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蘭金鳳也望著她們那桌笑,她們並不知道彩霞與她朋友姐妹鬧別扭一事,又覺得人多多熱鬧,裡面又皆是村裡的熟人與朋友,因道:“我們過去找她們坐罷。別桌都是圍坐一圈滿了人,我們三個人獨佔一張桌子顯得冷清了些。”
彩霞為難地笑道:“三個人不也挺好嘛。”秋蘭金鳳笑道:“三個人,太怪了。你看其它桌子都是七八人,獨我們三個,人總往我們這邊覷,弄得我們挺不好意思的。”彩霞笑道:“管他們幹啥,我們自己玩笑不好?”金鳳道:“好是好,但過去和她們坐一起聊話更好。”秋蘭也道:“你不是和她們也是朋友姊妹嗎?一同在舞廳分開坐,不是很顯得生分嗎?”彩霞知道他們去意已定了七八分,只是她們同邀同來,又礙於她的面子不願做得太直,於是探她意見,如果她堅決不去,她只有五分的概率賭贏她們陪坐,另有五分是能壓下她的意見的分量的,蘭鳳二人一去,她們此後關系也生隔閡了了,因思到她們去後留她一人守著空桌,是極其另類又惹人笑話的,又思到她已與那群姐妹隔閡了,再與秋蘭金鳳生分了,怕是要從此與人生分了,因道:“你們要過去,就都過去嘛。”於是秋蘭金鳳都笑說好,便起身過去了。
金鳳秋蘭彩霞過去後,與她們笑著招呼對方,一番客套話下來,對方熱氣地邀她們坐下一起喝茶跳舞,她們自是欣然同意,一坐下,就有人喊金鳳,金鳳拿眼看向那人,頓時呀然,因笑道:“阿芹,竟沒想到你也在這,剛才不曾見過你!”話音剛落,便愕然地叫了一聲,情不自禁道:“你竟換了張臉!”阿芹是一個年近四十歲的婦女,頭髮烏黑、額頭飽滿、眉毛濃黑、眼角紋細密,粗糙的膚質、蠟黃黯淡的膚色,青藍色的衣褲,胸前衣服點綴亮閃閃的寶石,一身黃土的氣息,一看就是長年累月在地裡乾活的農村婦女,竟不是素面朝天,眉頭濃黑的看不清毛絲,像是一支蘸黑了墨水的毛筆一揮而就;兩腮抹了一片紅,恰似新娘鋪的紅粉;嘴唇紅豔盡顯臃腫,兩腮微紅盡顯妖魅,眉毛濃黑盡顯怪異!
金鳳驚道:“你這臉,竟變成了鬼樣?!”
這話一出,眾人先是愕然望著她,接著,哄堂大笑,眾人皆拍著胸口,笑得不停,愈笑聲愈大,笑彎了腰,笑低了頭,笑得把額頭抵在桌沿,引來周圍人側目,她們仍然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旁若無人地大笑著,連秋蘭彩霞也咧著嘴角笑,笑夠了,就都一言一語地打趣她沒見過世面,竟把妝容喚作鬼臉,又說這是城裡極時興的妝扮,如今城裡人沒了它,都不敢出門!
金鳳聽了就難堪地笑著。
阿芹佯怒道:“金鳳,你也是在鎮上上班的人,怎麽連化妝都不識得?這可是女人之間最流行最美麗的的最具效果的‘衣裳’啦!這‘衣裳’穿在臉上,爸媽都認不得你!”金鳳看她神色飛揚,聽她話裡的詞句,隻覺陌生,耳洞裡似是有一隻蚊子打轉,嗡嗡地響著是極嘈雜,眼線都變花了,人臉都模糊,一時竟不敢把如今的阿芹,與過去的阿芹聯系在一起,如今舞廳裡坐著的的阿芹與過去地裡做活的阿芹,竟不似一個人!一時她不敢認阿芹了!
在此之前,她把阿芹當作她的親密的好姐妹,如今一見了面,阿芹露出的神色面容舉止言語,與過去的她變作了兩人;或許是人蛻下了舊衣裳作了新人,或許是人加上了新衣裳作了新人,又或許,是舊人蛻下了衣裳作了新人,
又或許是光溜溜的人穿上了新衣裳作了新人,總之,一面之間,她與她竟作了兩人! 金鳳悲哀地覺得,她與她的姐妹情生了隔閡,生了她無法看清的隔閡,好像是,她在元宵節那天,跟她娘說的“她們老土了嘛”的那種,她知識點匱乏無法形容的隔閡,即使拚盡全力也不能看清、消除的隔閡。只不過,那次是她對她娘的隔閡,這次,是她對她姐妹的隔閡;又好像,是她姐妹對她的隔閡,可她從她的姐妹身上並沒望到隔閡,她卻感到了,一種低下的隔閡,好似在階梯上,她姐妹立在比她高一層的階梯,而她平視她,她姐妹卻俯視她,這種感覺奇異的無法仔細詞句去形容,她只能被迫去接納這種感覺,去適應這種感覺,如此,她才能與她再作姐妹,她才能融入她們。
她潛意識裡,是懼怕寂寞的枯燥的。
在今晚的舞廳,她在過去與現在、虛幻於現實、舊人與新人,在漆黑而又光明的黑夜中恍惚地飄蕩,像一隻居無定所尋找軀殼的孤魂野鬼。不過這種空冥的感覺,很快就在轟隆隆滾滾而來搖滾樂浪潮的席卷下,被淹沒了。她很快變的興奮又緊張起來。阿芹又說教了她幾句,半起身從桌角旁的杯袋裡掏出三個一次性的膠杯子,以此擺在金鳳、秋蘭、彩霞面前,握起玻璃茶壺給她們挨個倒滿了杯茶水,茶水是深黃色的,漂浮著一小撮泡沫和幾粒碎茶葉,還有一小節茶枝在茶水裡滾動。笑道:“喝茶喝茶。”落身放下了茶壺,又笑道:“以前沒見過你跟秋蘭來跳舞,本想喊你們,大家都是熟人朋友姐妹,可是轉想你們要上班又照顧孩子,沒時間跳舞,才作罷,今天你們來了必是有空閑的,以後大家閑來無事就一起約跳舞哈。——必是彩霞帶你們來的,之前彩霞和姐妹們一起跳舞,但因近來有事就都沒約跳舞,今因大家空閑才難得一聚,必是不敢忘了彩霞,原本要叫她,忽聽聞她今日上晚班,晚上必是沒有時間跳舞的,也不知是誰編排話,看,彩霞不是來了嘛!忘記了是誰說的,不然一定要抓她當面罵一頓!”彩霞聽了她這一番歉意之詞語,心內的氣消散了大半,因笑道:“我還以為是你們忘了我,原是有人編排我上晚班,剛見你們在這還挺難過的,大家都是朋友姐妹,時常一起玩,比兄弟姐妹還親近,卻道你們跳舞獨落了我,著實叫我心寒,現知是被人編排了,真是叫我寬心了許多啊!”阿芹笑道:“那人真的該罵,只是揪不出是誰,否則必怪怨她一番,叫她當面給你道歉不可。幸而你來了,辛而當面把事說道清明,否則,今日我們之事傳入了你耳中,必叫你暗生怨氣,必與大家生了隔閡,長久以往對我們姐妹之情是極不利的;你又是個極會藏話的,習慣把心事心情積在心裡的,你不主動與我們說清事情,我們又不懂,就互相給臉色看給氣受,一來二去受罪的反倒是自家姐妹,豈不是叫人無辜無故蒙怨?大家本系姐妹,事情本不該說道得這番清楚,畢竟姐妹情深,事情計較得太清楚了,反倒是顯我們情淡了,可我們之情,村裡哪個人群比得了?因逢你與綠竹近來鬧了別扭,事情不說道清楚呢易叫你亂想,人一亂想許多事情就都變樣了啊!本事是一的,一想,就成了二,成了二就容易成了三、四、事情就變多了,就變複雜了呀!事情一複雜,為了解開,讓自己思緒通達、身心輕快,就容易聯想到生活的其它人事的關系去解開事情,就容易多疑、猜想錯誤啊!如此,就更傷了姐妹情深啊!所以,為防彩霞你多想傷了心情心神,還是要把事情掰開來說清楚,免得大家都生了誤會。免得你誤會了我們孤獨了你啊!我們姐妹,有秋蘭和彩霞,是自小就識得一塊玩長大的,離了誰,都不行!只是因為一些誤會緣故,才離了些時日,今又重聚,真的是叫人開心極了!”彩霞聽了,心情寬慰了大半,因半玩笑半真情道:“我還以為,你們不要我玩了呢,要把我排斥在外了呢!我剛才見你們跳舞,還暗生氣恨一番。”這話一出,人就都笑了,都罵她傻,還心思敏感。
阿芹因笑道:“如此,你跟綠竹把結給解開,把誤會給清了,把氣給泄了,別各自藏著一股氣玩,這樣會生了隔閡情恨的!”
於是,綠竹與彩霞互相說清道明了誤會情傷所在,二人便都灌了口茶,由綠竹因言辭過激道歉,作了結事情,便重歸於好了。
金鳳秋蘭坐在一旁仔細地聽著,都恍然悟解了一些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暗道:“怪不得彩霞會邀她們跳舞,怪不得彩霞遲遲不願過來找她的這群朋友姐妹坐,敢情是鬧了別扭拉不下臉。”又道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彩霞與綠竹在清明節下午,上完了清明後,一群姐妹們約在一起打牌,期間彩霞與綠竹坐在一張桌子,因打牌起了爭端,是綠竹打了一手爛牌讓彩霞輸多了錢,彩霞就責怪綠竹不會打牌,綠竹也因打牌輸了不少錢,便當即斥了回去,彩霞自是更怒,便說她那張牌原不該那樣出,而是要忍一手,但綠竹也有一番自己的見解,於是爭吵了起來,眼看架勢愈演愈熱烈,她們的姐妹便出來勸架,勸架本來都勸聽了,也是偏向了綠竹這邊,多人說教多了點彩霞,綠竹偏又得勢不饒人,也是個尖牙利嘴的人,乜斜著眼對彩霞戲謔笑道:“自己老公不能賺錢,輸了幾塊錢就能讓你與我爭的面紅耳赤,計較這麽點錢不嫌丟人啊?也不看看這牌場有多少人,盡讓人看光了笑話!唉也對,你本來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一點小便宜就恨不得佔光的人!”
這話說得彩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尖叫著撲她去,二人頃刻間便撕打在了一起,人們好不容易把她們扯開,二人又遙望對方咒罵了起來,一邊罵著,一邊被各自親近是姐妹拉回了家,自此仇恨結下了。不過秋蘭也是個心大的人,清明節那天的事她也忘情了個七八,今天才能與綠竹和好,與她喝了杯茶,解下了梁子。
綠竹是個染了一頭時髦的黃發的人,額頭飽滿潔白,畫了個柳翠眉,鼻梁堅挺,嘴唇紅潤,顯然也是妝扮過的,但比阿芹臉上的妝容精致好看了幾個檔次;耳朵垂下了一對嵌鑲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的金耳鏈,紅寶石在白光下閃出碎裂的光線;脖子上也圍著一圈金項鏈,中指帶了一個厚實的金戒指,一身氣息略顯輕浮而不是像阿芹秋蘭金鳳她們散發著土氣,一看像是村裡的暴發戶養出的氣質,模樣也倒是俊俏。因笑道:“那天我說話實在是不好聽,所以今天請客向姐妹們道歉,壞了姐妹們那天的興致,要吃什麽要喝什麽隨便點隨便買,要是買東西少了顯得我道歉的誠意不深,我可就怪你們了!”
眾人聽了,都笑道:“好好好,今晚給你放血!”又添了壺貴的茶和糕點,把桌上的茶都要下了,金鳳見狀忙一口灌幹了杯子裡的茶水,阿芹見了,笑罵道:“怎麽跟沒見過世面一樣,喝好的!”就把新上的茶給她滿了一杯,金鳳臉紅的抿了口,笑道:“這茶還沒上杯的甜,不好喝。”阿芹疑惑道:“是嗎。”給自己倒了一杯也喝了一口,笑道:“確實不比上壺好喝。”都紛紛倒杯了來嘗,皆道:“確實是不比上壺好喝。多半是被店家給騙了,叫老板來,問他是不是以次充好糊弄什麽!”說著都笑了。忽聽綠竹道:“這明明挺好喝的,怎都說不好喝?你們是真的不會喝好東西!”
眾人聽了,皆訕訕地又小抿了一口茶水,盛在嘴裡細細抿著嘴唇了含一會,皆恍然笑道:“這一品,確實是比上壺好喝!貴的就是不一樣。”
綠竹翻了個白眼,學著電視上的貴婦不急不緩地用食指和拇指從木盒中仔細揀了塊半截中指長的正方形綠豆糕小口小口地撮著,然後細細地嚼著品著,眾人見她這番作態只是暗暗翻了個白眼,卻有一人半玩笑半真道:“瞧你那做作的姿態,咦——做給哪個男人看呢!”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的神色凝滯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把綠竹氣得臉一陣紅一陣青,隨即冷笑道:“你懂吃東西嘛你!”那人翻了個白眼嗤地一聲笑了,自顧也取了塊綠豆糕,一口咬去了大半,努動著嘴嚼著,得意笑道:“這樣吃才有味!像你那種吃法,一小口一小口的,含在嘴裡味沒出來,就化成水了,你說你能吃出啥?這樣吃東西能好吃就怪了!那麽小口,喂螞蟻,螞蟻都嫌小!”
一番話說的,眾人都哈哈大笑,皆道:“阿蓮說話在理啊!”
金鳳臉還紅,只是笑,尋聲望去,那個女人她認識,江蓮,三哥找的小三。不過她自見了她面,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忽視她的存在,不想跟她沾上多深的乾系,對於她這個背地裡破壞她三哥家庭的人,她倒是一時沒啥怨恨,覺得這是她三哥一家的事,和她還沒多大關系,她沒必要為了三哥去與江蓮特意撕破臉皮,壞了現在還算和諧的“姐妹”關系;她知道,與江蓮撕破了臉皮,憑她和現在這群剛熱乎的“姐妹”的關系,她們該是會為江蓮站邊說情的,畢竟一個平等的群體容不下兩個撕破臉皮的人,為了維護群體的穩定和諧,必會走一個,或是都走。不然她們現在的姐妹群,很快就會分崩離析,化成兩股群體,或者是看不慣她們的第三股群體,這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也不敢也沒仔細與江蓮撕破臉皮。何況,細細思來,她竟沒有怨恨江蓮,只是因為金恆的關系生出些許別扭罷了,這別扭輕易能忍受,為了大局,也就不是多大的事了。有如此想法,她便坦然接受這個“姐妹”群體有江蓮的存在,並一起玩,只是覺得不太親近罷了,免得她與三哥的事情敗露盡了,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她左右做不得好人。
吃飽喝足了,阿芹提議去跳舞運動消化一下,她們便興致勃勃的去跳舞了。
舞池裡的光,要比舞池邊上的光暗一些,五顏六色的彩光燈的光柱劃過的地方才會比舞池邊上的光亮。舞池也就是一塊水泥地,水泥地上站的多是女人,或許是此時播放的音樂陰氣較重些,更適合女人舞蹈的原因,但也有少數男人跟自己的舞伴跳舞,多數是一個個女人隨著隱約跳動身子,跟跳廣場舞差不多。
金鳳和秋蘭第一次到舞廳跳舞,立時舞池中一時手足無措,阿芹彩霞便告訴她們,學著她們跳就對了,然後她們在金鳳秋蘭前面跳,金鳳秋蘭在後面跟著她們笨手笨腳跳,扭扭捏捏頗為滑稽,不過幾分鍾下來,她們學得差不多了,畢竟跳的舞只有幾個簡單的擺手扭腰動作。她們一開始是放不開身心跳的,但在狂熱的氛圍的卷襲下,她們跳得愈來愈寬心順暢了,自不必說後來跳到了將要回家的時候,李富貴打電話給秋蘭,讓她接電話,怒問她為什麽還沒有回去。
且說李富貴回到了家,家中只有他和李富才,盧玉秀清明過後已經隨著李開慧上了省城看病,是在早晨去的,前一天晚上他們殺雞殺鴨做了一桌子飯菜為盧玉秀踐行,只有他們這一家,他大哥二哥四妹因為或大或小的事耽擱的都沒有來,也不是要緊的事,不必必要他們來,清明過了,陪孩子們去八所讀書工作的便讀書工作了,要去做農活的都去做農活了,因富德的二兒子李齊光跟富義兒女上了鎮上上學,大兒子有事整天在外廝混的,大女兒已經考上了大學,是個大專,在省城裡讀書;富貴金鳳把他的兒女拉了回來吃飯,所以,只有他這一家和富才為玉秀送行;吃完了飯,隔日清晨便隨開慧上路了——盧玉秀從未想過,她一把年紀了還能離開村鎮,長途跋涉;也沒有想到她第一次去遙遠的、傳聞中的省城是因為看病。出了村她就迷了神,透過車窗看街外的風景,又是另一番感受,她覺得她離外邊的行人和騎著摩托車電動車的人好遠,見了地上擺攤的婦女,推著小推車吆喝的小販,覺得他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卻是無法觸及的遙遠;這種感覺奇異的讓她的心空落落的,恍如置身夢境之中,六神無主,坐著車見了熟人也做不了主意招呼他們;上了國道,一路上車來車往,幾分鍾見的汽車比她這六十多年來見的汽車還多的多,她不由想起了,在她尚且能乾農活的十年前,月亮星星還亮的時候,就已經起床去到村口,與同去做農活的村人等拖拉機來拉她們去地裡,那時候國道還沒有鋪起,地還是沙地,拖拉機端端地使著,左擺右晃的極是顛簸,車廂內的她們隻得找個東西來抓住平衡身體些,到了地裡已是半點睡意都無;那時候的公路,沒有路燈,可是一望無垠的黑,拖拉機射出的白光,像是入了漆黑的隧道的手電筒,不知前方黑暗的深淺,遠方的夜多深;路上只有拉工人的拖拉機發出的端端聲遠去,行人小汽車是極少極少極少出現的,她們立在以黑幕為頂的車廂中,拿眼望向外面,只能看到樹形朦朧的黑,和低矮朦朧的瓦房;天上的月亮像中秋節的月亮那般大而圓;星星此時已經隱了黑幕中睡去,等她們到了地裡,天色已經昏昏亮了,恰是此時上省城的天色。不過此時此刻已經多了車、人,那時候她去地裡做活的時候,可是沒幾輛車幾個人的。見了這副景象,便感歎道:“我們那時候跟現在比不了,現在的人和車都多多了、快多了。”李開慧眼睛注視著前方,分出一絲心神來回答她,笑道:“現在跟以前可是換變了個樣——好像是從國道修起來的時候開始的——老媽子,看你這樣是不是好久沒上公社來了?”因公社在過村頭,所以公社又叫村頭。玉秀望著窗外,怔怔出神道:“是啊。腰不好做不了活,就沒必要上過公社。公社這邊又沒必要找的人做的事,去比公社還遠的地方,我這腰又受不了路遠的苦,就一直待在下村,和那群老人們坐。近年來,就上過你家一次,你家又不是在公社這邊,也不算上了公社。公社換了副模樣,我老早就聽說了,只是具體模樣,遲遲沒在腦子裡留個畫像,今一見,總算是填了空白,以後說起了公社,腦子裡也是能有個大致的輪廓畫面了。”開慧聽了,暗歎一聲,思道:“你這腰,十年前應該上省城醫院檢查,因沒錢耽擱了十年,如今才去看怕是晚了。”卻笑道:“等你治好了腰,即使今天見了也是不晚嘛,而且啊,去了省城,你就知道,公社即使換了新模樣也是過時了!”盧玉秀因笑了下,道:“到底是只有這一條公路,也是隻修了這一條公路嘛,一條路,能時興?過時了很正常。”——開慧笑道:“老媽子倒是看得遠,不過去了省城,你才能徹底開開眼。光開心眼是有點虛的,還要開肉眼才真實!”玉秀笑道:“你這話說的欠妥,我都一把年紀了還在乎這些?”開慧笑道:“不見得,前些年我帶我媽上省城裡玩了幾天,她可是夜夜興奮的睡不著覺,回來還和鄰居的老人們誇耀了幾天。”玉秀右手插腮半躺在椅子上,看著前面單薄脆弱的摩托車電動車上的人兒,笑道:“你媽年紀雖跟我仿佛,但她還能做農活,自然還能玩得動,等她像我一樣什麽重活都做不了的時候,身體垮了的時候,就安穩了。你也勸勸你媽,她年紀也是不小了,叫她盡快歇息吧,別去地裡替人做活了,六十出頭的人了還和四五十歲的年輕人一道做活,真以為自己年輕?別垮了身體才知道悔過,那時已經晚了。”
開慧苦笑道:“我們做子女的一直勸她休息了,但她不聽,能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她綁在家,不給她出去吧?我們做子女的可巴不得她早點休息呢!一個六十來歲的人,還出去做活,好像是我們做子女的不孝或無能,迫使她一把年紀還要做活養家,給外人見了我們也臉上無光。”盧玉秀笑道:“臉上無什麽光?六十歲的老媽子還給你們賺錢養家豈不是極好?”李開慧笑道:“哎呦,我們可不需要她去給家裡掙錢,我又不是養起她?能餓著她不成?”盧玉秀聽了,倒一愣,一時之間竟思緒流連萬千,倒生出哀愁,因道:“你們能養活她的身,但養不活她的心呐。”
李開慧又道:“讓她在家休息還能虧待她不成?”
盧玉秀笑道:“你媽跟我像。”
李開慧緘口不言了。
她們去的當天晚上,李富貴就給她們打電話,詢問她們的仔細情況,得知她們是中午的時候到的省城,開了五個小時車,已是疲累,所以開慧就帶玉秀去酒店開了房,計算休息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再去醫院檢查;李富貴就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給她們打了一個電話,詢問她們詳細情況,開慧就說做了檢查,醫院有她熟人,三四天出檢查,李富貴略微猶豫一下,便讓開慧趁此空隙帶他媽去逛一下,看一下大城市的風景開開眼;李開慧就說,知道。下午打算帶她去動物園和附近的景區逛逛,老人一輩子難見世面,趁此機會多開開眼。但第二天,李富貴再打電話去的時候,開慧說,老媽子可能是暈車了,身體狀況不大好,就不逛了,讓她多休息一下。直到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盧玉秀都沒機會離開過酒店。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給李開慧詳細講解情況,知曉個大概後,李開慧憂心忡忡地給李富德電話,當天晚上,李富德叫召集了弟妹們,在盧玉秀家,向她們說明情況。李富德道:“大姐說,阿姐的腰那塊的骨頭枯朽了、刨空了,像一個乾枯的空心爛木頭。如果不治,可能要不了幾年,骨頭就撐不住身體,身體就垮成一堆了皮肉,日後的日子都只能躺在床上過活;另外,除了骨頭朽了,胃還不好,具體不好在哪,醫院也不能明說情況,隻說看後續觀察,估計,是她常吃壞東西壞了肚;與骨頭比起來,這倒不是大事,胃不好養養就好了,好治;按照醫生和大姐的意思是,現在當務之急是給阿姐治腰,治這腰要在醫院住院動手術,可能要一個月這樣子才能回來。手術費用我出,我知道你們不好;只是阿姐在醫院,需要人照顧,我們得出個人,上去照顧阿姐。大姐是請假過請明,眼看假期結束了,分不開身在醫院照顧阿姐了,後天就要去上班了。所以,你們誰有時間,上個去城裡,照顧阿姐?”
李富德說完,人們都進入了靜默中,過了一會,李富義擼了把頭髮,頭養起來,看瓦房垂下的電燈泡,電燈泡的白光引來幾隻飛蛾撲襲,他抿了抿嘴唇,嗓音沙啞道:“前天有秀那邊的二哥,放養回家的路上被車撞壞了腿,現在走路只能拄著拐杖,沒半個月離開不了,所以,我二哥那邊的羊全交給我放了,也沒人能接替我,所以……”李富德點了點頭,轉向富貴道:“你那活能不能暫放一些時日?”李富貴苦笑道:“暫放不了。這個活我們和人家定了合同,半個月完工,還要四天,再給我四天我能上去照顧阿姐。現在,我脫不開身。”說完他點了根煙抽,灰霧隨著一聲長長的歎息徐徐吐了出去。
李富德看向李富才,眼中紅血絲蔓延,道:“阿才?”李富才為難地笑了,道:“我只能再請兩天假。”
李富德也點了根煙,低頭抽著,吐出的煙霧從下巴淹沒了他的頭顱,他說道:“我回頭問下豔豔,能不能跟學校請兩天假,待阿才走後頂上去照顧阿姐,兩天過後就要麻煩富貴上去一趟,我實在是脫不開身,地裡的辣椒玉米熟了,你大嫂一人收不了,請了人,少了我又要再請一人,為此浪費千八百塊不值得;你隻管上去照顧阿姐,到時候我給一千塊給金鳳買菜。”李富貴聽了這話,就有說不出的別扭,原來上省城醫院照顧母親是他為子該做的本分之事,是因為兄弟姐妹皆有事纏身方輪到他,他們一則作物要收,二則為兄弟放羊,三則單位約束,皆不是自由之身。因他是為朋友兄弟打工,他們沒有單位約束,乾完一樁活便得自由,尋了下一樁活再乾,因此,在兄弟姐妹之中,數他最為自由;加上她與母親長年累月吃住一起,理當他與她最親;二者疊加,論理論情,也應當是他上醫院照顧阿姐;這本是無可指摘無可推辭之事,卻因大哥要給錢給金鳳買菜,讓他照顧阿姐,而變了些質;又因阿姐治病的費用都是富德出的,這就使他羞愧了,如今因要他上醫院照顧阿姐,還要給他錢,豈不是更要他難堪?因道:“你那拿錢去多請幾個人收辣椒,收得快些,省時省力。別說給金鳳買菜這話。”富德知金鳳大概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也知他們家庭境況艱難,因道:“這錢又不是給你的,你別管;再說你上醫院去照顧阿姐,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期間誰給錢金鳳買菜?靠金鳳兩千塊錢大概的工資?你在家做活經常貼補家用都不夠花,何況你要斷了十天半個月的工錢?你讓金鳳把錢給收了,別難受了她和孩子們。”
富貴一下思緒萬千,因猛吸了口煙,再不言語。其他人自有自的哀愁,自不必提。
且說富貴自那晚後,心情日日沉重,做活起來自是一言不發,比往常愈發使力,他那幾個工友便知道他有愁思,中午收工聚在一起吃飯,一問知道是玉秀在省院做手術,自是安慰他了一番,也一時想到了他阿姐回來,他們必是要去看望一番的,畢竟和富貴既是朋友,也是共事的夥計。回去之後,他們把盧玉秀在省城醫院做手術一事告給了父母長輩並街坊鄰居們,不過傍晚,四十歲至七十歲的村人,都知道了玉秀在省城醫院做手術治腰一事,多人忙向富貴幾位兄弟姐妹打探他們媽的情況,他們都說還不清楚情況,出院的具體時間也不甚了解,那些人又囑咐他們在玉秀動完手術,要回來提前告訴他們,他們好來探望一番、寬慰一番。他們皆應了下來。如此忙了幾天,李富貴心情煩悶狹隘,露天做活又似是在蒸籠裡一樣熱,汗出了又乾幹了又出,倒是帶走了一些煩悶的思緒,但傍晚一停了工,夕日的余暉像潮水湧上地面的時候,萬籟俱寂,那些愁思再長了出來,開車的路上愈發煩躁,來到了宿舍樓,臉色像茄子一樣不好看,但總是沒有理由發泄,也不應該在人多的宿舍樓發泄,讓人白看了笑話,便一直繃著一張臉,潦草的吃完飯,就要回家了,忽地聽到林金鳳說要和秋蘭去買東西,他一愣,看她,剛才他就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只是心中煩悶事已由,懶得去在意她心裡的算盤,現聽到她要和秋蘭去逛街,便知曉她打的是這個主意。他怒,是怒她分不清時候與隱情,哪有婆婆在醫院做手術,兒媳卻和姐妹去逛街的情理?卻也懶得掰正她,也懶得徹底發怒,煩了一天,累了一天,已是心神具疲,便隻繃著眼珠子怒視她一會,隻疲憊地道:“我不管你,你去哪別跟我講。”便回了家。
回家的路,是要先過菜市場的,此時已是黃昏,氣溫清涼,菜市場只有零丁散落的幾家熟食店等候顧客的到來,卻也是門可羅雀,老板娘們坐在小推車後面,或是百無聊賴地等待顧客的光顧,或是幾個熟食店的老板娘搬個小凳子圍坐在一塊鐵棚下,聊今天、這幾天賣熟食的情況;原先是有十來個菜攤子、肉攤子圍著她們賣熟食的小推車吆喝的,此時都已人去籃空,地面零丁散落幾片發黃的菜葉、幾塊帶有血跡的碎肉和骨頭,還有浸泡在水中的魚鱗,依稀能辨出此地賣過些什麽。
這些攤販收攤後,留下了滿地狼藉,留待負責此條街道衛生的環衛工負責。在富貴開車駛到菜市場時,便見了一個穿著淺綠色工作服、穿著高筒水靴、四十來歲的女人提桶往菜市場內的水房裝水,回來時順路提上倚在牆壁的掃帚,來到那些散落菜葉肉渣的攤位上清洗。先是拋了一瓢水澆濕地面,再拿掃帚刷一下,再拋一瓢水在地面,再拿掃帚刷個來回,洗得過慢,她便進水房拖出水管來,衝洗地面,再用掃帚一寸寸刷地,速度不快,清理完菜市場怕是天都黑了。
太陽下山了,天,就黑的快了。李富貴過了菜市場,向前開了幾百米,便到了一個小學,是“三小”,李童上學的學校。學校周圍,多是平房,少有樓房,平房多是小賣鋪,樓房多是宿舍樓,也有一兩家奶茶店;無一例外,都少人,倒也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過,多是散步的情侶,多是吵鬧的學生,倒為這寂靜淒涼的傍晚增添了幾分生機。
過了學校,過了這個鎮極北的最後的校區,富貴開著車進入了寬大的水泥公路,視線豁然開朗。公路上有呼嘯而去的大車小車,少有摩托車電動車,富貴開車沿著這條公路向西駛,望到了極西的天邊,一輪圓滾滾的太陽正漸漸落下了朦朧昏暗的山林中,當他進入村裡的地界,已不見它火紅的輪廓。
——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