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仆的輕聲催促中，柯裡斯像豬一樣哼哼著，不情不願地從軟綿綿的大床上挪下來。

　　這一覺柯裡斯睡得很踏實，他相信墨提斯有手段，也相信她不會背叛自己。如果她真的對遺骸圖謀不軌的話，她有無數種更直接高效的手段，畢竟現在的柯裡斯和螻蟻雜草沒什麽區別。

　　看到女仆，柯裡斯立刻有些清醒了，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後，柯裡斯對她產生了警惕。

　　難怪走路沒聲音，果然和他的班主任一樣是個獵人，指不定哪裡露出馬腳就會被上報給那個老壞蛋！他坐直了身體，向女仆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起床了趕緊圓潤的離開。

　　“勳爵大人邀請您和她共進早餐，請您盡快更衣。”女仆說完，微微欠身，然後關上房門離開，留下了一臉錯愕的柯裡斯獨自凌亂。

　　“共進早餐……她在想什麽?不用避嫌的嗎?”柯裡斯抱著腦袋低聲哀嚎。

　　而且他還不能拒絕，主人邀請客人吃飯是很正常的事，不敢去的他才是不正常。

　　對啊，這是很正常的事！柯裡斯一拍大腿，明白了墨提斯的深意。這就和抄作業要放在桌子上抄而不是塞在桌肚下還左顧右盼是一個道理，要證明自己心中沒鬼就是要光明正大！不然就算真的沒鬼也瓜田李下了。

　　不僅要光明正大，我還要反覆橫跳，我昨天可是和閣下的女兒一起搓了好長時間的澡呢……這個好像不能說。

　　柯裡斯站起身，迅速行動起來，簡單洗漱了一番後，一邊穿衣服一邊思考著該怎麽表現得如同初次見面一樣自然，自己可不能掉鏈子，一定得演好這出此地無銀三百兩，雖然觀眾只有一個。

　　思緒翻飛間，著裝已經到位，柯裡斯對著牆角的穿衣鏡扭了扭腰，滿意地點了點頭。

　　墨提斯為他挑選了一件看起來很高級的，有著許多褶子裝飾的黑色短袍和灰色西褲，搭配著裡面的米白襯衣。對著鏡子打好銀藍條紋小領帶，柯裡斯有些慶幸自己曾在領帶這一塊下過功夫，不至於太丟人。

　　他蹬上閃著光澤的棕色皮鞋，打開門，氣宇昂揚的走向在不遠處等待的女仆。

　　連女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啊。發現女仆的視線後，柯裡斯在心裡美滋滋地想，穿上這一身，連不是很帥氣的他氣質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現在他相信自己如果走在大街上，女孩們的回頭率一定很高。

　　注意到女仆又回過頭來看了他兩眼，柯裡斯更加自信，還微笑著向她點點頭。

　　看來他的底子還是不錯的，沒他想的那麽平庸，稍微花點心思打扮打扮，整個人都高端上流並且吸睛起來了。記得有句話說真正懂得的人摳個鼻屎都與眾不同，而骨子裡的土包子打高爾夫都像鏟屎。

　　原本他以自知者明的態度將自己老老實實地定義為鏟屎的那類，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被大糞包住的金子嘛！

　　想到這兒，他更加昂首挺胸，步伐更加鏗鏘有力，得意洋洋之態已經從身上的每個毛孔滲漏出來，畢竟一直以來從沒有哪個女孩願意平白無故多給他一點關注。

　　看到他的那副神氣，女仆轉過臉來，繼續在前面默默帶路，臉上掛著努力遏製的笑意。

　　墨提斯正在進行一場艱苦的戰鬥。

　　她對著全身鏡，拿著一把小梳子，用盡全力試圖征服那頭被睡亂了的銀色長發，現在的她就像一隻銀毛小獅子。

　　頭髮長就是麻煩多，

但墨提斯也沒辦法，她可不會因為想弄好看頭髮這個理由而得到外出許可，伯爵又不允許別的理發師上門服務，理由是他們都持著利器而來，容易給她引發事端的機會。　　原本這麻煩事平時都是交給露絲煩心的，但是今天既是伯爵過來的日子，家裡又新來了那個色狒狒，墨提斯不得不比以往更早起床。

　　但她為了多睡會兒，騙露絲今早會自己打理儀容儀表，讓她先去準備別的事情，於是偷偷悶在床上繼續呼呼大睡。再度醒來之後，發現時間已經完全不夠她好好整理頭髮了。

　　煩躁地用梳子在長發上搓了幾下，墨提斯把梳子一丟，放棄了掙扎。她把頭髮挽起，用了好幾根頭繩扎成一條長長的馬尾辮，幾縷發絲從指間漏了下來，掛在了她白淨精致的小耳朵上。

　　換上雪白的荷葉邊蓬松洋裝和白色鹿皮小短靴之後，墨提斯拖著鎖鏈，擺出一副慢悠悠的姿態步入餐廳。

　　於此同時，柯裡斯跟著女仆搖頭擺尾地從餐廳另一側走了進來，看見了勳爵大人清爽的晨間裝扮，柯裡斯做作地撩了下頭髮，心情不錯地向少女問好。

　　墨提斯剛要略作回禮，注意到柯裡斯的蠢樣子，嘴角一抽。

　　“今天是愚人節麽?”

　　“……啊?”

　　“衣服穿反了，蠢貨。”

　　“……”

　　柯裡斯愣了幾秒，隨後看了身前女仆的背影兩眼，他強笑著點了點頭，一臉尷尬地轉過身去把外套脫下來翻回去。

　　“原來這些褶子不是裝飾啊……”他在心中嘟囔著。

　　真可憐，像個小醜一樣！看來他從前的那番自我認知是十分正確的。

　　女仆閉著眼睛，像是對勳爵大人的毫不留情感到習以為常。

　　餐廳還是頗有幾分樣子的，天花板和牆壁都裹著精美繁複的壁紙，房間裡在不同方位擺了許多燭台，既明亮又頗有幾分獨特的氣氛。牆壁上掛著幾幅難懂的壁畫，四周靠牆的幾隻櫃子上擺著幾束紫羅蘭。中餐廳中央是一張長長的方桌，方桌一段的主位前擺著幾個罩著銀罩的銀盤，主位右下的位置同樣擺著幾個銀盤。女仆把餐車推到主位旁，為兩位拉好高背椅，默默侍立在一側。

　　墨提斯並不和柯裡斯客套，先入了座，柯裡斯也在少女坐下點頭之後入座。

　　學著墨提斯的樣子塞好了餐巾，柯裡斯好奇地注視著面前的三個閃閃發亮的銀盤，他從沒去過很高檔的地方吃飯，心裡有一點小期待。

　　女仆為柯裡斯揭開了銀罩。

　　一碗噴香的，冒著熱氣胡辣湯摻豆腐腦佇立在銀盤中央，乳白色的嫩豆腐被海帶，花生，小蝦仁和香菜包圍，沐浴在飄著紅油花的海洋中。

　　兩根炸得金黃的油條端正地躺在另一個銀盤中，晶瑩剔透，炸得恰到好處，仿佛一戳就會滲出油汁，還給他配了瓶老乾媽。

　　一塊厚實的韭菜盒子癱在第三個銀盤中，香與臭的奇妙混合勾人心弦。

　　如果是平時在家，這是一頓美妙的早餐，只是……

　　柯裡斯茫然地眨了眨眼，望向了不遠處盛著紅酒煎鵝肝，通心粉，魚子醬和黑松露的盤子。

　　“這可是我特地聯系了審判局，從你記憶中找到的你最常吃的早餐，為了讓你回憶起家鄉的味道，喜歡嗎?”墨提斯慢條斯理地切著鵝肝，露出似有似無的壞笑。

　　“您想得可真是……太周到了。”柯裡斯咽了咽口水，努力不露出哭喪的表情。

　　這沒什麽不好，但柯裡斯心裡就是很悲涼，尤其是再和墨提斯進行對比之後，傷害更是上升了一個等級。

　　這就是他的日常和人家的日常。

　　“腐朽的臭地主，你們遲早要面臨被鐮刀錘子審判的一天！”柯裡斯喝著胡辣湯和豆腐腦，心中很是不平。

　　嗯，很正宗，是小區門口老奶奶的手藝。

　　他們並沒有進行什麽深入的對話，一是邊吃邊說並不適合這個場合，二是女仆還在這裡。他們簡單的交談了一點，如同第一次見面且對彼此沒有任何興趣的陌生人。

　　不過也不是毫無意義的交談，柯裡斯得知了赫爾海姆本身也如同這座圖書館一樣，是一座高塔一般的疊城，上下一共有三十六層，人口八千萬，每一層都有一個小城市一樣大。

　　其中的一到六層已經沒人住了，那裡被以太生物入侵成為廢墟，第七層算是前線，誰也沒想到王在開創這裡的時候，竟然是將赫爾海姆建立在了高位宇宙與這個宇宙相連接的其中一個通道口。

　　他們所在的城區位於第十八層，算是很安全的大後方，據說人們還在往上繼續建造新的城區。不向下去奪回而是向上開拓，墨提斯嘲諷他們是在做無用的逃避。

　　他還得知，赫爾海姆不僅是死人之國，還是永夜之國。這裡的天空永遠只是夜幕，但半天能看見星星和月亮，半天是一片的漆黑，並且大霧彌漫。於是赫爾海姆人在有星空的時候工作，在大霧彌漫的時候休息。並不是只有最上層能看到天空，每一層的底端都使用了空間領域的以太技藝進行了處理，並加裝了奇跡物品，每一層的居民都可以看得到天空。

　　說是死人之國，但赫爾海姆的居民們並不是死人，和死靈生物也有很大區別。他們只是肉體作用被大大弱化了的人類而已。死人之國只是別人對他們的稱呼，漸漸的他們也以死人之國自居了。

　　對此他們並沒有什麽不滿，應當說是十分便利。他們沒有各種疾病的困擾，也不用擔心在日常生活中損傷自己的身體。只要肯出錢，一切都是可以修補好的。

　　早餐很快結束，他們剛打算解散，莫西來了，他來給柯裡斯再做一套檢查，為了不讓伯爵大人承受更多的風險。

　　與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提著手提箱的中年紳士，應該就是來給他檢查的人了。

　　“莫西！”就在莫西帶著柯裡斯離開餐廳的時候，墨提斯叫住了他。

　　“來都來了，走的時候順手把垃圾帶下去吧，露絲一趟也扔不完，省得她再跑一趟。”墨提斯似是無意地說。

　　“不用勞煩莫西先生……”女仆話沒說完，莫西微笑著打斷了她:

　　“勳爵大人一直以來幫了我們不少忙，這點小事是應該的。”他說著看了眼墨提斯，很少有的與勳爵大人四目相對。

　　莫西微微點頭，也似是無意地問道:“那麽哪袋不適合淑女出力呢?”

　　“我哪知道，收拾垃圾的是露絲。”墨提斯放下茶杯，站起身，略提洋裝的下擺:“話說，你覺得這身衣服怎麽樣?”

　　莫西看了眼潔白的裙擺，點了點頭:“純潔樸素，很契合勳爵大人。”他右手按胸，向墨提斯行了一禮，然後帶著柯裡斯進入另一間房間進行檢查。

　　女仆擦著桌子，悄悄瞟了眼墨提斯，發現她已經轉身回屋了。

　　桌上留著半杯冒著熱氣的溫茶。

　　由於只是大致檢查，所以也沒花什麽時間，那位中年紳士用連著緋紅長線的探針在柯裡斯身上的幾個部位戳了幾下之後，檢查就結束了。莫西讓柯裡斯乖乖的呆在房間裡不要隨意走動，伯爵大人很快就到。

　　剛走出房間，就發現門旁站著女仆，看到莫西出來，女仆立刻規矩地站好，但是莫西已經發現了她剛剛作出的聆聽狀的姿勢。

　　“露絲小姐?”莫西微笑。

　　中年紳士從他們之間穿過，先行而去。

　　女仆抬了下手中的托盤，盤中盛著一些茶點:“小姐的吩咐。您這是要離開了嗎?”

　　“嗯，還有很多事要辦，圍繞勳爵大人的計劃，這兩天就要開始對布林的誘捕了，實在難以久留，感謝勳爵大人的好意。”莫西說道，他點點頭向女仆告別後，大步向升降梯走去。

　　他剛走到升降梯前，就看到了門旁擺放的許多垃圾袋，他隨手拎起一個白色的袋子，女仆已經急急忙忙跑過來了。

　　“莫西先生！那只是小姐的任性，我多跑兩趟沒關系的。”

　　“沒關系，幫助女士也是我自己的願望。”莫西笑著說。

　　他自顧自地先走入升降梯，在女仆匆忙提起另外幾個垃圾袋的時候，他背對著女仆悄悄打開了垃圾袋。

　　裡面都是紙團，白色的紙團堆中露出了黑色匣子的一角。

　　協助女仆收拾完垃圾之後，莫西微微俯身向女仆告別，但女仆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復。

　　她站在小垃圾站旁，默默地望著莫西，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莫西不再等待，轉身就要離去。

　　“莫西先生。”女仆平淡的聲音製止了他的腳步。

　　“把垃圾扔完，再走吧。”

　　莫西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聽到女仆的腳步聲在向自己逼近。隨後，自己藏在風衣裡側的黑匣子，被女仆以近乎擁抱的姿態，從身後摸走。

　　“這裡面裝著什麽，讓莫西先生那麽感興趣呢?”

　　莫西沒有回頭。

　　“我缺少一個裝煙草的盒子，如果您還需要，那麽它是屬於您的。”

　　女仆搖了搖手中的小匣子，裡面發出響動，它並不是空的。

　　“不。”女仆嘴角微微上翹:“它是屬於伯爵大人的。”

　　聽到女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莫西輕歎了一口氣，他轉過身，抬頭看了眼漆黑高聳的尖塔。

　　它孤零零的佇立在這裡，除它之外再無別的建築。這裡遠離市區，周圍是樹林和濕地，只有一條路在這裡經過。當初建館時選址在此，大概是因為這裡景色怡人，如果建築也會孤獨的話，那麽難以想象已經有千萬年歷史的它究竟有多麽苦悶。

　　多麽像它如今的主人啊。

　　他搖了搖頭，雙手插進風衣口袋，快步離去了。

　　垃圾車從遠處緩緩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