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從三叔家出來,時間尚早,李南溪決定去張二星家看看。
張二星家在三叔家後面,中間相隔了三棟房子,不過三棟房子都已經建了磚樓房。
包括三叔二叔家,以至於整個村裡,幾乎都拆了有湘西特色的老木房建磚房。
這些磚樓房,或者兩層,或者三四層,有別墅式樣,有機關樓式樣,還有半洋半土四不像式樣,李南溪是真的不明白他們幹嘛拆了木屋建磚房,有這筆錢裝修老木屋肯定比重建實惠,也肯定比鋼筋混凝土房好看。
順著狹窄的小巷往裡走,滿巷子都是遺漏的碎磚沙石,因為互不相讓,所以建不成進村公路,村內人家要建磚房的話,上千噸的建材都需要肩挑馬駝,所以進村這百來米運費佔了建房大頭。
人性是自私的,人性的不可理喻比世上任何一台超級計算機都要複雜。
這卵大個地方,總人口沒超過兩千,可百多年來,張謝兩家族就沒停止過爭鬥,從前用人命武鬥,現在拿錢拿勢文鬥。
但悲哀的是,張家內鬥更甚,更凶悍。
所以,這種環境裡老頭的不爭不搶平和安逸,就非常的讓人敬佩。
所謂至善,應該是心底的慈悲,顏真卿言:三日不食,父子不相存。
這就是人性本質,饑餓三天,兩父子為口吃的也會拔刀相向。
所以,老頭能在那樣的困境下遵守承諾才是真正的至善。當然,那個時候沒餓到這個地步,但貧困是肯定的。
高尚是高尚人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孔老二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孔老二還說:小人閑居為不善,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君子不改其志,必誠其意,誠於中而形於外,堅守本心為之庸。
不懂孔老二之言而能行孔老二之志,老頭其實比滿村人活的都通透。
遠遠的聽見張二星阿娘在罵人,他阿娘罵道:“你個殺千刀的,你會有報應的,天打五雷轟啊…”
張二星不服氣道:“都搖搖欲墜了,我怕倒了壓死你。”
他阿娘罵道:“壓死我願意,我死自己家總死野外強,你個背時砍腦殼的,你還我房子啊!”
張二星委屈的道:“你就曉得天天罵我,你有本事喊他們買材料我還你房子。”
他阿娘罵道:“人家有錢你沒錢,沒錢你敢掀我房,沒錢你不會去偷去搶。”
張二星道:“你大兒子不是會偷會搶,你大兒子又進去了。”
他阿娘尖聲道:“他進去一百回也比你這個窩囊廢強,你怎不去死,你死了我眼不見心不煩…”
李南溪突然想起老頭說的那個搶甜酒挨槍子的曾曾爺爺,好像他也是天天被老娘罵窩囊廢軟蛋。
張二星一屁股坐泥巴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李南溪不知道能勸他娘倆什麽,於是只能折返身往村口走。
回到南山,老頭正在切割豬肉,他得連夜熏臘肉,不然會發臭。
老頭埋怨道:“喊你不要買你不聽,現在哪裡能熏臘肉,你三叔喊你下去做什麽?”
李南溪想了想道:“阿爸,我想把謝家這些田租了。”
老頭放下菜刀看著李南溪問:“租這些田做什麽,你莫花那個冤枉錢,謝家要真鬧事,大不了我去你娘那邊建窩棚。”
老頭倒是樂觀,他意思反正已經搬到荒山野嶺,
他也不在乎再往上搬。 李南溪道:“上面天熱了沒水不方便,你不是閑不住嗎,有了這些田,你可以種點菜,還可以喂點魚,”
老頭道:“人家能讓你把好好的田挖成魚塘,人家最多喊你種稻子苞米。”
李南溪連忙勸他道:“你這個年紀還種什麽稻子苞米,你要嫌不夠吃的我明天再買幾百斤米去。”
老頭生氣了道:“農村人買米吃,說出去人家不得笑死。”
李南溪道:“反正你不能種糧食,謝家說了,田租下來隨便你怎麽弄,我意思養點魚,你要再閑得慌,把那些梯田種點茶葉果樹,那些東西不要你下力氣天天伺候。”
老頭撇撇嘴道:“你倒是想的天真,謝家要多少錢租金?”
“五百一年。”李南溪直接砍了一半。
老頭差一點跳起來道:“五百一年,他們怎不去搶。”
李南溪哭笑不得,看來得讓三叔把這個事瞞下去。
老頭嘴上雖然怪李南溪胡亂花冤枉錢,但第二天一早就去謝家田裡仔細看起來。
謝家這片田像個簸箕,因為四周是環形梯田,盆底是兩塊大田,兩塊大田中間被一條水溝分隔。
水溝寬兩米多,深一丈左右,平時乾巴巴的,只有發洪水才滿溝滿壑。
所謂易漲易退山溪水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這裡並不是完全沒出口,不然南山洪山豈不是流不出去。
出口在北方,也就是寶塔小山和三叔樹林(南山余脈)錯開了一個口子,口子有一丈來寬,口子外是個陡峭懸崖。
若從北山口子攀沿向下,可以很快到進村公路,只是因為太陡峭沒法開山道。
所以,這砂缽盆真的是塊小寶地,理論上,把北山口子砌堤壩可以建個小水庫。
更難得的是,北山口谷底還有座十來米跨度的石拱橋,那是進村古道,現在已經沒人走了。
李南溪也陪著老頭轉了起來,兩人都不由自主的把雙手放在後背,那神態還真的有一絲領導人下鄉視察味道。
李南溪道:“阿爸,等合同簽了你把木屋建梯田裡算了,你再把兩丘大田田埂糊一下,有個三四十公分水面就夠養魚了,這上面不會斷水吧?”
老頭搖搖頭道:“不會,現在返耕還林再旱也有水。”
李南溪道:“你要閑不住,你把大田碰柑苗移到兩邊梯田去,山上有吃的他們幾兄妹才願意找你玩。”
老頭眼睛一亮,他惦記幾個孫子孫女。
老頭道:“碰柑苗還小,苗下可以種點黃豆,那玩意容易伺候。”
“種豆,”李南溪哭笑不得道:“種什麽鬥,你能吃多少?”
老頭沉吟不語,突然他看著李南溪道:“早有這地就好了,可惜了。”
“什麽可惜?”
“可惜晚了,你要沒結婚可以在這裡讓李家開枝散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