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娘家門口三岔路口此刻正放著一挑裝滿水的桶,看這個桶的樣子和扁擔,也都知道這水是汪顯貴的老婆挑的,而不用猜此時何玉蘭正是在王伯娘家。這個估計整個墳山村知道。
王伯娘家是墳山村與外界溝通的橋梁,因為她家安了一台電話機。也是墳山村唯一一部電話機。就因為他家的這部電話機使得墳山村不在被世界孤立,從此與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王伯娘家兒子王全飛,是最早去深圳打工的小夥,知道的新鮮事就比其他人多,而且進廠工作非常穩定,當他知道有這種帶天線的座機電話以後,回來就給他的家安了一個,起初主要是王全飛和他的父母溝通的。後來墳山村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想家的人也多了,就開始陸陸續續的往王伯娘家打電話,讓王伯娘幫忙帶話報平安。
由於帶話多了,有些話又不適合別人聽到,於是王伯娘就想辦法幫忙約定一個時間,到時間在打電話進來雙方自己說。剛開始王伯娘都是免費給大家帶話,大家見總是這樣也不行,有人就主動支付一點錢給王伯娘,一來二去大家就默認了,後來凡是來接電話的統統都要給一塊錢。
要說王全飛始終是墳山村最先見過世面的人,也是一個特別有生意頭腦的人。他知道這盛況以後,果斷拿出他的工資一千元,開始做起了買賣,且越做越好,現在幾乎成了墳山村的集散地,壟斷了整個墳山村。你想打聽外面和墳山村一點什麽消息,來這裡一問便知。
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已經是何玉蘭挑的第四挑水了。
從汪顯貴出門到現在,何玉蘭都是一個人扛下了家裡的所有大小事,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抬水,放牛、割草、打豬菜,樣樣都要做到,有時候直到半夜才能吃飯睡覺,但是第二天天還沒亮,又得起床做著重複的農活。幾個月下來,何玉蘭體重出現大幅下降。對於只有一米五八的她來說,五十公斤不到的體重,做這個沒日沒夜的瑣事簡直艱難了。
從她何玉蘭十幾歲無父無母嫁過來,到現在已經快要三十年的時光,小孩生兩三個,有一個已經成家,她與她的丈夫從來沒有分開超過一個星期以上。無論大事小事,只要他們兩個在一起都是一起合計怎麽做,而且他們之間幾乎沒有產生過什麽矛盾。在整個墳山村再沒有找出第二家像他們這麽和諧的夫妻關系了。
所以當他得知汪顯貴生病的消息,而又無法聯系到他的時候,內心是多麽的焦慮和無助。她整整兩天沒有合攏過眼,睜眼是他的丈夫,閉眼又是汪顯貴。
今天早上她也是天還沒亮就一個人悄悄起床,把豬食煮好,然後趁天麻麻亮,她便抬著水桶去大水井挑水。一挑、兩挑,三挑,直到她挑到第四挑的時候她才看到王伯娘家有人起床開門,她把水放在三叉路口便去問王伯娘。
“大伯娘,你起來了?”
其實他們是同輩,按輩分來叫的話,何玉蘭應該叫大嫂,大伯娘,都是依著小孩子叫的。而且王伯娘是村裡同輩人中年紀最大的,絕大部分小孩都叫伯娘。父母依著小孩也這樣叫,所以大家都習慣了這樣叫。
“大嬸娘,你怎早得很嘛?都去抬得水來了,是不是缸子滿咯?”
王伯娘也依著孩子喊了何玉蘭,她知道何玉蘭,乾活特別厲害,所以略帶佩服與同情的口吻問了她。
“沒有,看你們沒起床麽,就多抬了兩挑。”何玉蘭話音未落,又接著問道:”我家小輝家爹打電話來沒有呢?”
“還沒有呢,
還是那天打來的。“ 按道理今天應該能到家。”
“他到通勻應該會打電話來的,進來坐。”
“不坐了,還要回去喂豬和牛,活路多得很。”
”你不用擔心,煮早飯吃了再去。“
“擔心呢,出現這種情況麽,瞌睡都睡不著,不曉得他在外面是死麽還是活?”何玉蘭似有擔心卻以玩笑的口氣說了出來,此時心酸也只有自己能體會。
不會呢,快進來煮早飯吃哈,說不定我們吃早飯時候他就打來了。”王伯娘連忙安慰的說。
”不吃了,回家煮會就成了。“說著便去挑水去了。
”一會他打來我喊你。“何玉蘭轉身離去的那一霎,王伯娘加大聲音補充說到。
“那就麻煩你了。”
何玉蘭走到三岔路口,彎下腰用一隻手撿起扁擔,另一隻手拿起桶索,在扁擔上來回綁了兩圈,蹲下身抬起水桶就走了,有可能是連續抬了四挑水的緣故,何玉蘭腳步明顯沒有之前那麽順暢了,連續跌了兩個趔趄。而且剛走不遠,便換了肩膀,在她換肩的過程中,抖動了水桶,濺出來一些水灑落在路上。
何玉蘭搖搖晃晃的走了一會,已經看到自己家裡冒出幾縷淡淡的青煙,那是她剛剛煮的滾燙的豬食冒出的水蒸氣和還未熄滅的灶火的殘煙交織在一起形成的。她想,回家還是好好休息一下,畢竟一夜沒睡,饑餓,勞累,困乏,致使她已經疲憊不堪了。她想回家做一頓好好的早飯,填飽自己饑餓的肚子,二來是等待她那遲遲未歸的丈夫。她多麽期待她做好飯正準備端起碗的那一刹那,他的丈夫推門進來。
正當何玉蘭想象著丈夫回家來的歡喜場景時,她就聽到了齊老大家媳婦趕著她的牛,從齊老大家門口下來了。齊老大家在汪顯貴的斜對面的半坡上,去他家的路都是上坡,而且有兩條路。左邊大路上去要轉兩個個彎,右邊上去是一條直路。那麽如果從他家下來那就全部是下坡了。正巧他們現在下來的這一條是左邊,又是和何玉蘭回去的路相對。
何玉蘭加快了腳步,想要趕在他的牛下來之前,走過岔路。可是她千趕萬趕,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她走到三岔路的時候,齊老大家那頭該死的牛也恰好到這裡。她趕緊靠邊,索性讓出一條道讓那牛過去。可是那頭牛就像和何玉蘭有深仇大恨一樣,何玉蘭靠左邊,牛也靠左邊,何玉蘭靠右邊,牛也靠右邊,頓時把何玉蘭惹得欲哭無淚。
齊老大媳婦看著這情況,想用聲音嚇住牛,但是仍無濟於事。牛仍然攔住何玉蘭。
“今天你家這點成瘟呢是發癲了嘛?是不是想死了。”何玉蘭情急之下發出了對牛主人的靈魂拷問。轉個念頭一想,是不是這牛口渴了想喝水,才這樣攔著她的。
“貴大嫂,你那個桶是晃動呢,你不要動試試。”
何玉蘭也想到了這個, 她隨即放下桶,她還想,萬一牛是口渴,喝了她的水,她就拿回家喂豬,反正喂豬的水也是要抬的。於是她就把水桶放在路邊。
當她剛放好水桶,站起身來,齊老大家那牛低頭就用它那堅硬的牛角往靠近它的那隻水桶一撬。頓時桶被撞翻滾兩圈,水全部倒在路上消失了,幸虧那個桶是銻做的,只是被撞扁。
何玉蘭頓時怒火中燒,雙手握緊扁擔,往那頭瘋了一樣的黃牛頭上,劈頭就是一扁擔,這一扁擔好像把這頭牛徹底打醒了,牛搖了搖頭,跑開了。更讓何玉蘭哭笑不得的是,在那牛跑過她面前的時候,又把另一隻桶也帶翻了。而這隻桶連續滾了五六圈,發出“哐哐當當“的聲音,好像為何玉蘭演奏了一曲悲傷的戀歌。
”對不起,貴大嫂,這點天殺的要把它賣了。“齊老大媳婦趕忙道歉。”桶壞了沒有?壞了的話趕場天幫你家買一挑還你。“齊老大媳婦又關切的問到。
何玉蘭撿起地上的水桶,拍了拍,看沒有什麽問題。
”沒有爛的,還哪樣,本來就是舊桶一挑。你家這種老豹抬的就不要放出來了,放出來害到人。”何玉蘭似有吩咐地說到。
“回來家就拿關起喂了。”齊老大媳婦說完趕緊跑去追她那成瘟的牛了。
何玉蘭把她兩隻空桶綁在扁擔兩頭,此刻她的心裡就像這兩隻水桶一樣空蕩蕩的。剛剛來回的一番折騰,她的臉上冒出來幾滴“水珠”。她突然抬頭看了下天空,有幾滴從她的兩隻眼角,順著臉頰流到了何玉蘭的嘴裡——鹹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