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我有些沒有想到會聽到這個詞兒,我和強哥對視一眼,彼此都顯得十分無奈,常老師的“失蹤“並不是一件稀罕事兒,他經常半夜跑到工地上,廢寢忘食的,時間長了我們也就習慣了。估計張總他們頭一次和常老師合作,這種事兒習慣就好了。
張總接著說道,“這事兒一會兒再說,眼下有個會議,是關於雙王城水庫改造項目的評審論證,需要跟市裡的領導匯報,常教授不在,還需要幾位費心,幫我們通過這次評審。”
張總話說的客氣,但是有一種不容我們反駁的威嚴,項目匯報這種事情是侯強的強項,更何況這個項目我記得好像就是他經手的,他自然是責無旁貸,接過項目和小靜整理起來。
我看他倆埋頭順著材料,忽然覺得有些無聊,就問起張總常老師失蹤是怎麽回事兒。
張總看了看正在整理資料的侯強和小靜,示意我和馬建國跟他出去說,免得打擾整理匯報資料的那倆。我們跟著張總來到一個房間,符班長也跟了進來,站在張總旁邊,像是他的保鏢。馬建國對他的老班長有種天生的畏懼,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尋個借口就溜走了,符班長見狀也沒有阻攔。
張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遞給我,我好奇的接過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我進城去了”署名為“常”,雖然潦草,但是依稀可以看出是常老師的字跡。
然而這留言沒頭沒腦的,我有些好奇的用眼神詢問著張總。
見我不明所以,張總開口道,“前天晚上我們開完會,常教授就回房間了,說是要等一些資料。然而昨天早上我們就不見了常教授的蹤跡,手機也沒帶,前台說是半夜看見常教授出去了,整夜都沒有再回來,一直到現在我們都聯系不上他。”
我好奇問道,“這字條上的進城是什麽意思?是去了市區嗎?”
張總很仔細的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笑說道,“黎博士對我們的項目了解多少?”我心中納悶,不是在說常老師失蹤的事兒嗎,怎麽扯到項目上來了。我這次過來屬於心血來潮,總不能說我就是個送材料的,還順便夾帶了一點私貨,借常老師了解關於我爺爺的事情吧。
張總這一問,給我一下子撮牆上了,有點騎虎難下的意思,只能苦笑著搖搖頭,表示不太清楚。
這裡雖說是我的家鄉,但是雙王城這三個字我是一個也沒聽說過。蕭家村倒是有所耳聞,還是聽我那不靠譜的爺爺說的,估計應該是什麽遺址修複吧,畢竟能找到我們做的項目,也就是那麽個范圍。
張總見我的確是一二不知,便遞給我一遝厚厚的材料,我拿過來一看頭就大了,這尼瑪純英文啊,倒也不是看不懂,就是比較慢,花了好久才大體了解了這個項目。
在2003年夏季和2004年的春季、秋季,為配合雙王城水庫工程建設,省文化廳配合重點工程考古辦公室與坊渭市文化局組成考古隊對水庫工程范圍內及周圍進行了考古勘察、鑽探和小規模試掘工作,發現的遺址和文物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甚至個別遺址可能早到商代晚期。
而且有意思的是這資料裡還講了一個關於雙王城的傳說,寇家塢村北原有一座美麗的城池,內有兩個王子掌權分而治之,故名:雙王城。
兩個王子驕奢淫逸,攀比著娶妻納妾,攀比著修築城池,老百姓服役多、賦稅多,遭到天怒人怨。此處地廣土沃,水草豐美,老百姓種著很多土地,
又加上年年風調雨順,莊稼歲歲豐收,家家有吃不完的糧食。老百姓是跟著啥人學啥人,當朝王子鋪張浪費,他們也不知道節約。 老天爺實在看不過眼,就委派專管人間豐歉的神仙,來雙王城視察,以便酌情處理。
該神仙化裝成蓬頭垢面、破衣襤褸的老叫化子,到該城“私訪”。這城裡的人雖富足,但不體恤窮人,個個如冷血動物。“老叫化”一連轉悠了好長時間,無一人給點乾糧。他想,這裡的人真是太壞了!他正想回天宮稟報的時候,突然,從一大戶家門內走出一個和善的小丫鬟。老人說:“姑娘,可憐可憐我吧,我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給點吃的吧!”
丫鬟說:“你等一下,我給你拿塊乾糧來。”不大一會兒,丫鬟背著主人拿來一個饅頭,塞給老人。老人邊吃邊說:“你們這座城裡人,從王子到百姓都變壞了,老天爺要懲罰他們,你如果看到城門口的石獅子紅了眼就趕緊跑,但這些話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說完話,一眨眼的工夫,老人家不見了蹤影。回到府上,丫鬟半信半疑,只是增加了心事,不時出來看看石獅子的眼睛。
城裡有兩個調皮學生,常挨老師鞭撻。這天因不好好聽講被罰,他倆挨打後偷偷跑出私塾,然後到處亂寫亂畫,書寫汙蔑老師的話語等。看到石獅子好玩,就拿紅顏色將獅子眼塗成紅色,各自玩耍去了。丫鬟出來倒汙水發現獅子紅了眼,扔下盆子就跑,跑出不遠,聽見背後轟隆一聲巨響,好好一座城池不見了蹤影。
我把材料遞還回去,心裡大體對項目有了一個概念,對於這種古遺址,最核心的就是要畫出紫線,就是歷史建築保護范圍線,在這個范圍中進行各項保護修復工作,非必要不可以進行新建、改建等工程,估計這一次常老師過來,就是和文物保護部門的專家研究討論定線和修復工作的。
張總聽完我對這個項目的認識,不由得鼓掌稱讚,說了些什麽術業有專攻,窺一斑而知全貌什麽的,我擺擺手表示這些都是面上的事情,估計肯定還有什麽隱情和潛規則是沒法在資料上出現的,不然常老師也不會親自跑一趟。
而且對於這種劃定保護范圍線的工作肯定還會牽扯到各方面的一些利益關系,國家出錢進行這種公益事業的建設,資金是十分緊張的,通常會尋找當地的企事業單位合作,出讓一部分紫線之外的土地進行開發和建設,通常是一些做旅遊地產項目的企業,搞一部分的旅遊產業,進行一些營收,不然沒有人會傻呵呵的投錢過來打水漂的。
張總見我知曉這裡面的事情,便也不繞彎子,說起這個項目本身的考察和勘測工作大概三年前就完成了,紫線也都定好了,所有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然而最近開工的時候,不小心又挖出了一塊遺址。
其實這也沒多大問題,再像之前走一遍程序,擴大一下紫線范圍就好了,已批準的建設項目同時進行,倒也不耽誤工期。可這一次的麻煩之處在於這新挖出的遺址范圍有點大,一直延伸到一個古村的下面,這樣我們就需要連同那個古村一起進行修複和保護。
我聽張總提到古村,心裡面一突突,脫口而出道,“蕭家村?”
張總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的看著我,眯起眼睛問我,“哦?黎博士也知道蕭家村麽?”
我並沒說起我奶奶老家就是蕭家村這事兒,而是解釋道常老師要我們帶來的資料就是關於蕭家村和雙王城的一個勘測報告,於是就胡亂聯想的,莫非這新的遺址就位於這蕭家村的下面嗎?
張總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點上一支煙,有點漫不經心的看向窗外,答非所問道,“要在一個岌岌可危的古村下面發掘遺址,這經費可就由不得我們做主了。”我心裡一動,已經大體知道張總在擔心一些什麽了。
在地表有建築的情況下發掘地下的遺址,難度是成倍增加的,當然所需的資金自然也會變成一個天文數字,這地方並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遺跡,說白了這就是古時候的一個鹽場。對於這種情況,政府一般的選擇就是叫停項目,實行整體保護,這樣一來前期所做的工作就全部打了水漂,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總不能為了一己私欲,破壞老祖宗留下來的遺產,何況還牽扯人家幾百戶的村莊,單單是補償搬遷就是一筆巨款,確實令人頭疼。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點明白那字條的意思了,不禁問道,“常老師說的進城,是進了那個雙王城的遺址嗎?”以他的性格,半夜跑到遺址現場倒也是情理之中,一定是想到什麽辦法既可以保全項目又可以對古村進行保護,畢竟常老師的敬業精神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
張總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熄滅了手中的煙,看了一下時間說道,“下面的評審會快開始了,我們之後再說吧。”然後就是整個冗長的會議讓我好幾次都差點睡過去。
主持會議的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長,他的態度倒是比較明確,在不破壞蕭家村的整體格局的前提下,是否可以繼續進行雙王城遺址的修復工程。可惜的是各位專家各持己見,隻說問題不說解決方案, 會議好幾次都被迫中斷,始終都沒有個結果,看來常老師不在,這種會議只能是走走形式,根本不會有人跟你來真的。張總雖然表面上風輕雲淡的,時不時真切誠懇的對著每個專家笑笑,表示讚同。但是我恰好坐在他的旁邊,從這個方向看去,他後槽牙都快被咬爛了。
這一場會議一直持續到晚上,副市長看討論一天了也還是沒什麽結果,揉揉太陽穴宣布散會。專家們都鼓掌表示今天的會議十分成功,同時表現出一副疲憊的樣子,彷佛出了多大力似的,聽到晚上有飯,一個個又都精神飽滿,兩眼放光,喜笑顏開了起來。張總讓我們幾個在酒店的餐廳吃自助餐,他陪著幾個市裡面的領導和專家喝酒,吃完飯就來找我們。
符班長和我們一起吃完飯,給我們各自安排了房間就出去了,我們三個閑來無事,便聚在一起閑聊起來。我把白天和張總聊天的內容大體跟強哥和小靜說了一下,小靜有一些擔心,我和強哥則是不見怪不怪,非常淡然了。常老師在現場失聯是基本操作了,最長的一次甚至消失了一周,最後搞的警察都出動了。
我們正閑聊著,房門就被敲響了,我估計著一定是張總喝完酒了,便讓強哥收拾收拾,去開門了。出乎意料的是,門外出現的是符班長的這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說,“你們收拾一下,我們要出去一趟,張總的車在下面停著。”
我們仨一頭霧水,強哥問道,“不是,我們去哪啊?”
符班長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的說道,“去找常教授,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