那晚,李富貴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小說,便覺得腦袋昏昏沉沉,該是酒勁上頭了,便放下手機準備休息了,卻好像是睡得不深,因為他意識沉下去夜裡的那一刻,他恍恍惚惚去到了一個地方;他迷糊地記得自己是睡下了,來到這麽一個有些熟悉的地方該是做夢了,但意識尚有一絲清醒,便知道是入了夢境。
夢裡的場景昏昏暗暗的看東西不真切,因為夢境裡的東西是在半實半虛地晃動,好似一陣風刮來,那些房子樹木就都會煙消雲散了;那些人交談的聲音也聽不真切,隻覺得像一股風似的在他的腦子裡無聲地吹著,吹著他腦殼脹脹地發疼,但他一時忘了是夢,自他在夢中見到“自己”的時候便成為了這夢中的一員。
醒來後,恍惚記得他是去了一個牌場,去找到爹——他爹還沒死,就在牌場裡找到了他爹,要他回去。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叫他的回去,仿佛這是一個命令,一個烙印在他靈魂的命令,他的存在,也是基於這個命令而存在——若不是要叫他爹回去,他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或者說,是這個夢境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而這個夢境裡的一切東西都是迷糊而使他恍惚的,好像是有一點意識的夢遊人,而這點意識是驅使他去執行把他爹叫回家的命令,他談不上要不要違背,因為他沒有多余的意識去思考要不要違背。
而在他清醒後回想起,那時夢中的他,看自己父親的背影也是模糊而狹窄的,好似他的背影長了一個漩渦,將他卷吸得模糊不清,包括父親的牌友,也更是看不清身形模樣如何,似乎他們對他是極無關緊要的路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去注意他們,自然是看不清他們的模樣的;但他們的聲音卻在他腦海裡飄,並漸漸遠去,似乎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把他們的模樣身形並聲音一點一點地、如抽絲般從他記憶的線球中剝離出去,卻仍然大致記得他父親是擺手叫他回去而他不回去的,他父親也就任由他立在後面看他打牌,直到傍晚降臨。一絲陽光跟離弦之箭似的插入那個世界,把那個夢境硬生生插出一條縫,只不過是一條白白的縫。顯然,那陽光是白亮亮的——他的意識因此增添了許多,使他能發現他在做夢,也有時不能發現他在做夢——似乎有兩隻無形的手在現實與虛幻中拉扯著他,他像一隻提線木偶無力掙脫出這個夢境,雖然,那個夢境隻佔據了他腦海裡的黑暗的一小片角落,但依然獨據他的意識。
而使他清醒後極其興奮的是,他的父親與那些牌友在傍晚降臨時結束了牌,各個從口袋掏出彩票紙,認認真真勾畫上面的數字,又在桌上的白紙上寫著一串串數字,是一個四位數的七星彩;然後他父親的那群牌友對起了各自勾畫出的七星彩,然後一起盯著一張巴掌大的紙看。他也拿眼覷看那張紙上的數字,密密麻麻迷迷蒙蒙的數字,他竟只看到了兩個四位數:一一三零和零一二六;並且這兩串數字在他清醒後仍像兩個白亮亮的大字在他腦海裡懸掛著。而清醒後的第一件事,是他立時從床上跳起在鏡台翻找著紙筆——借著透過窗戶照進來的一片月光,房間便是混暗的,借著這昏暗他找到了紙,並在上面匆忙寫下了那在腦海裡白亮亮的數字:一一三零和零一二六。寫完之後那白亮亮的數字便一點點散去光芒融入了黑暗中。之後他如釋重負地呼出口氣,整個人興奮的用拳頭砸黑黑的夜,雙腿緊繃地跳了起來,整個人激動地在顫抖,低聲道:“阿爸托夢給獎了!要中獎了!”後來是他回到床身去,
半夜心裡躁動,翻來覆去一直不睡著,想著開獎後會中獎的事,再想到用那些錢蓋廁所和房子,便激動的難以自抑像,隻覺一股熱水在心房裡躥動,使他煩躁的皮膚生癢,覺得這樣下去今夜是睡不著了,便摸出手機準備看會小說助眠,可是剛看一會便不由想到年後開獎就會中獎的事,一時迷了神,直到旁邊林金鳳翻身才使他醒來下,他便覺得,今晚怕是睡不著了;又想到大哥給他一千塊,知道有了錢,便更加睡不著,便想年後開獎就中獎,去賭一下也無妨,輸了也無妨,何況有爸剛托夢,說不定運氣好能贏錢來呢?而且,雖是答應了媽“今天”不去賭,但已然過了十二點,也就不是“今天”了,去賭了也不算是不聽她的話,然後摸黑去衝了涼水澡,蹬著他的摩托車出去了。 那時已是半夜,雖是有人打麻將,但都滿人,是沒有人再能和他再開一桌,便在邊上看了朋友打一會牌,便蹬著他的摩托車下了市場,那裡是村中心,定是有人的,且會比上村更熱鬧。果不其然,市場到處燈火通明,雖各個“賭場”都擁擠滿了人,此起彼伏的喝叫聲充斥著市場每一個角落,連老鼠見了都要跟箭似的,鑽到更為黑暗且狹窄的洞口,用那綠豆大的眼珠偷偷摸摸打量著雙眼通紅的人們,覺得此時危險極了,覺得他們那群人會隨時暴怒圍攻它,甚至放火燒了它的藏匿之處,逼它出來拿腳碾死它,拿棍子把它的頭拍得稀巴爛,腦漿都濺出來了。因為它就親眼見到過他們把它的同伴——一隻誤打誤撞闖進他們桌下的老鼠,被他們一腳踩住尾巴,然後拿一塊磚頭拍扁它的上半身,並拿一塊尖重的石頭壓在上面。被兩塊厚重的石頭壓住了它,但它還沒立刻死去,還在夜裡掙扎哀嚎直到天亮——在那群人的腳下,那群人散盡後它才痛苦地死去。那死狀與絕望和無力使它深深銘記著,並使它恐懼但,想來是深深烙印在了它的基因裡,因為它的子嗣見到這群通紅眼珠叫喊的人都會鑽到牆洞裡瑟瑟發抖。
雖是各處賭場滿人,但彩球開著的。彩球買票,便能隨意遊走隻待開球即可。他便去賭彩球,賭到天亮,把錢輸光了回去,自然又是免不了那娘倆一番怒罵,但他嫌煩把手一摔,怒喝她們別吵,又說過年開獎就中獎了,到時拿錢封住你們的嘴!便躺在床上睡過去了,她們無可奈何也就任由他睡過去,只是往後幾天自是少不了念叨,他也習慣了,也就不以為意,知是過年就好。
只是沒錢過年實在是無所事事,便想起做活,打電話問張建他們什麽時候開工,知道要年後才開工便渾身癢癢,見大兒子李偉哲也在家躺著玩手機不出門,便經常念叨他一個青年怎麽不出去玩,而李偉哲總是回他去哪玩?他隨口念了幾個李偉哲小時候朋友的名字,便又去看他的小說了,但年沒過那幾天總是要去天天念一次他,才覺得心暢,而李偉哲也默默地任他念叨,也照舊用去哪玩這句話回答他,直到他開工為止。
那時是初春,積雪雖已隨著春日的到臨而退化,但終究是有薄薄的一層積雪覆蓋在路面和樹頂,卻也在清晨的暖陽照射下漸漸融化成水;或下為雨滴落在地,或升為汽飄蕩在空中,總之到了二月中旬,剩下的積雪也盡都散去,銀裝素裹的世界終布滿春光綠意。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李富貴開工了。
過年第一個活,是張建朋友的活。對於帶有朋友或親戚關系的活,李富貴是很不樂意去做的,因為這往往意味著難以討到工錢,或是只能討到低於市場價的工錢。上年就是由於做了太多參雜朋友親戚關系的活,才在過年時,難以討到工錢,因為作為工頭的張建說不好向他那群親戚朋友開口討要工錢,總覺得他們應該會在年前結清,但年底也是未有結清的,不然就不至於隻發兩千塊錢工錢過活。年一過,那些帶有朋友親戚關系的錢仍是在欠著,怕討債起來,會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為此,年前那幾天,李富貴打電話給張建討要工錢時,聽到他說向朋友親戚討債難以啟齒時,總會說他交的是什麽朋友,認的都是一群什麽親戚,也不結錢給人家過年。後來便說,往後少接親戚朋友的活,到時討要起來也是極麻煩的,而且他們給錢也不是很爽利,總想把他們當做免費的勞力——在過年第一工時,在吃早餐時,他又重複了這句話,再強調:以後少接親戚朋友的活。說這話時,他繃著眼珠瞪著張建,張建忙笑著說好好好,乾完這一樁,下次就不接了,張建又道:“而且這朋友有錢!”李富貴聽了這話才鼓著腮咬油條,並就著面湯吞咽下去。
吃畢後,他們去到鎮中心一處地產,見一棟棟小洋樓洋氣地挺立著,都是新樓;而他們去做活的地方是一棟三層別墅,外表就看著高大闊氣,且透過窗戶口能看到裡面的裝飾透著福氣。而接待他們的,是張建朋友的老婆。是一個看著四十歲左右,透著一股精利氣的人,那張禮貌性的笑臉上是黝黑的皺紋,包括兩邊眼角紋。她說:“原先是陳鵬接待你們的,但他臨時有事離去公司了,所以就只有我。我也不懂你們這活怎麽搞,但你們需要什麽,盡管跟我說,我會配合你們的。”張建也就三十來歲,為人高大敦厚,稱呼對方為嫂子。他說:“也沒什麽需要配合的地方,嫂子要做什麽就去做,這裡有我們幾個大男人就好。”那婦女又詢問了他們幾句便去到院子邊上的小亭裡坐下,小亭邊上有一棵開了花的石榴樹,她就坐在石榴樹旁看著他們乾活。
他們進了別墅,雖是新建好的,裡面的裝飾:吊燈沙發天花板,都顯示出了一絲富麗堂皇的氣象,便都生出了局促之感,生怕弄髒弄壞了這些裝飾裝修,便都覺得有一絲手無足措了起來。李富貴打量了幾眼就說:“你這朋友挺有錢的嘛,裝修的好漂亮。”一行的兩人也紛紛出言誇讚了廳內的裝飾。張建聽了好似也與有榮焉,笑道:“聽說現在是開公司的老板。”眾人聽了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李富貴搓著手笑道:“這麽有錢,你這朋友總不至於會欠我們工錢了吧?”
張建說:“開公司會差我們那點工錢不成?”說著笑了一下李富貴,李富貴說:“最好是這樣。”便都各自分工乾起來活:抬窗的抬窗,抬防盜網的抬防盜網,拿工具固定門窗的固定門窗,一直從早上八點做到了中午一點也才完成三分之一的工程。他們也都有了一些疲累,他們本想直接一口氣乾完這份活,一直坐在涼亭裡盯著他們乾活的婦女打了個哈欠,說道:“現在已是中午了,你們還沒吃飯,也該是累了,不如你們先去吃飯,再午睡一會,再來如何?否則電鑽的聲音太吵,打擾了孩子鄰居們休息不好。”他們的臉色此刻有些不好看——累的。聽到她這話更顯為難起來,李富貴更是把頭撇到了一邊,不看那婦女,氣氛倒一時有些安靜,還是張建勉強笑道:“好的嫂子。”便拉著李富貴他們找到一家快餐店吃飯了。李富貴大口扒拉了幾口飯,腮鼓鼓地說道:“你這朋友不厚道啊!哪有替他乾活不給口飯吃的道理?如此也就算了,她老婆也是,自己坐著吃飯盯我們乾活,也不跟我們客套幾句要不要吃飯,自己吃得滿嘴流油,生怕我們跟她搶飯吃似的!”其他兩人也紛紛附和。張建尬笑道:“吃飯吃飯,下午再做幾個小時就能完功了!到時候領幾百塊給孩子們吃早餐,給老婆買菜,再拿來買煙買獎!”這話一出他們也便不願去為難張建,悶聲吃著飯,完後便找個陰涼路小憩了一下,直到下午兩點半再起來做活。
雖是剛入春,但下午的太陽已是很熱烈,把柏油路烤得發出蒸騰的熱氣,他們走著邊上便感到熱浪拍打在他們的身上,讓他們感到全身烘熱。
李富貴說:“這天氣這麽熱難做活啊。”張建說:“是啊是啊。”李富貴說:“你中午不睡覺不累嗎?”張建說:“沒事不累。”李富貴沒說話了。張建看他欲言又止,低眼看著地面走著,忽然喊停了富貴,湊近他掏出手機說:“給你看點東西。”李富貴看了,便愣了一下,拿過他手機仔細看裡面的人兒畫面。他說:“這人怎麽這麽像我金鳳她三哥?”張建笑著說:“就是你老婆他三哥。”李富貴皺眉說:“他們兩個怎麽回事?”張建說:“互相耍朋友了嘛!”李富貴臉色就難看了起來,說:“你在哪裡發現的?”張建說:“他發在了朋友圈裡的。”李富貴說:“我手機看不了,你拿來我再看看。”張建就翻找他的朋友圈,但找了一會卻咦了一聲,說道:“不見了,應該是他刪了,不過我保存下來了。”李富貴又看了幾遍視頻裡的人兒,臉色有些難看,說道:“丟人!”便走在他們前頭,似乎是悶著一股氣,乾活的時候也悶著一口氣,直到這活結束回去吃飯的時候和林金鳳去野外散步才吐了出去,但依舊有些鬱悶。
李富貴還沒回家前,李偉哲是躺在床上玩手機的。他的媽媽已經習慣留下手機給他們三兄妹玩耍,但通常是李偉哲獨佔手機玩,因為弟弟李偉明和妹妹李童一大早就跑出去玩耍了,等到午飯時間才回來;而盧玉秀上午做飯完便去和老人家們聊天了。所以白天的大部分時間,是李偉哲獨自處在一個靜謐的空間生活著,但他並不享受這份靜謐,即使玩著手機——這在他以前心心念念的手機,但如今他更像是用它打發時間,因為他並沒有從中得到多少快樂,心湖也並沒有因為它裡面豐富的內容而掀起多大的波瀾,頂多是一圈圈微小的漣漪自湖中心散向四周一段距離後消失;就像上個視頻使他笑後,下一個視頻便使他臉上笑意幾乎散盡,但下下個視頻總會使他臉上的笑意又浮現臉上,如此循環往複,白天就過去了。
太陽由東邊慢慢移向了西邊,化為夕日,余暉便向潮水一樣從西邊湧上來,漸漸淹沒了大地,湧上了爬上青苔的牆身,使它們鑲嵌上了一層波光粼粼的金粉,透著安詳與愜意的金粉。這便是李富貴回來的時候。而在此之前,林金鳳在四點半就回來了,盧玉秀也是在四點半回來的;而李偉明和李童在五點半就回來了,最後回來的是李富貴,他是六點半回來的。對於前面四人回來的無動於衷,李偉哲在李富貴回來之際,便翻身下了床,去“大家門”,也就是逢年過節祭拜祖宗的房間,端出了三個靠背椅子——而這時,便是李富貴回來的時候,他蹬著那輛摩托車回來了。
對於李富貴的車聲,李偉哲有一種感應,那種感應似乎是源於李富貴回到家會有一個拐角,而李富貴通常會在轉彎時打一聲喇叭,像是在提醒他們,他回來了;或者是他那輛摩托車發出了區別於同種類摩托車的聲音,而使他一聽到那種“特殊”的聲音,便使他生出一種警覺,立時結束使李富貴惱怒的行為:玩手機;而在驚慌失措下,去到“大家門”搬出了三個靠背凳子:一個是給他坐、一個是給李富貴坐、一個是給盧玉秀坐,或是給林金鳳坐,而大多數時候是給盧玉秀坐的。因為在傍晚六點半到的時候已經做好飯菜了,隻待李富貴回來吃飯,在此期間已經無事可做,林金鳳便躺到床上小憩。
李富貴回來的時候,臉色通紅的,繃著一對眼珠子像魚目一樣,只是上面延伸著幾條蜿蜒的血絲——他像是剛跟誰吵完架。盧玉秀便因此多看了他幾眼,倒緘口不語,李偉哲故作鎮靜地坐著,其實心裡已經預感到不妙,連剛才還在嬉鬧的弟妹也已經安靜,而乖巧地坐在紅色四角凳上。
是林金鳳出來,見他臉色不好看,笑道:“怎麽了?臉色這麽醜?跟人吵架了?誰惹你生氣了?”李富貴哼了一聲倒在了靠背椅上,從煙盒抽出一根煙吸著,靜默了一會,才道:“做的什麽活!一個個拖欠著工錢不還!”林金鳳一聽便知曉了七分意,臉上的笑意便逝去了,她拉胯著臉道:“今天去做工又沒得錢?”李富貴說:“沒有!”林金鳳就一口氣躥上來在胸腔裡悶著,背過臉去,這時盧玉秀說話了:“你們做這個工得不來吃啊!你們多說說張建少接朋友兄弟的活,這些活沾親帶故的活難接完的,事後也是礙於人情關系不好討錢,一開口又是兩方都難討不得好,索性不接才好。你們也可以拿活多佔滿了日子脫不開身應付他們,時間一長他們就應該悟了,不會再找你們了,除非是那些不從兄弟朋友身上剝剮血肉的親戚朋友,不然一齊推了對誰都好。那些親戚朋友啊也很難在這種事上尋不快,所以但凡以後有這種活就都推了吧!”李富貴氣道:“我們多次勸誡過張建了,但他嘴上說答應卻仍經常去接親戚朋友們的活,給他做人情我們能怎麽辦?讓他一人去做不成?那大家夥也就都可以散了。而且,事情有你講得這麽簡單就好了。我們剛開始做的活,可都是通過他親戚朋友介紹的,之後才有了我們建立的人脈關系,才有源源不斷的活找上門來。如果因為那些得錢的活而一直推辭他的那些親戚朋友們,倒顯得我們像是白眼狼,這也正是我們雖然一直嗦張建叫他別接親戚朋友的活,我們卻仍然跟他去賣力乾的原因之一;去給他們做“免費工”也只是嘴上抱怨而不是上門催討工錢的原因,實在是開不了這口。但我們都有家人要吃飯,不討錢,又難過活!搞來搞去,就只剩我們為難!去討錢人家不給好臉色看,還不一定討得到,不去討得錢,又在家受你們臉色,真的是叫我們兩邊不做好人!”
他抽了口煙吐出又繼續道:“今天去幹這工,也是張建朋友的,也是沒給錢,說是什麽錢都在她老公身上,她沒掌錢,等她老公回來在給。什麽時候回來?幾天后。個個都是這說辭,個個都是說等幾天,幾天過後討起錢來又是沒錢,再逼人家又是強人所難,鬼知道他是真沒錢還是有錢不想給?何況,我們今天乾的這家,築的還是三層別墅,裝飾的漂漂亮亮,竟然願欠我們千把塊工錢!還開公司,開的什麽公司?!當老板的人沒這千把塊,還當什麽老板!他這老板不給錢,我們也不好意思強逼,而回來你們就不給我們好臉色看,真是叫我們裡外不是人!”
話說到這份上,林金鳳和盧玉秀嘴裡嘟囔了幾句,便嚷嚷著說:“吃飯吃飯!”
便把桌子打開——是那種折疊的桌子;把飯菜——一肉一素——挨個端上桌子吃了起來。
一時各自沒了話講,難得是一個安靜的飯桌,氛圍也輕松起來,擁擠在李富貴心房沉重的陰雲也散去許多,不由心思活絡起來,思到後天就是元宵節了,元宵節一過中小學就該開學了,便問孩子們什麽時候開學,都說過了元宵節就去報名,報名第二天也就該開學了。一開學,沉重的學業又壓上來了,是要好好學習,所以他板起臉來告誡他們:“要開學就該收心了,手機在開學後也別玩了。另外你們寒假作業寫完沒有?”都說寫完了。李富貴點點頭說:“那就好。不然到時候老師不給你們報名可別怪我不替你們說情,我反而還會罵你們。”李偉哲他們便埋頭吃著飯。李富貴扭頭對林金鳳說道:“林英什麽時候回溫州?”林金鳳說:“過完元宵就回去。”李富貴摸了下下巴道:“到時候發錢給她幾百塊錢做路費。”林金鳳說:“確實該給。”李富貴說:“你家那邊就不打算為她送行?”林金鳳舉著筷子正要夾菜,聽到這話愣了一下,說:“你不說我倒要忘記了,我二哥叫我們元宵過後那天去他們那裡吃飯。一來是送送小英,二來是把過年沒聚會的那次補上。”李富貴說:“好啊。對了,你三哥要去嗎?”林金鳳說:“他在家肯定要去啊,怎麽了?”李富貴說:“我知道一點關於他不好的東西。”林金鳳說:“什麽不好的傳言?”李富貴咧著嘴夾了口菜吃,說:“吃完了飯去散步再說。”林金鳳說:“……好。”
飯後,他們去到了野外。
此時尚且黃昏,天邊一顆夕日垂掛在空中,半邊身子沒入了地平線上的灰山中,讓人看了不覺刺眼,雖只見半邊火紅的身子,但讓人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太陽的圓大,因為那佔地百裡的化工廠在它面前像是一輛玩具火車,而它是把玩玩具火車的孩童;而殘陽的余暉渲染著散落空中的雲彩成了一朵朵火雲,使它們不斷消融在空中,好似要把它們融化作為黑夜的養分;再將緊挨著的一片片田地染得金黃,好似給它們鋪上了一塊透明的黃布;再是田埂上的野花野草,都沾染上了一層金輝,這金輝使蝗蟲受到了驚嚇,它們似乎在逃避什麽危險似的,在嫩草初生的田埂上不斷跳躍著;離開了花草的保護,它們每一次躍上空中倒像是披上了一層金輝製作而成的蟬衣,這蟬衣也就讓他們的世界變得金黃起來。
此情此景,倒讓散步在石子路上的他們寧靜了下來。嘩嘩流淌在溝渠的溪水,像是在他們心間流淌一樣,清涼悅耳的。
此外,還有幾對夫妻漫步在溝渠邊上的石子路上。
但過分的寧靜,與明天上班該早早休息的理智,使林金鳳記憶起了正事,她讓李富貴有話就說,她還要回去洗澡睡覺的。
而李富貴背著手,看著腳下的路走著,緊抿著嘴唇,好似那些話羞於見人,而把它們藏於口中。但林金鳳顯然是真的疲憊了,她催促他,李富貴便一下噴話說:“你三哥耍別的女人了!”語速極快像瀑布一瀉而出,而轟隆隆地砸在林金鳳的心湖,使它一下泛起陣陣波濤,便讓她的意識被衝亂了,一時倒難以說出話來,像被雷擊一樣,但她回過神來卻說:“耍就耍了嘛。只是三哥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麽會耍別的女人呢?是不是人家編排他,要壞他名聲?”李富貴說:“應該不是故意壞他名聲,畢竟張建存了視頻給我看,上面的人確實是你三哥,可惜我手機播放不了視頻,不然就讓他們發給我給你看了。”林金鳳就靜默了一會,停了步伐,拿眼瞅四周的人,低聲道:“那我三嫂知道我三哥耍女人不?”李富貴說:“不知道。”又補了句她應該不知道,不然在家早鬧起來了。林金鳳說:“也是。”她想到三嫂的性子,若是知道三哥找了別的女人,定會在家裡鬧得天翻地覆,把她三哥罵的狗血噴頭;說不定還會把這事散布到村裡去,壞了她三哥名聲的同時,再壞她家、她父母的名聲,那時,她三哥包括她的父母恐怕都無顏見人,一輩子的老臉都丟光了。一想到這,她臉色就凝重起來,說道:“你讓你那朋友幫忙瞞著些,別透露出去,千萬別讓我三嫂知道。”李富貴說:“我會跟他講的。只是,我不知道多少人有他耍女人的視頻。”林金鳳說:“快,你現在打電話給你那朋友問問。”李富貴說:“不用問,他是發在了微信的朋友圈裡!讓他的好友們都看到了!”林金鳳說:“微信朋友圈裡?”她聽了就瓷住了一會,說:“他怎麽搞的!那該有多少人知道他耍女人的事情?!”就掏手機要去撥她三哥電話問清緣由,但被李富貴攔住了,他說:“這種事情電話裡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元宵節過後去你二哥家吃飯再私下裡問他。”
李金鳳想了想如此才是最好,便收起了手機,此已意無散步的目的,也無閑心再散步了,就折返回了家,可剛坐下沒得清靜一會,電話就在口袋連振響了起來,她接了,是她的侄女林婷婷,便笑道:“婷婷。”林婷婷說:“大姑。”裡面的聲音是有些氣怒的,林金鳳就納罕了,說:“有什麽事嗎?婷婷。”林婷婷說:“我發個視頻給你微信了,你上微信看看。”就掛斷了電話。林金鳳帶著疑慮打開了微信,林婷婷確實給她發了個視頻,一見封面上的兩人兒,她就愣了一下,點開一看,是他三哥開著一輛電動車,車後座,坐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她認識,是她同村的江秋蓮。她三哥開著電動車載著這個女人,在柏油路上行駛著,兩邊是不斷倒退的風景樹,是被園工削減過的瘦直的風景樹。
視頻裡,他三哥開著車滿面春風;而後座的江秋蓮雙手抱著他的腰,臉偎在他背上,也是滿臉紅光。她臉畫著粗糙的妝容:畫濃青眉、敷白臉,塗紅唇,顯得眼角的痣格外的黑大,他們好似處在熱戀期的一對情侶。
還沒看完,林金鳳已經顯出氣惱的神色,把手機一拍在腿上,說:“丟人!”手機就振動起來,是林婷婷又打電話過來。她接了就聽到林婷婷怒道:“這三爺怎麽回事?找了那麽個一看就是騷貨的人做小,還恬不知恥地發到朋友圈上,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找小老婆嗎?!”林金鳳說:“你姑爺剛才才給我說你三爺找女人了,我本來還存有一絲僥幸,現在好了,確鑿無疑了!”林婷婷說:“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三爺找女人了。剛才我一個姐妹才打電話跟我說三爺怎麽找這麽個小老婆,而且還發在朋友圈上,我去看了他朋友圈才知道!真的是不知一點好醜!人家找小老婆都是偷偷地找,哪像他,光明正大地發在朋友圈裡,任由別人轉發!也不知道現在三嬸玩微信沒有,現在有沒有傳到三嬸的手機裡!”林金鳳說:“不管三嫂現在知道不知道,暫時先瞞住她,除非她知道了我們才做應付!”林婷婷說:“我也是這意思。”這時李富貴說:“誰給你打電話?也是跟你說你三哥的事情?”林金鳳抽空說:“是婷婷打來的。”李富貴說:“哦。”那邊林婷婷說:“是姑爺嗎?”林金鳳說:“是。”林婷婷繼續說:“你說三爺做這事真是欠缺考慮,他這麽大的人了,有老婆和三個孩子,還去耍女人。耍也就耍了,還發在朋友圈!要是讓三嬸知道了不得跟他鬧離婚?不鬧離婚三嬸的臉往哪擱?可是一鬧離婚真離了婚,他們那三個孩子又怎麽辦?現在很多人找小老婆,但敢這麽光明正大的發朋友圈他還是獨一個!人家偷偷摸摸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不認識他們,而他倒想讓全天下的人都認識他們,知道他有能力找小老婆似的!他難道覺得,這樣做很有面子嗎?不!人家只會笑他傻!一個大學生,沒賺多少錢就光做這種蠢事!真的是氣死我了!我聽到這個消息我直接氣得頭冒煙燒著火!我實在沒想到,他竟然能做出這麽蠢的事,鬧得人盡皆知!剛才回到村裡,姐妹們個個都朝我打聽他的事!都在說他做這事這麽欠缺考慮。”林金鳳也是被氣到了,說道:“他是被那個狐狸精給鬼迷心竅了!現在連魂都不要了,連人也不好好當了!”林婷婷說:“要把我氣死了!……姑姑,你別跟爺爺奶奶講,他們年齡大了,知道了被氣到了,對身體不好。”林金鳳說:“我知道,會先瞞住他們的。……婷婷,你現在在哪?”林婷婷說:“在村裡。”林金鳳說:“在村裡就來姑姑家吃飯啊。”林婷婷說:“我吃了姑姑。今天一個朋友到生日就招呼我們一群姐妹去她家吃飯。……哦對了,我也把嘉豪給帶回村了。”林金鳳說:“那你把他帶來找偉明玩,我明天上早班,能給他們做飯吃。”林婷婷說:“那我明天把他帶去。”
林金鳳說:“好!”又互相詢問了對方狀況便掛了電話。李富貴就說:“婷婷怎麽說?”林金鳳說:“罵三哥蠢唄。”李富貴說:“你三哥做這事確實蠢到底了。現在最好是不要讓你三嫂知道他找小老婆的事情,不然對誰都不好。”林金鳳氣就上來了,說:“瞞得住?他把這事發在朋友圈就相當於公開了,叫認識他們的人議論得熱鬧起來,遲早有一天要傳到三嫂的耳朵!”李富貴說:“知道就知道了,讓她鬧吧,讓你三哥自作自受去!”
這話一出口,就都安靜作罷了。林金鳳起身罵罵咧咧地進了房間睡覺,李富貴則繼續看他的小說去了。
此時,家裡只剩下他們三人,李童李偉明已經出去玩了,盧玉秀也出去散步了,而李偉哲就坐在李富貴後面那塊沙地上,他聽著林金鳳和李富貴帶有怒氣的聲音不斷響起並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玩著林金鳳的手機,只是胃肚偶爾翻湧一下,有東西順著他的腸道流到了肝門處——他已是有了些便意, 但家裡沒廁所他又不願去野外解決,覺得被人發現與不被人發現都是一件極羞恥度事情,所以只能忍著,待到去二爹家——他幾乎是周末和寒暑假回來的時候一回家就去的——在晚上的時候找李奇琦耍的時候再解決——但此時尚早,他通常是八點鍾過去的,他不想因為想上廁所而提前去,因為自身的原因打破他製造的規律,所以他盡力憋著,難憋住了就去洗澡,分散些注意力也為去李琦家做準備。
好不容易等到八點,他松了一口氣就去李琦家——但此刻還不是借用他家廁所最好的時機,他要先找他玩——和幾個朋友一起打牌,打鬥地主賭錢——一塊兩塊這樣。他二爹二媽知道了也不以為意,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他們幾個孩子打發時間減去無聊的一種娛樂方式,但十二點的時候他二爹就要去提醒他們睡覺了,他們也順從的要睡覺了——他和李琦二人睡在一張床上,其余人各自回了家。
每到這時候,他們是會聊一會天才安靜睡覺的,即使此時他已便意難忍。這天他們也照例聊了一會天,聊著聊著便靜了聲,但李偉哲哲知道李琦定是還沒入睡,他忍著便意在計算著時間的流逝。大概過了十幾分鍾,他翻了個身,在黑夜裡坐起來低聲說:“肚子有點疼,去上個廁所。”見李琦沒反應便輕聲拉開了門,小心翼翼地——像做賊一樣的去到廁所。
剛一拉下褲子蹲下,身體裡的異物泄出,他便如釋重負地吐出了口氣,整個人也霎時輕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