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林金鳳在清明節當天去阿凱大家打粉,並因防她偷米粉,而在廠房盯她乾活,因為不顯蹤跡,而與她閑聊,如此說到了阿凱他媽在鎮上的生活,因此得知阿凱她媽時常結伴村裡的姐妹經常去新時代舞廳跳舞,因並邀約她,也去新時代舞廳跳舞,她也覺得下班回來陪讀孩子的生活太過枯燥乏味,便答應了她,清明過後一起去跳舞。而清明過後幾天,阿凱她媽並沒再主動邀約她去跳舞,似乎是忘了這事,她也沒去找她提這事,拉不下臉來進入她的朋友圈子,如此跳舞一事便耽擱了一兩個星期,直到阿凱他媽到她們這邊的宿舍樓,因為林金鳳三哥與江秋蓮一事,找上了秋蘭,因為江秋蓮,是秋蘭的妹妹。
阿凱他媽新近得知了林金鳳的三哥和江秋蘭的妹妹江秋蓮勾搭在一起,很是詫異,詫異是因為林金恆一個一直看著本分老實的人,竟然會找小老婆玩耍,一下就顛覆了她對林金恆的認知,而不是因為一直就舉止輕佻浪蕩的江秋蓮,而她又不是能藏住話的人,知道這個秘密不說出去,她這嘴簡直癢個不停,思來想去,因為她與秋蓮熟悉,又因為周圍姐妹都與秋蓮親近,皆不是能將秋蓮壞事訴說衷腸的人,又因想到秋蘭與秋蓮系姐妹血緣之情,又想到說出去唯恐破壞她們姊妹之情,破壞名聲,但耐不住心底發癢,終是煎熬了兩三天便找上了秋蘭,又因為找到了秋蘭,而碰見了金鳳,因想起了跳舞一事,便感到一絲愧意,隨即解釋道:“那幾天實在忙,便沒去跳舞。”原來秋蘭與金鳳是住在同一棟宿舍樓,平常下班做飯完無事,都時常坐在門口聊天,這一天傍晚聊著,逢阿凱他媽找了秋蘭說話,三人便圍在一起聊了些生活瑣事,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解乏的事情上,一聊到解乏的事情就聊到跳舞,聊到跳舞就聊到了跳舞的人,一聊到跳舞的人,林金鳳本想趁此時機道出同她們跳舞一事,但因聊到跳舞的人,阿凱她媽便一下想到了秋蓮,便覺得是把事情說出來的好時機,便拿眼覷視一圈,見是小孩玩耍,大人皆在屋內歇息,便把頭湊近她們壓低了嗓音道:“我跟你們說一件要事,你們可別外傳,否則影響不好。”金鳳秋蘭見她小心謹慎的模樣,以為什麽要緊事情,就都屏氣凝神地聽她講。秋蘭道:“都與你們有乾系。”她們更加謹慎了,齊聲道:“有事你快說,別賣關子拉拉扯扯的。”阿凱他媽緊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三哥和你妹搞在一起啦!”因林金鳳早已知曉此事,對此再沒有驚怒,但也作出了一副驚怒的模樣;因秋蘭也道聽途說過此事,有了準備,也沒有大驚失色,只是見了阿凱他媽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實在感到好笑,但她還是作出羞怒交加的複雜表情,張口卻不知說出什麽話好,便順勢作出震怒到無法言語的模樣,讓阿凱他媽誤解她們是受到了翻天覆地的打擊而說不出話來,因此她道:“我當時知道他們兩個廝混在一起,我也是驚得發不出話來。”金鳳秋蘭知道她誤會了,又因此情此景自己不知作出何正確感想,便順勢默不作聲聽她自抒己見。阿凱他媽因道:“你們說,兩個平時好好的人,怎麽做出這種被世人唾棄暗罵明厭的壞事來?且說大家父母皆相識,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又說活在村裡,誰人不識誰人不曉?見了個比自己大的,總要思索個稱呼來招呼對方;見了個比自己小的,總要想一下,問一下對方是不是自己相識相熟之人的孩子,也好給對方的稱呼順理。在這種情景下,
他們做出這事,豈不是讓人難做人不是?遠的不說近的說,你秋蘭和金鳳,本系好姐妹,不是叫你們為難麽?”本來前句她們覺得有理,後句將情景引到她們身上來,使她們難見待對方,都暗恨道:“就你話多會說!”但隻得明說:“他們都老大不小了,做什麽事他們自己負責,與外人何乾?”阿凱她媽聽了,笑道:“理,該當是這個理,但事,就不只是這個理能概括的!且說你們兩個情同姐妹又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會因此暗生隔閡,但外人怎麽看?特別是,你們父母兄弟怎麽相待?他們就算同你們一般明事理,那外人又會怎麽看你們?你們敢擔保,不會因為外人影響?而且,就算你們情再怎麽深,總該也得做個模樣給外人看,不然外人又怎麽看待你們倆家?你們倆家的顏面又會被外人置在何處?所以這是不由得理說話的地方,因為外人,不是個個都像你們倆姐妹知理,因為外人,不像你們倆家各個知理,如此,難免背地裡戳你們倆家的脊梁骨。當然,最重要的,是金鳳你嫂子和你嫂子家的態度!哦不,你嫂子那人也是個舊人,不敢離父棄子,那最重要的,就是她娘家的態度作為!金鳳你三哥秋蘭你妹妹,做出那檔子羞辱極人的壞事,無疑是騎在金鳳嫂子和金鳳嫂子娘家人的祖墳上拉屎,這能忍?能忍也是萬不可表現能忍的,否則金鳳嫂子的娘家是在村裡難做人,必會被外人戳脊梁骨,罵軟骨頭的東西,自家妹妹被人欺負到家都能忍,不是軟骨頭又是什麽?往後事情利益等等,必然會牽扯出極大的麻煩事,所以,金鳳嫂子的娘家人,是能忍但不能表現能忍的,他們即使對金鳳嫂子再不親,也必須拿出自己的作為態度來,如此麻煩的,就是金鳳你三哥和秋蘭你小妹了。所以,我來找你們說這番話,是想讓你們提醒各自兄弟姐妹,小心謹慎低調行事,別鬧得人盡皆知,既是顧了自家面子,也是顧了金鳳三嫂娘家的面子,只要不是人盡皆知,金鳳你三嫂家的娘家人知道了,也會裝不知道,但人盡皆知起來,金鳳你三嫂家再想裝不知道,就不會被外人容許了。到時候,非打架離婚不能解決的事情!所以,希望你們能告知自家兄妹,做壞事能低調多少,就低調多少,而不是想鬧得人都知道。我可是聽說,你們三哥妹子,做那種事情可是一點都不隱晦!這是要被人罵傻的!” 金鳳秋蘭聽了她這一番長篇大論,知是為她們家人兄弟姐妹著想,便對她親近了許多距離,就算情沒領,面子上也要過得去。因皆道:“話是如此說,可我們的話,他們不聽我們能怎麽辦?再說,他們已經是有老婆老公孩子的成年人了,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們都難以指手畫腳啊!你要是有法,就指點指點我們,我們跟他們說,也算盡了我們的兄弟姐妹情,到時候,什麽厲害關系都牽連不到我們頭上,我們盡力了,也不會為外人所背地指責。”阿凱他媽笑道:“天下沒有哪個孩子,敢不聽父母的話,不聽父母的話,外人面前容不得他身。”說到這,她們都齊聲插話道:“阿花,你這話講得就老了,你以為現在還是七八十年前啊?現在不聽父母話的比比皆是!遠的不說單說我們孩子,他們還會真聽我們做父母的話?”她們話說到這,阿凱她媽就笑道:“那是你們沒佔情理,你們要是佔了情理,哪有孩子不聽父母們的話的道理?自古至今,孩子們都是偏向父母的話的!只是古有古孝順,今又有今孝順的法,這法,就是你們要知道這人的社會對人的看法,你們的孩子,對你們父母的看法,你們既都不知,他們當然會不聽你們的話。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生來會打洞——這老話可不單指出生,可還指父母的往後行為舉止呢!”金鳳秋蘭聽了都一愣,腦子一轉轉不通這話,卻不想表現得不如阿凱他媽,便都笑道:“你竟是有些腦。就給我們出出主意,既是幫了我們,也是幫了我們家兄弟姐妹的忙,我們往後,會記著你的情。”阿凱她媽笑得歡了些,道:“方法不是教給你們了嗎,你們去做啊!”金鳳秋蘭思來想去,竟是不知她的方法何處,計算著回去背地裡去思,竟都笑道:“原來如此做!”
阿凱他媽笑道:“到時候能不能成,就要看你們父母兄弟姐妹還有你們兄妹了,成不了也要鬧大,最後讓整個村的人都知道,到時候,損了你們兄妹,但也不會有人怪罪你們家人。”她們雖然覺得她這話不是十分合情理,但也不想表現不知情理的、思想狹隘的模樣,卻也話沒說半句,都點點頭不吭聲了,不知作何感想。
阿凱他媽見氣氛沉寂了下來,任此蔓延怕是要各自回家去,不歡而散了,這樣潦草的結尾怕是很難再聚下次,因她不欲與她們關系冷淡,從此少了兩個能在鎮上附近住下長說話的同村人,便拐開題話,因笑道:“你們在鎮上照顧孩子多長時間了?”秋蘭道:“我快四年了,金鳳慢我一年——你又是啥時候上來的?”阿凱她媽道:“我雨欣上鎮上讀書那會。”秋蘭金鳳點點頭。阿凱她媽笑道:“上鎮上照顧孩子們可比在村裡做活輕松,只是我們不會做啥作生計,只能去酒店裡幫人端盤洗碗刷碟,或是去幫政府掃大街,一個月賺不到兩千塊,可比在村裡乾農活少多了,農活卻又不天天有得做,做一天要歇一天,所以鎮上的活得安穩些。”金鳳笑道:“實話。我們能做的活只有兩千塊錢左右的活,沒有什麽手藝的活。不過現在酒店端盤子,也少要我們村裡人了,好像是上不得台面。所以我們村裡人出來,多是去掃地或是酒店打雜,後廚洗碗。雖是輕松,但賺得少,面子上也過不去。”秋蘭因沒在鎮上做活,很難插話,隻默默地聽她們講。
阿凱他媽道:“不過總歸是有活乾,得點錢買菜並給孩子們作早餐錢,不然單靠老公去工廠乾活那些錢,過日子也是勉強。”金鳳道:“你們老公好,老老實實掙錢給你們養孩子,我這老公……掙的錢快不夠他費,時常找我要錢,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他,一說他就瞪那眼睛對我,再多說幾句就要罵了,真的是不知道說他怎麽好。”秋蘭聽了,道:“你這至少還能說上他幾句,我這個說都說不得。不僅說不得,還要看他臉色過活,見他臉色不好看,或是他喝了酒,我那晚別想好過。”金鳳與她家距離百十米,她家鬧出什麽事,都能輕易聽得,與她又是姐妹,關系情切,時常聽她說他們夫妻的事,又與她老公相熟,所以知她丈夫脾性七八分,有時雖為秋蘭說幾句公道話,有時卻因秋蘭問題也壞,確實也該打一頓;又因家事不好插嘴插手指點,在種種思緒交錯而成的隱晦心思態度,使她這時緘口不言。阿凱他媽卻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沒個避諱家事情長的,因道:“怎麽?你老公還打你不成?”秋蘭冷笑道:“怎麽不打?一醉就打,一多話指點他幾句就打,一天不打,好像他那個手就因為閑,而廢掉了一樣!”阿凱他媽道:“那你們老公厲害,我們那個啊,他動我我錘他去死。”面帶得意的笑容。秋蘭金鳳聽見了,都笑道:“彩霞,你老公那身板打得過你?”阿凱他媽得意地笑道:“那瘦的跟根竹竿,又矮的人,男的又怎樣?我像掰棍子一樣把他一下掰斷!”金鳳秋蘭都笑道:“你長的壯實你老公肯定不敢凶你,我們身板單薄,哪裡是他對手。”彩霞認同地點了頭,道:“你講的話也是理,我們女的幾乎打不過男的。我比我家那個重了二三十斤,但他一腳踹我肚上我就萎了,動彈不得。我之所以不怕我老公了,是因為我那兒子女兒也是長大了,之前一見他打我,我阿凱就護在我前面,我雨欣——就拿掃把去掃他,他哪裡敢動?要是他一不小心傷了孩子,我非拿刀跟他拚命不可!”秋蘭金鳳因想到他們被打的時候,兒子像傻了一樣杵在一旁看著,不禁對彩霞生出了醋意,因語氣酸溜溜地道:“你生的孩子好啊。”彩霞一面忍不住得意,一面忙笑道:“不是孩子生的好,是養的好!”秋蘭金鳳聽了這話都難堪地笑了一下。
彩霞道:“金鳳在酒店裡上班,秋蘭你在哪上班?”秋蘭聽了,笑道:“老公不要我去上班,隻叫我專心帶好孩子們。”彩霞道:“那你這老公好哦……”秋蘭笑笑,氣氛沉寂了一會。一時她們才注意到天色已經暗藍了。一輪夕日落到西邊盡頭,被一個衝天的工廠煙囪豎立在前面,滾滾黑煙從煙囪口噴向了夕日,蔓延在夕日的周圍,將天空中一朵朵本白白的雲塗上了烏黑的色,與夕日的金輝分庭抗禮;但也遮不住夕日如潮水向岸湧的金輝,綿延不絕蔓延上了大地,由近及遠地淹沒了村裡一片片的瓦房平房樓房,湧到了鎮上,便爬過了一棟棟高樓大廈,直到蓋過她們的宿舍樓,灑落在宿舍樓二樓的不鏽鋼的圍欄上,銀亮的圍欄裡面,是碎裂成玻璃渣的金光。金鳳因笑道:“天色一晃就黑暗了,我要去炒菜給富貴收工回來吃了,你們繼續聊。”說罷就欲走,彩霞卻忙喊住了她,一時又覺得不太恰當,又斂了色,笑道:“不過六點鍾,再講一會話就都盡散了罷。”金鳳聽見她這樣講話,狠不下心走,猶豫著回來把手搭在摩托車車廂上,道:“還要講什麽話,你飯菜做熟給孩子們吃沒有你就講閑話?”彩霞道:“不急不急。話說,你們回來宿舍都做些什麽?我覺得上鎮上照顧孩子們,除了洗衣服做飯就沒啥該做的了。畢竟我們雖然也是受過幾年小學教育,但也大字不識幾個,數學題也是教不了孩子們,更別提那什麽英語了,只能按時按鍾叫他們學習,除此之外再給他們提不了什麽幫助。”金鳳秋蘭都笑道:“你都說了,我們還能做什麽?就像今天一樣聚在一起聊天唄!不然就躺在床上看看手機或是早睡早起明天上班。”彩霞笑道:“這樣的生活太無趣了些,我可受不了一直這樣。”秋蘭道:“不這樣還能幹嘛?回村裡?村裡的姐妹們大都也在鎮上帶孩子洗衣做飯做工。找老公?回去看到他我都飽了。”金鳳笑道:“我是因為孩子們纏著,堅持要我在這裡,不然我回去了,你也可以回去,我們幾姐妹圍聚在一起聊天。”彩霞笑道:“如果真的是無趣的話,你們就跟我一起去舞廳跳舞罷!”這話她早就想說了,但一來她們關系還不太親近,需尋一個適當的時機道出,這個時機雖然不是很適宜,但也勉強了,再聊下去怕什麽時候就忽都散了;二來是因為她們都有孩子纏身,要探探她們的姿態,能不能暫時放下孩子們,如今看來,她們是能夠暫時放下孩子們,跟她去舞廳跳舞的,就看她們決心想不想去了。
因她最近與姐妹們鬧了別扭,互相都噎著口氣,誰也不肯松泄,就都冷戰著,又因沒有恰當時機,她們便有一個星期沒聚在一起了。這一個星期沒有跳舞,早叫她渾身癢癢坐立不定,隻盼著與那群姐妹和解一同去跳舞,但錯又是對方先,對方不主動開口,她也就拉不下臉來去和解,但一直憋著也不是個好法,在這樣無聊下去她會瘋的,又耳聞林金鳳三哥和江秋蘭妹妹勾搭在一起之事,便尋上了江秋蘭,想一次解乏,卻碰上了林金鳳,因想起清明節那天早晨,她去她家打粉的時候,自己邀約她清明過後一起去舞廳跳舞,但她因顧慮金鳳與自己朋友想處怕難得當,因為她們這個年紀形成的圈子很難再融入他人,所以邀約過後她犯難了,一犯難又因玩樂而暫時忘記了,因與秋蘭金鳳閑聊時,半途想起了邀約金鳳跳舞一事,便想起了她也是盼跳舞一事,於是一來二去,也便順水推舟,提出了一齊起舞廳跳舞,一來共同解乏有趣,二來也可親近關系以待後路可走,而不至於因與姐妹鬧別扭就枯燥了一周。
因金鳳秋蘭在宿舍陪讀孩子無聊至極,每天解乏只是三五成群閑聊。若一時尚可,久而久之便都有些膩了,聊的話題也將盡了,那天柴米油鹽之事無可再聊,林金鳳才答應彩霞一同跳舞,只是彩霞清明過後再無音信,隻得又將就一些時日,今彩霞又再提出一同跳舞一事,她就有些意動了,但因孩子纏身、丈夫傳統、自身姿態的原因,並無立刻表態之舉,拿眼一覷秋蘭,暫聽看她如何應付。如果秋蘭應允去跳舞,她也便應允了。
因秋蘭丈夫脾性暴戾,為人傳統不喜女人拋頭露面,因此結婚初年時候常常禁錮秋蘭在家,也不許她外出乾活,前些年來因為外人閑話如潮,他受不了壓力才放寬對秋蘭的控制,許她在村裡遊走,禁止她入再遠的鎮,因近年外人閑話更多,且親戚說教,兩個兒子又日漸成長,對他對待秋蘭的方式日漸反感,裡裡外外大勢所趨,他再不能承受壓力控制秋蘭的人生自由,因放她隨意外出務農,而他一開始是不給她好臉色看的,打她的頻率也更高了,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激怒他,過了幾個月卻默認、習慣了她是個自由人的事實,打她的次數也降低了下來,近些年因為兩個孩子上鎮上讀初中,便安排她上來照顧孩子,自己在村裡四處尋個適宜自己的活乾,因兩個兒子的情況日漸糟糕,他對她的不滿日漸濃鬱,在他看來,是她沒管教好孩子,才致使他的兩個兒子在為人品格和學習成績方面愈發糟糕,對待她,便有了複古的趨勢。因思量到老公的脾性和自身的近況,雖對去舞廳跳舞一事意動極了,但她還是不敢去做可能觸怒老公的事情,便緩緩地搖頭了,遲疑地說道:“我那位不給去。”這話倒讓金鳳想起來自己老公的品性,他是否會讓她去?李金鳳暗道:“怕是不會,他也是個老土的男人……”因此她害怕地遲疑著還要不要去。
彩霞道:“你那位?你老公啊?他幹嘛不給你去?”秋蘭道:“可能是見不得我在外面露面。”彩霞笑道:“又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怎麽就不能在外面露面了?別聽你老公的瞎話。而且,去舞廳跳個舞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還能怎麽給你?”秋蘭神色凝重地道:“你不清楚他這人,疑心最重,人最古老,脾氣又暴戾,一不爽你,就要動手打人了。他要是知道我去舞廳跳舞了,怕是會連夜從家裡到舞廳把我拖拽回來,是不會給我留一點面子的,載回來關在屋裡打得是生是死都不會有人知道的。剛結婚後幾年,我不知道被他打得有多慘,幾乎天天打我,一不順他意,就打,打的又重,一腳踹在肚子上就沒了半條命了,更別提之後的拳打腳踢盡往頭上揍。”彩霞在村裡的家裡給人打粉的時候,倒也聽村裡人說過他們夫妻倆的事,也模糊知道他們的家庭生活是什麽樣的,秋蘭老公是個什麽人,但因沒仔細見過,也沒個真切,又因自家家庭關系尚可了長久,就沒往更壞處更慘處想去,又因實在饞跳舞久矣,因笑道:“別講得那麽唬人,哪個男的不在意臉面?他就算知道你跳舞,還真能在外面打你不成?何況,你有四十歲了吧?這個年紀不小了,再不多多玩玩,老了就真不能動啦!我們一輩子,有半輩子在地裡摸爬滾打,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天還沒白的時候就在地裡乾活,天黑的時候還在地裡乾活,回去一沾床就跟死豬一樣沒動靜。好不容易生活改善了些,手頭寬裕了些,孩子大了也得閑了些,還不盡快享受些生活,要等到什麽時候?難道非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躺在床上哭,這一輩子除了累,還是累?秋蘭,我們不是爸爸媽媽那一輩要苦到死、累到死的年代,現在時代變化可大了,也不再需要我們那麽苦了,該放松一下就去放送一下!要真像阿公阿婆那一輩從小到大都在乾活,累垮了身子,老了只能躺在床上被孩子像喂豬一樣養著,那這人生就太慘啦!”彩霞說著,拉過秋蘭的手握著,輕輕地拍她的手背,然後笑道:“何況你也說了,都是成年人,是該為自己負責的時候。你也是成年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都被老公給箍住吧?人啊,要是像豬牛羊一樣被圈養,那還不如死了痛快!你仔細回顧你往日的生活,你覺得,你還要必要繼續受氣下去嗎?我跟你講啊秋蘭,你知道你為什麽一直被老公打嗎?就因為,你也太傳統啦!你太膽小啦!因為你一直害怕他,所以,他會覺得你不敢反抗他,才會一直的打你打你啊!”秋蘭聽了,道:“我怎麽能不害怕他?我們女人怎麽打得過男人?”
彩霞佯怒道:“這不是女人打不打得過男人的事情,而是,你敢不敢打的事情。女人打不過男人我清楚得很,我比我老公壯實多了,還不是被他揍到傻?但是,我敢拿菜刀跟他發癲啊!你明面上雖然還是打不過他,但你拿刀唬他一下,說‘你醒的時候我打不過你,但你睡著的時候能防?’當然,你不能真砍他,那會坐牢的,你老公死了你坐牢了,你的孩子誰好好養?但你的姿態啊態度啊,要拿出來,讓他知道,你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畏畏縮縮不敢反抗的女人。你要讓他知道,逼急了你,你敢跟他拚命,你敢跟他一命換一命!你仔細想想啊,人最怕的是有權人還是有錢人呢?你別真隻往這兩個路去想,我告訴你,都不是!人最怕的,其實是狠起來不要命的人!因為什麽最貴?錢最貴還是權最貴?當然是命!命沒了可就都沒了。所以你要讓他知道,你是能讓他瞬間一無所有的人,只看你想不想。你想想看,你能這樣,他還敢欺負你嗎?”說的秋蘭入了神,金鳳也略微沉思了一下。彩霞循循善誘道:“要想未來好過的時間越長,你就要擺明你的姿態越快!眼下你可以去舞廳跳舞,就算他知道了,就能擺明你的姿態更快,讓未來的好日子更長。你放心,村裡的人絕對不會在背後戳你脊梁骨,畢竟女人去舞廳跳舞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了,早就被很多人接受啦!如果他不知道,你就快快樂樂的過一天嘛!你受他欺負了這麽多年,是該為自己隨心所欲地活下去了!”
彩霞語重心長地道:“秋蘭啊秋蘭,人是為自己而活的啊,只要你不違法違德,就沒人能說教你。”
秋蘭想了一會,卻忽的笑了,道:“就你會講!差點被你晃到了。不過我忍他好多年了,到時候忍不住了,我會真拿刀跟他乾的!”這半真半玩笑的語氣倒把彩霞金鳳給一下逗笑了,都說:還好吧!他再惹你你就拿刀跟他乾!彩霞笑道:“那你要去跳舞不嘛?”秋蘭道:“去啊!怎麽不去?讓他一直鎖著我嗎?!”話雖如此,但她實在心虛,堅定的祈求著別讓她老公發現她去舞廳跳舞。
秋蘭同意了,彩霞就對金鳳笑道:“秋蘭都去了,你不去?”金鳳笑道:“秋蘭都去了我也跟去瞧瞧。”因此說定了晚八點去新時代舞廳跳舞,便各自散回了家,一時各有各自的歡喜憂慮。林金鳳因飯菜還沒做全,還有青菜未炒,便一面翻炒菜一面想,應不應該告訴李富貴她要去跳舞,如若告訴富貴她去跳舞,以富貴的脾性是會跟她翻臉的,因洗面奶一事幾乎與她翻臉了,何況是更為“出格”的跳舞?於是她便打算不告訴李富貴,可這話底氣不足,因又想到彩霞的話為她壯了膽,她是一個獨立的自由的人,只要不做違法違德的事情就沒人能禁錮她,——她只是去跳舞,又不是去做對不起富貴的事,她懼他幹嘛?雖是如此想,她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說法瞞了李富貴,與他說清楚話,太過麻煩,他的脾性實在是震懾人。但她還是向他透露出她和秋蘭晚上要出去一下的意思。當時富貴被暑氣蒸了個下午,汗水出了又乾幹了又出,熱到他灌下兩升水也沒撒泡尿,皮膚被太陽曬的黑紅。回來看了會小說,就和孩子們一起吃飯,吃飯的時候手就沒聽過,一筷子菜一筷飯往嘴裡塞,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飯菜,兩腮鼓鼓的把筷子摔在桌上,就算吃完飯立起身要下桌了,這時金鳳道:“晚上我和秋蘭出去下。”李富貴的眼睛被擠滿口腔的飯菜撐的圓大,他質問她道:“你們要去哪?”林金鳳一下就心虛地咬了下筷子頭,笑道:“就在外面隨便逛逛,給孩子們買點水果。”說完後,她的心就騰起了一小股怒火,為她懼怕她而撒謊感到惱怒。並且,她分明看到,李富貴的眼中藏著一團怒火,似乎是因為她,卻又不止因為她。李富貴仔細地看她,半響才道:“我不管你,你去哪別跟我講。”就去廁所含了口水漱口,然後蹬車回家了。他的生活,一年到頭都是這樣。早上去幹工,中午回宿舍吃飯休息;午休完後去幹工,傍晚回來吃飯,吃完飯就回村裡的家,躺在床上看一會小說後洗澡。第二天重複昨天的事情,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
林金鳳洗完澡後,對著鏡子梳理頭髮一番,在秋蘭和彩霞來喊她的時候,她慌忙地應著,扎起了頭髮,當李童和偉明問她要去哪的時候,她匆匆答道:“你們別管,手機我放家裡你們玩,你爸打電話來你們就說我跟你們秋蘭阿姨出去買東西了。”說罷,秋蘭和彩霞已經擠過走道進來了——她們住的是一樓最裡邊的房間,房間有條小過道,只夠一人進,平常是堆放廢品的地方。她們擁擠在門口,彩霞對匆忙收拾自己的金鳳笑罵道:“你到底摸什麽這麽久!”金鳳忙道:“現在好現在好!”然後匆忙趿拉著涼鞋跟她們出去了,臨走前不忘對她的孩子們喊道:
“不要老是玩手機,在宿舍好好學習,不要跑出去。你爸打電話過來就說我跟你們秋蘭阿姨出去買東西了。”
但她走後,她的孩子們就都玩手機的玩手機,睡覺的睡覺,出去玩的出去玩,無一子顧她話。
秋蘭金鳳雖然知道新時代舞廳在哪裡,她們開車回家的時候,會路過新時代舞廳,通常是秋蘭搭金鳳的車,因為秋蘭不會開車。——能見到那亮著紅綠光的五個大字掛在夜空中,像是五個光亮璀璨的太陽,熠熠生輝。這次去到新時代舞廳最先入目的,也是那五個光彩奪目的大字;但她們不熟悉新時代舞廳的場景,全程跟在彩霞的車屁股後面,偶爾快車上去與她並肩騎車說幾句話,心情是有些激動的;新時代舞廳在國道一側的下坡,有一條水泥小路可直達,路的兩側是低矮的樹林,低矮的樹林籠罩在湖南的夜裡,這是舞廳五顏六色的光蔓延不到的地方。金鳳秋蘭開車下坡的時候,不免有些緊張,全程緊捏著方向盤,手心沁出汗水,視線狹窄,當車穿過敞開的大鐵門的時候,視線豁然開闊起來,震耳欲聾的音樂像心臟跳動的旋律一樣在耳畔怦然炸響。秋蘭和金鳳第一次進入這情境,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全把目光聚在了彩霞臉上。這一刻,彩霞因進入了她的主場,而散發出自信的笑容的光芒,她說:“先找張空桌坐下,喝點東西緩一下。”她們便拿視線在舞池邊上的空地掃視搜尋空桌。
這是一個露天舞廳。舞廳四周和頂上是不鏽鋼架子,頭頂的架子下掛著一個個色彩明亮的燈泡,點亮了黑夜,中間還有一個一個大燈泡,大燈泡射出一束厚重的淡藍的光,在舞池內的人群來回掃視,像是哨兵的眼睛。正方形的舞池邊是成桌坐著喝茶聊天的男男女女,皆是衣著豔麗,卻愈發顯出他們身上那股與土地相依為命的氣息,一些城裡人客觀地評價為“土氣”。這土氣使秋蘭金鳳對這過於豔麗喧囂的場景親近了起來,那些許不適也消逝在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中。她們並不認識舞廳裡的人,但她們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和她們是一類人,在陌生且豔麗的場景見到同類人無疑使她們感到親切。而且,她們在這群人當中,看到了數張熟悉的面孔,在這新時代舞廳中也有她們村的人,也有她們的“朋友”——幾年沒親近了的朋友。如今,在這陌生喧囂的新時代舞廳,在她們的慌亂與興奮中,她們重新熱切了她們陌生又熟悉的友誼。
彩霞掃了一眼舞廳,便領著她們往一處走去,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抵達了她們村人聚集的地方,正與同村的熟人招呼著要坐下,卻瞥眼見到了另一批熟人——她的朋友或姐妹。彩霞像個東道主熱情地招呼著金鳳秋蘭坐下,自己也正要坐下的時候,忽的看到了另一批同村的人,她們的面孔她太熟悉了,因為她在村裡和她們就是朋友姐妹,她們經常邀約到新時代舞廳跳舞,只是因為她和她們當中一個姐妹鬧了別扭後,她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了,今見了她們在新時代舞廳坐了張桌子說笑,其中還有與她鬧別扭的朋友,似乎並不受她們關系僵硬的影響,照舊談笑風生,因意外她們不招呼她便到舞廳喝茶,而將要坐下凳子的屁股懸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下來,接下來就坐在凳子上了,只是臉色有些難堪,看著姐妹們和自己鬧別扭的娘們聊得怎麽開心,還和她瞞著自己來舞廳跳舞,好像她是被支開的那個,好像她在她們這群姐妹心中比那人的分量輕上許多,心中就湧出說道不明的酸楚。但是她只能裝作沒有看見,作出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為金鳳秋蘭介紹舞廳的環境,可秋蘭金鳳顯然因為見了她的那群朋友姐妹——也是她們的熟人朋友,就想過去和她們打招呼——只是她故意沒搭理她的那群姐妹,她的那群姐妹卻是發現了她們,並尷尬地望著她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