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末了又蠶桑,蘿婢荊妻鎮日忙。
聞道鄰家新嫁女,花筵約伴唱娘娘。
蘇仙人在嫁女前一天晚上,都會請來全村最會唱歌的女子和一眾親朋好友,擺上酒果茶水,唱一整天的歌,為出嫁的女兒送行,叫坐花筵,又叫唱娘娘。
仙鶴村、仙鹿村兩個最會唱娘娘的人,一個是蓮花,另一個是周小溪她娘。
小溪她娘喜歡唱歌,肚裡的歌曲比蓮花怕是只有多沒有少,只是她平常不太唱,何福昌是村裡的先生,不要學費也教小溪認字,小溪她娘不用請就來唱起了娘娘。
羅蘭出嫁的這天,仙鶴村祠堂擺起了“龍門陣”,何福昌當是兒子娶親,又當女兒嫁女,大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祠堂唱娘娘。
白天王老板的戲班子唱了一天的戲,十裡八鄉的鄉親聞訊而來,擠滿了整個祠堂。《劉海砍樵》《天仙配》這些傳承百年的好戲曲就像三月的春雨一般,落在莊稼人枯燥乾涸的心裡,說不出的舒服和快活滋潤著他們的心靈。
到了晚上,紅紅的燈籠,大寫的喜字在燭光的照射下,把祠堂點綴得就像過年一般。
六七張八仙桌擺在祠堂中間,每個桌子都坐滿了兩個村的女人,她們就是唱娘娘的主角,醇厚的稻缸酒,花生、瓜子、大棗、白糖擺滿了桌面。四周坐的坐,站的站,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喧囂震天,好不熱鬧。
出嫁,意味著遠離熟悉的地方,遠離朋友,遠離家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是生你養你的地方哪怕是再破舊,再艱苦,這個地方也是無法取代的,仿佛自已的三魂七魄有一魄就來自於這個地方,是無法割舍的。
多少年來,這個世間裝下了多少棒打鴛鴦、愛恨離愁和冤假錯案,蘇仙的女人們歷經了生活的喜樂悲歡、酸甜苦辣,流傳下來那些令人百轉回腸、肝腸寸斷、蕩氣回腸的歌曲。
嗩呐一起,鼓點震天,各種大囉小鑼齊鳴。人群馬上就安靜下來了。
坐在堂口的蓮花,站起身來眼睛裡閃爍著亮光,她張口一聲,祠堂裡就響起了熱鬧清脆的曲調:
“打起鑼鼓鬧起台,打起鑼鼓鬧起呀台,有歌姊妹請出來呀,有歌姊妹上席坐,無歌姊妹兩邊呀排。唱得鯉魚跳上呀水,唱的珠泉轉轉呀來,你有好歌現在呀唱,不要留出漚肚呀腸。”
一曲剛完,眾人正回味著抑揚頓挫的曲調,另一曲又如春風拂面而來,小溪她娘唱到:
“我姐生得白如銀,瓜子臉來愛死人,行在路上有人愛,坐在家裡有人尋。我娘罵我交姊妹,我不交她自己來,再過三年短命死,門頭雕花無人來,大門腳下青草青,後花園裡長竹根。”
小溪她娘唱完,用眼睛瞟了瞟周小溪。
周小溪接住歌頭:“喊我唱歌就唱歌,年紀細小學不多,今年オ是零八歲,哪裡學到有耍歌?唱得好來唱得乖,唱得人人笑顏開,唱得天上雨點落,唱得鴛鴦飛起來,唱得燈草沉下水,唱得鯉魚跳上台。”
周小溪嗓子清澈,乾淨,何福昌聽著這百靈鳥一樣的歌聲,好像看到那天上的雨點大珠小珠落玉盤,那地上的鴛鴦雙宿雙飛,聽得燈草沉下水,聽得鯉魚跳上了台。
還沒回味過來,日寶奶奶聲音又起:“團團圓圓唱個歌,唱個姐妹分離歌。唱個姐妹分離歌,你唱分離家中坐,我唱分離走他鄉,今日唱歌分離歌。”
羅蘭出嫁,大兒子娶親。羅蘭還沒過門前,
她早把羅蘭當作女兒一般疼愛。她今天的歌既是為兒子,也是為“女兒”唱。蘇仙人在嫁女的前一天晚上,都會請來親朋好友姐妹妯娌為自己伴嫁,伴嫁當天村裡會唱歌的老姑姑、嬸嬸也會來對歌,一齊唱歌與新娘惜別,給新娘伴嫁也是一場鬥歌,耍歌、長歌、射歌、哭嫁歌,唱不盡的女人苦和女人恨,唱不盡恩怨離愁。 鼓點落下,嗩呐又起。
“今日出門天色好,雙手撥開千層雲,瞧見大姐櫻桃嘴,瞧瞧見二姐繡羅裙,繡羅裙來借身穿,梳妝打扮進歌堂,走進深山不怕刺,走進歌堂不怕人,三十六人同堂坐,四十六人起歌聲,起起歌聲彎彎轉,一轉轉到五彩樓,五彩樓上好吃酒,五彩樓下好唱歌,篩酒不要斷壺瓶,唱歌不要斷歌聲,斷了酒壺難留客,斷了歌聲難起音。”
一曲剛畢,一曲又起。
“雞婆仔,矮婆梭,三歲女娜會唱歌,不是爺娘教會的,自己肚裡意思多。”
一桌又一桌,一人連著一人,主家添了幾次茶,又斟了好多酒,把生活的如意和不如意都唱在歌裡,皇帝上朝要唱禮,種田辛苦要唱歌。
快到天亮,三多奶奶,仙鶴村族長的遺孀,仙鶴村最長壽老人唱起了《娘喊女回》:“女啊,喊你早上回來女啊。哎呀,娘啊,早上回來就露水大來娘啊。女啊,露水大就中午回來,女啊。哎呀,娘啊,中午回來就大太陽大來,娘啊。女啊,太陽大就借把傘就回來,女啊。哎呀,娘啊,借把傘就借不出來,娘啊。女啊,借不出來就下午回來,女啊。哎呀,娘啊,下午回來就看牛男孩多來,娘啊。”
那一聲女啊,叫得真切,那一聲娘啊,應得悲情,一唱一和之間,祠堂裡年紀大的,老老少少就有人忍不住哭了起來。
蓮花也哭得梨花帶雨,問她為什麽落下淚來。
她回道:“這是誇歌唱得好呢,伴嫁歌要是唱不哭人,哪還叫伴嫁歌呢。”
理了理嗓子,她唱到:“半升綠豆選豆種,我娘養女不擇家,千家萬戶都不選,偏偏嫁給做三房,嫁去三天都不滿,就像路邊爛草鞋,吃了好多冷茶飯,喝了好多冷菜湯,受了好多酸辣苦,挨了好多亂巴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木頭背起走。媽媽呀,你害了我,媽媽呀,——。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蓮花嫁到仙鶴村三年,剛嫁過來1年就成了寡婦,蓮花平日不想還好,想起來便覺心如刀割,唱到情深之處,便覺嗓子哽咽,再也唱不下去。
歌聲突然一停,就像彈琴彈到一半,突然斷了弦,祠堂裡萬籟俱寂,伴嫁歌歌詞哀婉,但歌調活潑,聽起來是喜慶熱辣,歌曲裡滿是喜樂悲歡,凝結了愛恨情愁,唱者無心,聽者有意,不免大家都掉下淚來。
小溪娘見她唱的哀傷,受到情緒感染,也已經淚眼摩挲。月亮已經升到當空,時候已經不早了,主家起身添茶。
小溪娘拉起小溪,起身唱到:“多謝茶來多謝茶,多謝大姐好濃茶,一杯濃茶當得起酒,一杯酒來當芙蓉。起身、起身真起身,留我姐姐打轉身,要留就要真心留,不要口留心不留。”
一曲終了,眾人慢慢散去,這一夜,大多數人一夜無眠,耳朵裡全是余音,頭腦裡都是故事,曲調曲折婉轉,故事悲欣交集。這些故事和歌像是有魔力一般,十多年過去,依然浮現在小溪的心裡和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