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完全陷入黑暗,沒過多久,背後的尖刺就全部伸出,完全貫穿了柯裡斯的全身。柯裡斯的意識恍惚了一下,除了身體被異物填滿的不適之外,確實沒有痛感。血液也由於身死而近乎凝固,不會亂噴。
柯裡斯松了口氣,看來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可怕,沒有痛覺這個死者特性在這個時候實在是幫了他大忙。
伯爵站起身走到鐵處女旁,從袖中抽出一把折刀,也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按在浮雕臉上,鐵杆再度伸出,穿透了伯爵的手掌。
柯裡斯的雙眼已經被刺穿,否則,他將看到遍布自己全身的尖刺亮起了緋紅色的詭異光芒。
一股來自意識深處的劇痛從頭部蔓延至全身,那是墨提斯在接入他的個人現實時的感覺,只是這股衝擊遠比墨提斯來得要霸道,它不等柯裡斯順從就直接擊碎了柯裡斯的意識防線。
由於喉嚨被刺穿,柯裡斯徒勞地張嘴,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他全身觸電般地劇烈抖動起來,腦袋感覺像是被塞到滾輪底下一遍遍的碾壓,他幾乎無法維持思緒。
“魯伯特那個混蛋……說好的不會痛呢?我屎都要痛出來了。”柯裡斯殘余的最後一點意識不停地咒罵赫爾墨斯家的列祖列宗,如果疼痛的最高級是十二級,這股精神被完全支配抽空,仿佛凌遲一般一點點翻檢的感覺就是一百二十級。
這是讓人一秒都不願忍受的感覺,和待在這裡面相比,直接消亡簡直就是恩賜。
看著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以太波動的父親,魯伯特回望了一眼角落裡面色陰沉,狠狠地咬著煙嘴的銀發少女,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赫爾海姆的鐵處女是一種檢查儀器沒錯,但它在這裡同樣是最好的刑具,在這個肉體無法給人懲罰的國度,這種能最大程度折磨人意識的東西就是恐怖的代名詞。
這也是為什麽它被禁用的原因,它給予人的痛苦太過深刻,而且無法回避,因為它是折磨意識的刑具,失去意識沒有意義。五十人議會成立後的立的第一批新法裡,就有永久禁止以任何形式使用鐵處女的法案。
只是,總有些存在是法律無法觸及的,只要沒有證據公開流出就行。
伯爵緩緩睜開了眼睛,抽回手掌,一抹失望從他的臉上劃過。
他轉過身,看向墨提斯,這次不再帶有任何偽裝出來的笑容,他俯視著白薔薇一般的美麗少女,表情淡漠而冷厲,眼神輕蔑地好似在看一個畜生。
“一直沒機會打招呼,最近過得如何,我的……嗯……女兒?”
隨著伯爵手掌的抽離,帶有奇異紋路的鐵杆迅速回縮,鐵蓋也再次自動彈開,緋紅細針回縮之後,已經破破爛爛不成人樣的柯裡斯直接從鐵處女中栽了出來,好似一團被丟出衣櫃的破衣服,脖頸的繃帶也被扎爛,滿是孔洞,面目全非的頭顱在地上彈跳滾動了幾下,停在墨提斯的潔白羊皮小短靴旁。
暗紅色的血汙浸染了半面短靴,墨提斯仍舊沒有看他,直望著前方抽著煙,任由家臣過來把柯裡斯的頭撿走。
他被撕裂的喉嚨發出可怕的咳喘聲,繼而發出壞掉的鼓風機一樣的聲音。
伯爵沒有和他說話,也沒有再看他一眼,柯裡斯已經失去了讓他繼續投注注意力的價值。
兩位家臣無言地把他和他的頭抬到椅子上,其中一個應該就是肉體修複師了,他把手按在柯裡斯的天靈蓋上,緋紅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溢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緋紅色幻影趴在柯裡斯的身上,
柯裡斯破爛的肉體迅速恢復。 他不停地喘著粗氣,瞪視著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與之前判若兩人的伯爵,驚懼與憤怒在他殘破的臉上不斷交錯。
他不再懷疑這位至高權力者的手段,這個可惡老家夥的陰險!
伯爵吐了口氣,漠然地斜視著他的女兒:“自己進去吧,反正也不是頭一次了,還是說,你喜歡被別人抬著?”
墨提斯把煙槍從小嘴中抽離,她終於與自己的父親對上了眼,一灰一藍兩雙深邃的眼眸相互對抗著。
“我拿著它沒有意義,你知道的,我無法使用它。”墨提斯說道。
“不,我不知道,你究竟還能做多少事情,除了你自己,誰都無法確定。”伯爵抬手想要扶一下眼鏡,似乎是顧及那隻手上有血汙,他換了另一隻手:“你別無選擇,我的時間很寶貴,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把它交給我。”
“我為什麽要和你交流呢?我早該知道蠢貨是聽不進任何人話的。”墨提斯站起身,把煙槍擱在椅子上,以看垃圾的目光瞥了一眼柯裡斯:“是我的不對,接納了這個災星,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我會讓審判局包裝好直接送到你府上去的。”
雖然柯裡斯知道這是演戲,不過她那過於逼真的演技還是讓柯裡斯心裡涼嗖嗖的。
墨提斯在眾人的注視下,淡然地步入了鐵處女中,飄逸的銀色長發拂過柯裡斯滿是血跡的臉頰,那幾縷發絲變成了暗紅色。
但柯裡斯知道,要不了多久,變成紅色的就不只是那幾縷發絲了。想到待在那裡面的極致痛楚,他嘶啞著出聲道:
“伯……伯爵老爺……勳爵小姐是無辜的……放過她吧,她不是您的女兒嗎?”
伯爵挑起眉毛瞥了他一眼,柯裡斯聽到的是墨提斯毫無感情的聲音:“把嘴閉上,別再給我添麻煩了,收起你的偽善,中庭人。”
看著裝載美麗少女的冰冷黑鐵緩緩關閉,魯伯特悄悄走到柯裡斯身旁,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那家夥的肉體,是有痛覺的。”
“什……”柯裡斯雙目瞪大,但視線中只有魯伯特那張陰險的笑臉,他緊握著椅把,悲憫和憤怒填滿了他的胸膛。
他驟然回想起了墨提斯的心跳,這個女孩的肉體毫無疑問還活著。
“你們,你們這是謀殺!”柯裡斯低吼道。
魯伯特欠揍地搖了搖食指:“別急,朋友,她可不會死,那可是個真正的怪物啊。往後看,好看的在後頭呢,要知道,就連那位不可一世的弗拉德大公都看不到那樣的場面呢,開心嗎?”
柯裡斯突然揮拳向魯伯特那張俊美的臉打去,卻被魯伯特一把抓住手臂,按回了座椅上。他不再戲弄柯裡斯,興致很濃地看著伯爵再度將手掌蓋上浮雕。
機括的運作聲響起,柯裡斯聽到鐵櫃中少女極力忍耐,卻還是沒忍住從喉中漏出的低低的痛苦聲音。鮮紅滾燙的鮮血從鐵處女的狹縫中不斷溢出,緩緩地浸染了地毯,漫過伯爵的腳邊。
魯伯特不禁流露出病態的笑容。
柯裡斯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個人現實的入侵開始了,鐵處女中傳出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在死寂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淒涼,聽得柯裡斯的心隱隱作痛。
如果不是因為他,如果不是因為他……
就算是和他毫不相關的人,他也不忍心看到一個女孩受到如此的對待,更何況他有很大一部分責任。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負起責任,哪怕只是為了今天這件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漫長得讓柯裡斯覺得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他看了眼壁鍾,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
雖然不知道他在裡面呆了多久,但絕對沒有那麽長時間!
“怎麽還沒結束?”柯裡斯憤怒地問道。
難道他們為了取樂,故意延長檢查時間?
“每個人的個人現實都是不一樣的,個人現實的上限決定了一個人在超凡領域的潛力,她和你可不一樣。”魯伯特抱著胸說道:“你只需要三四分鍾,她嘛……每次好像大概要兩個小時來著?”
柯裡斯的臉色更加蒼白。
才三四分鍾,就已經讓他生不如死,無數次想直接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那位少女,竟然要在裡面呆兩個小時!
而且之前還不知道經受過了多少次這樣慘無人道的虐待。
看著柯裡斯呆滯的臉,魯伯特戲謔的說道:“看不下去了?你不必留在這裡,你已經沒用了,朋友。”
柯裡斯站起身,聽著少女哀戚的呻吟聲,他又坐了回去。
他有什麽資格提前離開?
如果連墨提斯經受的苦難都不能一點一點親眼見證,他又憑什麽說自己能帶她離開這裡?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一丁點一丁點不斷擴大的血泊,攥緊了拳頭。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他無比渴望強大。
已經記不清到底看了多少眼壁鍾,終於差不多到了兩個小時,墨提斯在後面就已經不怎麽再出聲了,大概是聲帶徹底壞掉了。
伯爵一直眉頭緊鎖,想必即使是他也對於持續的檢查感到了疲勞。末了,他終於把手掌從鐵杆上抽離,冷哼一聲,踩著已經乾涸的血泊,臉色陰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詳盡的搜查,可惜兩手空空。
原本他也只是猜測柯裡斯身上帶著王的遺產,一般的奇跡物品根本不可能留下那麽強烈的,以至於無論如何都洗刷不掉的,屬於赫爾海姆的精神烙印。抱著“寧可所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的心理,但花了那麽多功夫還是一無所獲讓他感到有些氣惱。
一直侍立在門外的女仆立刻跟在他身後,她還拿著那個黑匣子。
看著父親很不高興地離開了,魯伯特知道這是撲了個空,他看向鐵處女的內部。
如天使般小巧美麗的,赫爾海姆最漂亮的銀薔薇,已經成了完全模糊的一攤人形血肉。她以一種扭曲的古怪姿勢被釘在密密麻麻的鐵刺間,潔白的洋裝已經完全浸潤成了血的顏色, 一動也不動。家臣們走到鐵處女旁做了一些調整,轉動旋鈕,像倒垃圾一樣把淒慘的少女倒了出去,鐵處女中殘余的血水也隨之潑灑在她殘破不堪的軀體上。
她匍匐在冰冷的血水中,小小的身體不時因痛楚而抽動。
柯裡斯看著模糊的血肉,渾身都在戰栗著,這地獄般的場景,他八輩子都沒見過。
他的悲憫,他的怒火,他的無奈,幾乎要撕裂胸膛。
“你們……”他的嘴唇顫抖著:“為什麽不治療她?”
明明連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都能得到善後。
無人應答,就連魯伯特都懶得回他的話。他們清洗著鐵處女,把混著血液的髒水直接倒在房間裡,漫到倒地的少女身邊。柯裡斯走上前,半蹲下身,把墨提斯抱在懷中托起,以免那些髒水進一步打濕她的身體。
他看不清墨提斯的面目,他只能看到滿臉冒著鮮血的血洞,現在的勳爵大人真可怕,但是,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人。
那些赫爾墨斯們……
他把少女的臉掩在懷中,現在這副樣子,她一定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吧。他轉頭望向那些扛著鐵處女的人,那塊鐵疙瘩在他們看來要比這位少女珍貴得多。
“喂,你們聾了嗎?那塊破鐵盒子有什麽好伺候的?那麽喜歡那玩意兒,你們不會平時用裡面的洞獎勵吧?那你們真夠小的啊!”柯裡斯暴躁的衝他們喊道。
回答他的,是他們遠去的腳步聲,沒人理睬他的無能狂怒。
少年抱著少女,坐在滿是鮮血的房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