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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大人的死亡宣告》第11章,西西弗斯
  露絲跟在伯爵身後,一直在遲疑是否要張口重提這件黑匣子的事,但看到伯爵可怕的表情後,嚇得不敢再說話。

  她站在門口,看著伯爵摔門進入了隱形轎車,感到很頭痛。

  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露絲心中一喜,連忙把黑匣子塞給了魯伯特少爺,並且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又和他講了一遍。

  魯伯特一聽,皺起了眉頭。這個黑匣子怎麽看都可疑極了,父親卻並不在意,說明匣子沒有遺骸的氣息。

  而能隔絕那氣息的,起碼得是和遺骸一個水準的東西,墨提斯不可能有那種神物,而她自己也已經從裡到外被翻過一遍了。

  他也沒敢獨自打開,接下匣子鑽進了車裡。

  這是輛加長的隱身轎車,酒架,沙發,桌子,點唱機,什麽都有。伯爵端著高腳酒杯,小口地啜飲著紅酒,臉色依然很差。

  “父親大人,您為什麽不打開看看呢?”魯伯特小心翼翼地問道。

  伯爵瞟了一眼黑匣子:“我完全感受不到王的氣息,而且,”他把杯中的紅酒飲盡:“你覺得,她會留下一個那麽容易發現的破綻?她明顯是故意的。”

  “看一看又不會有什麽損失,反正都沒找到。”魯伯特搖了搖手中的黑匣子:“我開了哦?”

  得到父親的默許後,他打開了黑匣子,裡面放著一幅鉛筆速寫和一個小小的中指木雕。

  畫的內容是一個長著和伯爵一樣人臉的屎殼郎在推糞球上坡,後面跟著一些小屎殼郎。下書一行工整的大字:“西西弗斯·赫爾墨斯。”

  魯伯特滿臉困惑,那個中指很好理解,但這幅畫他看不懂,他們家也從來沒有過叫西西弗斯的人。他把畫攤給伯爵看,伯爵瞄了一眼,冷哼了一聲。

  “父親,您看懂了?”魯伯特問道。

  似乎是因為魯伯特還把那副畫攤在他眼前讓他感到不悅,伯爵把畫扯到了手中,畫迅速燃成了一攤灰燼。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道:

  “西西弗斯,希臘神話中科林斯王國的建立者和國王,他綁架了死神,讓世間沒有了死亡,但觸犯了眾神,遭到了眾神的懲罰。他被要求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由於那巨石太過沉重,每次沒到山頂就滾了下去。於是他就不斷重複,永無止境的做那件事,令其生命在無意義的勞作中慢慢消耗殆盡,這就是諸神給他的懲罰。”

  他把身體靠在了座椅上,輕笑道:“她想說,我就是西西弗斯。”

  “不錯啊,綁架死神,很像您的事業!”魯伯特說道。

  伯爵搖了搖頭:“她最想表達的是,我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她認為我沒有能力阻止黃昏災難。也包括這次的搜查,確實毫無意義。”他推了一下金框眼鏡:“也是,怎麽會有人能在自己家中扒出王的遺產呢?應該是有人用王的遺產殺死了他,那個人才是我們的獵物。”

  魯伯特揮舞著拳頭:“有沒有能力可不是她說了算的,父親大人,我們都相信您。”他轉而又疑惑道:“可是,這蜣螂的含義是……”

  “這個嘛,這個很簡單,不要把事情都看得太複雜,我親愛的魯伯特。”伯爵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只是在罵我們都是吃屎的屎殼郎而已。”

  柯裡斯緊緊地抱著滿身瘡痍,渾身鮮紅的墨提斯,看著屋內的慘象,牙齒咬得直作響。

  他感覺不到冷熱,但他能區分。墨提斯還有體溫,她還活著,

但是已經一會兒涼一會兒熱。柯裡斯的懷抱並不能溫暖她分毫,作為一個赫爾海姆人,柯裡斯是沒有體溫的。  “別怕,別怕,我帶你去找醫生,我帶你去找醫生……”柯裡斯抱起墨提斯向門外走去。他不停地說著話,想以此給墨提斯打氣,同時也驅散自己的慌張。

  “這裡的醫生可牛逼了,他們一定能修好你的臉,你看,我的都被補好了,好像比以前更帥了,要看看嗎?他們一定能讓你變得和以前一樣好看,你還是最靚的。”

  “不僅是臉,胳膊,肚子,屁股,腿,他們什麽都能補好,有什麽內傷也一定能治愈,大不了我把我的心肺掏給你使,反正我都用不上了,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給你用。還新鮮嗎?不會爛了吧……”

  “你的臉蛋比任何人都要俊,皮膚比任何人都要滑嫩,那些天天塗一大堆頂級保養品的超級名模都不如你。你以後一定能穿著漏肩漏背露大腿的性感好看裙子,讓街上那些土妞兒瞧瞧什麽才是南波萬。”

  “那邊的世界還有很多很多好吃好喝好玩的,很多很多好看的風景。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草原,好像沒魯伯特那小畢崽子綠;晨霧中山頂上的日出日落,黃澄澄的大沙漠,被城市霓虹照亮的不夜城,湛藍的波濤洶湧的海……話說你什麽時候波濤洶湧啊,一定有那一天的吧,好日子都在後頭呢,所以……”

  他幾乎帶著些哭腔說道:“別死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話墨提斯能不能聽到,他只希望能以此讓墨提斯對未來多抱有一些憧憬。很多狗血劇中誰誰誰被泥頭車創了,不行了要嗝屁了,醫生都會和悲痛欲絕的家屬說我們只能盡我們所能,關鍵還在於ta自己的求生欲望。

  什麽精神力量最大,意志頑強就能克服一切困難,哪怕那山高水又深,敵人的槍炮不留情。原本柯裡斯並不相信那一套,現在他無比渴望這是真的。所以他想讓墨提斯有活下去的動力,即使自己並不能打包票能萬事順利,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

  雖然是這麽想著,但柯裡斯心裡明白激勵只是激勵而已。他並不是相信奇跡的人,相信奇跡的人本身就和奇跡一樣稀有,他不自覺的抱緊懷中充滿血腥味的小小身軀。

  “不會死的,停下來吧,我不用去醫院。”懷中突然傳來了墨提斯的聲音。

  那是和以往一樣深沉的,淡漠的,波瀾不驚的美妙嗓音。

  柯裡斯愣愣地停了下來,他已經走到了升降梯口。他低頭望向懷中的少女,墨提斯那張絕美的小臉已經恢復了大半,一個個恐怖的血洞已經縮成了細小的紅點。

  她眨著灰色的漂亮眼眸,眼中倒映出柯裡斯的臉。

  他一下子安下心來,不受控制地坐在了地上,不知為什麽,他太害怕失去這個少女了,明明才剛認識不久。如果墨提斯真的死了,他會覺得心中像是被抽去一塊,甚至都不怎麽想繼續努力,老老實實地子這鬼地方再混一輩子拉倒。墨提斯在他身上賭了很多,他也對墨提斯的能力報以巨大的期望。

  他覺得這個女孩很了不起,很有想法。對他也很不錯,幾乎可以說是救命恩人,雖然有共利關系的原因,但他還是很感激墨提斯對他的付出,可以說,他很喜歡墨提斯,不是作為男女關系,就是很喜歡她這個人。

  同時又覺得自己醞釀了那麽多的強烈情感有些浪費,他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尷尬。

  他想把墨提斯放下,但墨提斯卻摟住了他,纖細的胳膊環繞在他的脖子與肩膀上,他們的身體之間已經沒有了距離,以至於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似乎都拉近了不少。少女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再多抱一會兒吧,距離露絲回來還有段時間,你再多說說話,我喜歡聽你說話。”

  柯裡斯的心顫了一下,如果他還能臉紅的話,那他的臉一定比猴子屁股更紅。

  他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清了清嗓子,繼續開始比比,想到什麽說什麽,思維如同亂蹦的青蛙,完全沒有邏輯。

  他的腦袋從慌亂變成了混亂。

  墨提斯靜靜地聽著他說話,小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在這個恬淡的笑容面前,多美的事物都會失去它的色彩。

  她期待有人能這麽擁抱她,有人能這麽關心她,期待了多久呢?

  每年的新年慶典,各層城區都會在該層中央立起一棵高高的守望之樹,幾乎能夠到上面一層,枝繁葉茂,樹冠能夠覆蓋整個市中心。每一片樹葉都使用了以太技藝點綴,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粗壯的樹乾和繁多的枝丫則是淺綠色,該層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守望之樹,它回望著即將過去的這一年,也在守望著充滿未知的下一年。那是赫爾海姆一年來最美的盛景。

  全赫爾海姆人都會對著守望之樹許下自己的新年願望,墨提斯也不例外,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許願。在真心許下願望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是會認為願望會實現的,她喜歡這種短暫的沉浸在白日夢中的感覺。就像一一個窮人即使買不起烤魚,也會坐在店裡就這烤魚的香氣嚼饅頭。人不能沒有希望和夢想,否則他就真的死了。

  只有在許願的時候,她才能肆無忌憚的向世界索取她想要的一切。漂亮的衣服,珍奇的點心,有趣的事物,自由自在的生活,她與別的女孩並沒什麽不同。可有人仰望她,有人厭惡她,有人畏懼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看著少年尷尬而欣喜的表情,她似是恍悟。

  沒過多久,墨提斯的外傷就已經全部愈合,但她還是很虛弱,連自己站立都做不到,仍然需要時間恢復。

  她不喜歡滿身是血地換衣服,那樣身體仍然很難受,而且會把衣服弄髒。

  “抱我去浴室。”她對柯裡斯說。

  “洗澡?你現在自己能洗嗎?”柯裡斯說。

  “當然不能。”她看著柯裡斯的眼睛,理所當然地說:“你幫我洗啊,反正都被你看過了,無所謂啦,正好你也把自己洗洗。”

  柯裡斯眨了眨眼,單手托著嬌小的少女,一臉正氣地向她敬了個禮:

  “這是我該做的!以後這種事情也請多多使喚我!”

  “……不會有以後的。”

  古式洋裝還挺難脫,扣子裡裡外外,一個又一個。柯裡斯費了相當大的勁,才把那身滿是窟窿的血色洋裝從墨提斯身上脫了下來。

  看到墨提斯小巧的嬌軀還是像之前那樣光滑柔嫩,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柯裡斯松了口氣,這麽漂亮的女孩要是留了一身疤,那該多可惜啊!

  “話說,你也有以太技藝?自愈能力強得像金剛狼一樣?”用浸透了熱水的毛巾仔細地,輕輕地清洗墨提斯身上的血跡,柯裡斯問道。

  墨提斯搖了搖頭:“我擁有以太技藝,但並不是自愈,這只是我身體的固有屬性。”在柯裡斯試圖進一步提問的時候,墨提斯打斷了他:

  “到此為止了,柯裡斯·讓·皮埃爾,知道得越多的人越短命,你說過你會相信我的吧?”

  這是墨提斯第一次如此鄭重的稱呼他的全名,看來是真的很不想讓他知道。柯裡斯沉默下來,他將毛巾擰乾,紅色的血水滴落在地板上。

  他把毛巾放進木桶中重新浸滿熱水,擦拭著少女潔白的後背。

  “離開這裡之後,你自己能行嗎?”他問道。

  “你在擔心我嗎?”

  “……我一直在擔心你啊。”

  墨提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如銀鈴。

  她從旁邊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冷翡翠”品牌的,看起來像是沐浴露的東西,在白淨纖細的小手間打滿泡沫。她玩著滿手的泡泡,喃喃道:“誰知道呢?”

  “這個伯爵我必須得辦他,他對我也是威脅,他死掉之後,應該沒人會把你再抓起來吧?。”柯裡斯說。

  而且伯爵手中的那份遺骸,老實說,他也很想要!

  墨提斯沒有說話,她轉過身來,將手上的大團潔白的泡沫一股腦悶在了柯裡斯臉上。聽著柯裡斯的驚叫聲,看著他措手不及向後摔倒的囧像,得意的笑了。

  洗完澡之後,柯裡斯換上了自己原本的那身牛仔褲和連帽衫,墨提斯則在他的幫助下換上了乳白色的蓬松的睡衣。

  露絲一直沒有回來,她也是赫爾墨斯家的人。按照規矩,宗家家主訪問離去後她要跟在後面,將他送出這個城區。再加上面對伯爵的緊張她大概率會去酒館喝幾杯,久違地摸摸魚,墨提斯猜測她今晚不會回來了。

  這座尖塔圖書館只有露絲一個下人,還是伯爵要求留下的,否則一個人也不會有。

  柯裡斯走進廚房,他想給做點東西給墨提斯補一補。平時在家時父母因為工作早出晚歸,他常常自己解決三餐。雖然是個宅,但是很少吃外賣,只有早餐會去樓下應付一下,他做飯雖然算不上多好吃,但起碼味道不差。

  “嗯?墨提斯還活著就算了,為什麽赫爾海姆人還要吃飯呢?”他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打開了食材櫃。

  也是,不用吃飯還能亂跑,那不就成了永動機了嗎,這不科學!柯裡斯暗想,絲毫沒有在意自己正處於不科學的世界中。

  赫爾海姆人並不是真正的死人,他們不僅吃飯,而且還拉屎興嬌呢。

  食材櫃裡只有一些瓶瓶罐罐,並沒有他想象中的豐富食材。打開下層,則是一堆看起來像是灰色麵包的東西。

  他拿起一個罐頭,上面貼著一張三明治的圖片,打開罐頭,裡面卻只有一些粉末。

  他撚起一些粉末嘗了嘗,是麵包,火腿,生菜,雞蛋和沙拉醬的味道。

  他又拿起一個灰色麵包咬了一口,口感很差,很難嚼,而且一點味道也沒有。

  “真奇怪,難道是這樣用的?”他抓起一把粉末撒上了灰色麵包。

  灰色麵包接觸粉末之後,蠕動了幾下將粉末吸收進去,然後變為了一個熱氣騰騰的三明治!

  “赫爾海姆人都是這樣做飯的嗎?太方便了吧!”柯裡斯咬著三明治感歎道。

  他又看了眼罐子上的圖標,除了圖片,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和一個麥穗標志:

  “開蓋後請密封保存,防止精神力流失!——中央食品監管局”

  “精神力?這粉末不會是哪位中庭人的三明治記憶吧。”柯裡斯暗想。也是,他都沒有痛覺也感知不到冷熱,大概也是沒有味覺的吧。嘗出味道和溫度的不是他的舌頭, 而是他的靈魂,在鐵處女中會那麽痛苦也是因為精神受到了摧殘。

  他擰緊瓶蓋,將其放回了儲物櫃,翻出了一個雞湯罐頭。將粉末撒上煲中灰色麵包,但隻變出了一堆雞肉和桂皮,枸杞,蔥花什麽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些水進去,這才變出一煲雞湯來。

  嗅了嗅撲鼻的香氣,柯裡斯滿意地點點頭,端著小煲鍋走向墨提斯的臥室。

  “雞湯來嘍~”

  墨提斯坐在床上,腿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籍,看到柯裡斯端著雞湯小跑著進入臥室,她灰色的眼眸動搖了兩下,隨後恢復了古井無波:“這裡可不是吃東西的地方。”

  “有什麽關系,誰還沒在床上吃過東西啊,這個時候就別在乎規矩了。”柯裡斯將雞湯放在一旁,用兩摞書和一塊木板給墨提斯拚出了一個小桌子,將手套,餐巾,和雞湯放在木板上,忙得不亦樂乎。

  仿佛他也是墨提斯的仆人。

  墨提斯邊圍餐巾邊調侃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會照顧人的。很好,把我服侍得越滿意,以後的好處越多哦。”

  柯裡斯終於忙完,他搖了搖頭。

  “我可不是為了這個,我就是喜歡伺候美女,賤不賤賤不賤?”

  他坐在墨提斯的床邊,捧起還沒被丟掉的舊報紙看了起來,他需要增加對這個國度的認知。

  注視著專心看報的少年,墨提斯從短暫的錯愕中回過神來,她低頭用杓子攪著雞湯,輕聲說道:

  “謝謝。”

  她想要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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