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讓伯爵看到你帶著遺骸,得先把它轉移到別的地方。”墨提斯說。
一聽說要把遺骸取出來,柯裡斯有些害怕,看樣子這裡並沒有x光什麽的,難道要把身上的肉都翻一遍來瞧一瞧嗎?
墨提斯告訴他,遺骸扎根在他的“個人現實”中。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小世界,所有人雖然都生活在同一個宇宙中,但實際上每個人,或者說每種生物實際生存的世界其實非常狹小。就像很多人自以為是在他的城市生活了一輩子,其實只是在他所在的街區,甚至是他所在的小區呆了一輩子。正如某位著名企業家所言:“你所熱愛的,就是你的生活。”至於其他東西,和你關系並不大,從唯心主義的角度來看,它們可以說是根本不存在。
每個人都是現實的一部分,時刻在創造現實,影響現實。而他們所經歷的,所觸及的一切也會形成一個與他相聯系的微型宇宙,這就是個人現實。
它每個人存在於這個宇宙中的證明,是人一生的經歷的集合。它就像大世界一樣存在著,依附於這個宇宙之上,就像長在石頭上的苔蘚。而人的精神與記憶之中,就存在著個人現實的備份。
簡單點說,就是每個人自己獨有的小宇宙,小世界。它們一般不與現實世界貫通,只是一個個依附於這個位面的亞位面。
普通生物體感受不到自己的個人現實,他們的精神體與肉體是不可分割的,對於他們而言這個小宇宙和不存在沒什麽區別,但它又確實在記錄著他的現實。個人現實會隨著每一次生命的更新和精神的輪回而重生,重新記錄收容新的現實。
而掌握了以太技藝之後,生物體會結合自己和以太生物的精神和肉體的部分,誕生一個以太體,而這個以太體則可以自由的在個人現實和主位面之間來往,也是他們的命門之一。
想要殺死這些脫離了普通范疇的生物,就必須將精神體,肉體和以太體之間至少摧毀兩個,如果隻消滅其中之一,他們是不會徹底死亡的。
以太體的形態一般和目前的外形一致,狀況和性質則與本人最喜歡的方式決定。個人喜歡活著的肉體,以太體和活人就沒什麽區別,同樣,以太體也可以像赫爾海姆居民的身體一樣存在。
以太體可以攜帶物品自由進出個人現實,因此每一位超凡者最為珍貴的東西常常都存放於他們的個人現實中。
以太生物與契約者的聯系,也正是他們之間的個人現實產生了連接。可以利用彼此的現實,以太生物通過契約者的個人現實窺探這個世界,吸取這邊的以太;人類利用以太生物的個人現實釋放以太技藝。
墨提斯也有能力建立類似的聯系,個人現實的聯系建立之後,他們的精神可以隨時溝通,還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出現在彼此面前,只有他們能看到彼此,別人看不到,但他們也無法影響真正的現實。他們就像彼此的幽靈。
這是很便利的東西,柯裡斯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裡,也沒有別的手段能聯系墨提斯,如果頻繁登門拜訪,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們有貓膩。
墨提斯把柯裡斯的劉海撩起來,她閉上了眼睛,輕輕的把她的額頭抵在了柯裡斯的額頭上。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柯裡斯可以清晰的聽到這個嬌小少女的心跳聲。
等等,心跳聲?
柯裡斯記得肯特說過,赫爾海姆的人沒有活著的肉體。
他不是沒摸過自己的左胸,
那裡確實一點動靜也沒有。 “你……”柯裡斯剛要詢問,他的意識就感受到了一陣無比猛烈的衝擊,疼痛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要抵抗,順從我。”墨提斯低聲說道。
柯裡斯努力讓自己的意識回歸平靜,過了一會兒,疼痛就消失了,隨後,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從他的身體裡抽離。
墨提斯睜開眼睛,把額頭從他的頭上移開,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看起來像蒼蠅腦袋的漆黑物品出現在他們之間。墨提斯攤開小小的手掌,物品落到了她的手上。
“聯系已經建立了,等你完成了契約,應該就可以直接看到自己的個人現實,到時候就可以找我了。”她邊說著邊好奇地把那東西在掌中翻來覆去,甚至還沉到了浴缸裡看它會不會浮起來。
柯裡斯明白,這應該就是王的遺產了。他看到遺骸落到了墨提斯手中,心中有些緊張。
他害怕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墨提斯的演技,也許墨提斯也對王的遺產圖謀不軌,也許,她根本就是伯爵的托。
看到柯裡斯緊張的表情,墨提斯抽了口煙:“在你離開這裡,進入這個城區的死神之鐮總部接受考核的時候,會有人把遺骸轉交給你,你的考核我已經安排好了。”
“我可以信任你嗎?”柯裡斯明白自己問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信任與否是你的事情,我說過,我很重視與別人的約定。”墨提斯把玩著遺骸:“如果我背棄了我們的約定,你可以向伯爵檢舉我,雖然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好處就是了,只是用你的生命讓我過得更不舒坦點。”
她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看的柯裡斯心裡發毛:“也許你還認為我本來就是伯爵的人,那你還不算太蠢,只是答對了並沒有獎品哦。”
柯裡斯伸手就要把遺骸搶回來,被墨提斯用煙槍抵了回去。
“你還真信啊,只是嚇唬你找找樂子罷了。”墨提斯邊欣賞柯裡斯難看的表情,邊壞笑著抽煙。
戲耍他好像讓勳爵大人很愉悅。
門把手傳來響動聲,沒等柯裡斯反應過來,墨提斯就把他的頭按到了水下,遺骸也沉在了浴缸底,她把飄在水面上的花瓣往柯裡斯那側撥去,然後調整出一副悠閑抽煙沐浴的姿態。
門終於被打開,露絲探出頭,邊說話邊掃視房間:“小姐,要加熱水嗎?”
房間因為只有幾支蠟燭照耀,所以很顯得較為陰暗,再加上花瓣和墨提斯身體的阻擋,露絲的掃視沒有發現柯裡斯。
“什麽都不需要,我馬上就出去。”墨提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下次進來之前先敲門,雖然我知道你不會聽的。”
露絲笑了笑,剛要把頭縮回去,她看到墨提斯突然嬌軀一震。
“小姐,您怎麽了?”
墨提斯表情不變:“沒什麽,看樣子昨夜被那惡徒騷擾,沒怎麽休息好呢,你去忙你的吧。”
“是,小姐。”露絲又看了眼屋內:“這門把手好像日子也久了,換個新的吧,小姐。”
看到墨提斯點頭,露絲才把頭縮回去,關上房門。
墨提斯閉上眼睛,聲音中夾雜著許些慍怒:“摸夠了沒?”
柯裡斯把頭從水下探出,一臉正經的說:“沒有,可以繼續嗎?”
靠近了他才知道女孩子的皮膚原來那麽的柔嫩,他忍不住在墨提斯的小屁股和腿上摸了幾下,很上頭,他有些忘乎所以。
墨提斯被氣笑了,柯裡斯的臉皮厚度讓她體會到了世界之大:“過些日子你去接頭的時候,順便把手也接一下吧。”
柯裡斯立刻把鹹豬手從少女的白淨大腿上拿開,端端正正的跪坐好。
墨提斯抽著煙,表情很不悅,她這次真的生氣了。
被看兩眼她倒是覺得沒什麽,柯裡斯對她而言就是隻庸俗愚蠢的猴子。但是如果猴子還從樹上跳下來在你身上摸來摸去,誰都無法接受。更何況,墨提斯很不喜歡別人碰她的身體。
她一眼也不看柯裡斯,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已經沒你的事了,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柯裡斯自知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也看出來勳爵大人生氣了,他輕手輕腳的爬出浴缸,對著墨提斯九十度鞠躬,極為誠懇的低聲念叨著“對不起我錯了我禽獸不如……”
他原本可是做好了被狠狠揍一頓的覺悟才鋌而走險做這個流氓的,但是墨提斯這麽把他當畜生一樣忽視,驅趕的態度,讓他反而感到難受慚愧。
還不如被打一頓罵一頓呢,他心想。
當情侶之間鬧矛盾時,那個女孩還願意和你吵架的時候,那麽問題不大,她心中還有你;比吵架更厲害的是冷漠,忽視,這是在試圖把彼此的存在從彼此的世界中剝離。
絕大部分絕交宣言都只是一時的氣話,真正的絕交都是在沉默中完成的。
掀開地板,將要跳下去的時候,柯裡斯猶豫了一下,他轉過身來,這次的表情真的很正經:
“我活的不長,沒乾過什麽大事,沒承擔過什麽責任,一直是為了自己渾渾噩噩的活著。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突出的才能,攤上了這檔子事算我倒霉,如果沒有你的幫助也還是會像一隻小蟲子一樣被別人毫不在意的捏死。我知道你選擇我是因為別無選擇,但我現在也沒有後路,所以我選擇相信你,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實現約定。”
“我也不希望看到像你那麽漂亮的女孩被整天關在圖書館裡,最漂亮的女孩就該穿著最漂亮的衣服,畫著最漂亮的妝,走在人最多的大街上,接受最多的目光和讚美。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想辦法把你從這裡,不,從囚籠裡帶出去。這不僅是因為約定,也是因為我想這麽做。”
他頓了頓,看到墨提斯仍舊看著牆壁,不為所動的抽著煙,愈發感到羞恥,但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我承認我說的是漂亮話,有點想討你開心的意思,不過我真是這麽想的。”他轉過身去:“我也選擇信任你,我會帶你出去的,我會的。”
在柯裡斯翻身跳下去的時候,墨提斯這才看了他一眼,她歎了口氣, 眉眼間的慍怒已經消散。
“是抹了糖水的支票……呢。”墨提斯放下煙槍,仰頭攤在浴缸裡,花瓣隨著水波飄動,貼上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任何誓言和諾言在成真之前都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墨提斯深諳這一點。她倒也不很害怕柯裡斯會賣掉她,那等於連他自己一起賣掉。他們倆徹底是綁在一根繩子上,不屈掙扎著的螞蚱們了。
雖然她也不能確認這張支票是不是空頭的,可不知為什麽,聽了少年的話之後,她竟感到有些心安。
不知道多少年都沒有出現過的,心安的感覺。
她把遺骸從浴缸底下摸出,凝視了好一會兒,放下煙槍,走出浴缸把地板蓋上,把遺骸裝入了原本盛放花瓣的黑匣子中,隨後,她把黑匣子丟進了垃圾桶裡,又顛又晃,讓垃圾把黑匣子完全覆蓋住。
她用浴缸裡的水洗了洗手,自己擦乾淨身體,披上浴衣端起煙槍,緩步走出了浴室。
狹長的昏暗的走廊裡,只有牆壁上的燭火在不安地跳動。銀發嬌小的少女披著拖到地上浴衣,拴在腳腕上的長長的鎖鏈在地上叮當作響。
走著走著,她小聲地哼起了歌:
“小小的露西要離家,
高高山崗,矮矮村落,淺淺水窪,
但姑娘更愛閃耀的水晶鞋,王子騎著白馬……”
鎖鏈的聲響像是在給她伴奏,走廊間,少女的歌聲和鎖鏈的碰撞聲交錯,除此以外,再無別的聲音。
她哼著寂寞的歌聲,獨自走在走廊中,一如獨行於都市夜空下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