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彧，羊城鴨山大學計算機系91級學生，現在正坐在羊城體育館的看台上，看著前面隔著幾排的兩個女生的後背出神，準確的說他只是在看其中的一個女生。這位女生扎著馬尾，穿著一件牛仔色的外套上衣，其實就是一件牛仔上衣，只不過色彩比較淡。

　　球場上正在舉行的比賽是一場輪椅籃球賽，這是一次全國性殘疾人運動會的預賽。通常來說，這種比賽不大可能有什麽票房，但是為了一定的賽場效果，也會組織一些學生來觀看。

　　剛入學不到一個星期，軍訓要下周才正式開始，這個星期主要就是新生入學教育，參加各種層級的會，以及作為觀眾觀看這樣的比賽。

　　其實不來也沒關系，只不過孫彧作為小縣城裡出來的孩子，第一次到羊城這樣的大城市，還是有著充分的好奇心的。

　　剛才從體育館外面進場的時候他就看到了這位女生。

　　因為台風的緣故，這幾天下了些小雨，孫彧從大巴車上下來，隨著人群往體育館入口走去，一邊低頭看著地面以避開地上的水坑。

　　拐過一個彎，就是體育館入口，不知道為什麽，前面排著挺長的一列隊伍等著入場，而孫彧跟著人群直接就上了台階往裡面走。

　　大概是出於第六感，孫彧突然抬起頭，看到前面隊伍裡的一個女孩似乎在注視著他。女孩看到孫彧的目光，便轉開視線看向隊伍前面。

　　“好漂亮的女孩，可惜不知道是哪裡的。”孫彧心裡感歎，一邊往體育場裡走去。因為他們自己是從學校集體坐大巴過來的，排隊進場的可能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吧，孫彧想著。

　　找到位置坐下沒一會兒，就看到那位女孩和一位同伴走到了他前面幾排的位置上坐下。

　　孫彧突然覺得這副場景很熟悉，以至於無法確定此刻自己是真實的還是在夢中，是在自己夢裡還是在別人的夢裡。

　　掐大腿有感覺並不足以證明這不是夢。但是接下來女生側身跟同伴說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以及鼓掌喝彩時看到的那雙芊芊小手，物理意義上的小手，孫彧幾乎可以肯定是見過這副場景的。

　　莊生蝴蝶夢麽?還是所謂的記憶閃回?

　　實際上孫彧做過很多夢，有些夢中所見後來發現原來是真的。雖然有人用所謂的幸存者偏差來解釋這種現象，問題是，除去沒有成為現實的夢境不談，那些後來被證實的夢境難道就沒有一點原因?

　　至於記憶閃回，孫彧無法確定現在看到的是不是，不過是不是也沒有什麽關系了，孫彧不會或者說也沒那膽量見到漂亮女生就上去搭訕。

　　將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孫彧略有些遺憾和失落。

　　球賽很精彩，來之前孫彧本來以為這種比賽會很乏味，但是專心觀看下來，其實還是很有趣的。

　　雙方球員轉動輪椅在場上奔馳，輪轉如風，感覺就像在駕著戰車，各種精彩配合之下，場邊觀眾情緒也慢慢調動了起來，喝彩聲鼓掌聲此起彼伏。

　　孫彧不是專業人士，就看個熱鬧，最多喊一聲臥槽。

　　看現場和看轉播真的是天差地別，孫彧對此有了深刻感受。

　　比賽結束退場的時候，兩人又對視了一眼，準確地應該說是孫彧在注視著那女生，女生有所感覺回望而已。

　　帶著些許遺憾，孫彧回到學校，不久也就忘了這茬，畢竟已經他認定那位女孩不是鴨大本校的學生，想見也不知道去哪找。

　　接下來，

孫彧還參加了校學生會組織的一場迎新晚會，晚會本身不過是一些師兄師姐唱唱歌跳跳舞，以及發表一些對新來的師弟師妹們的祝福和期許。　　回到宿舍後一位蹭看的師兄對這場晚會的評價是除了見到一些校花級的女生之外就是敷衍。孫彧對師兄前面一個評價表示認同，對於敷衍這個說法倒是不大以為然，畢竟他以前從來沒有在現場看到過這麽接近專業水平的表演。

　　總之，鄉下來的孩子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信心和期盼。

　　接下來，軍訓。

　　作為一名老八路和人民警察的後代，軍訓所有的意義對於孫彧來說也就那麽一回事。於是，孫彧入選了軍訓匯演的戰術表演班。

　　整個軍訓4個星期，他們這個戰術班8個人，在草地上摸爬滾打了兩個星期，但是跟在操場上踢正步站軍姿的同學相比，過得還算輕松愜意。

　　很快，就要開始匯演彩排。

　　第一次彩排，孫彧聽到自己躍進臥倒的時候贏得的掌聲特別強烈，不免有些得意。

　　第二天的第二次彩排，上場的時候槍帶突然斷了，帶隊班長便讓他到體育場看台下休息。

　　負責訓練他們戰術動作的教官們對他平時的表現都很滿意，所以彩排不上就不上吧。

　　於是，孫彧在看台底下接受了人生第一次震撼教育。

　　羊城9月，太陽很曬，大學生畢竟不是真正的士兵，操練了一兩個小時之後還是需要休息一下補充些水分的。

　　隨著主席台上一聲“解散”，本來隻回蕩著口令聲和蟬鳴聲的體育場裡突然爆發一陣喧嘩，入耳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孫彧聞聲望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上身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一眼望去，視野裡只剩下人影幢幢。

　　不過一個年級千來號人而已，就有如此聲勢，孫彧不由得猜想祖輩當年在戰場上碰到這種場景會是一種什麽心情。

　　匯演結束，軍訓也就結束了。

　　在給軍訓教官送行的聯歡晚會上，孫彧用不知道誰帶來的手風琴拉了一曲歌唱動蕩的青春，可惜沒人跟著唱，孫彧有些遺憾，歌詞他是記不住的，而且也不大會唱歌，所以隻好一個人乾拉。

　　之後在起哄聲中又拉了一首小路才算完事。他就會這兩首。

　　自發組織的聯歡會自然沒有嚴謹的流程，孫彧也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表演完之後就躲到了邊上，冷眼旁觀。

　　不知道什麽原因，孫彧他們軍訓連的連長一開始就看孫彧不順眼，指導員和排長大概是中立，班長對孫彧說不要管連長，那就一二流子。

　　而戰術班的教官不是孫彧他們軍訓連的，也就沒來。估計這時間各系都在舉行類似的活動，孫彧也沒去找他們。

　　亂哄哄中，孫彧跟班長打了聲招呼，喝了一杯酒。

　　要說大家如何不舍，孫彧沒大看得出來。一開始上課，一個月的軍訓生活很快就會淹沒在記憶中。

　　一夜之間，教官們無聲無息的離開了校園，湧動了一個月的綠潮只剩下草地和路邊的樹木以及綠化帶。

　　軍訓完，馬上就是國慶，過完國慶就要開始上課。

　　趁著這幾天的休息時間，大家開始嘗試體驗真正的大學生活。

　　大多數也就是通宵打個牌，或者在校門外的大排檔搓幾頓，也有的去找剛認識或者早已認識的女生玩耍。

　　孫彧很遺憾那位女生不是自己學校的，畢竟一個月都沒再碰見過。不過話又說回來，軍訓的時候一眼看去也很難分得清誰是誰的。

　　學校到了熄燈時間，走廊上的燈是半壓供電，不過終究還是有燈光，於是一桌桌打牌和觀戰的人擠滿了走廊。

　　白熾路燈很容易燒，燒之前會忽閃忽閃上好一陣子。如果真壞了下去找宿管員說一聲，白天就會過來換一個，但沒壞的話是沒人去管的。

　　孫彧宿舍門口的路燈現在就是這情況，一閃一閃的，於是有人就到隔壁宿舍湊桌，有人就在宿舍裡邊點上蠟燭看書聊天，當然也有還沒回來的。

　　孫彧沒湊上牌局，看著閃爍的路燈，突然心有所感，於是跟舍友打了聲招呼，提起舍友的吉他，搬了張凳子坐到門口，輕輕撥了下弦。

　　然後，錚錚錚錚的撥弦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高，終於，忽閃了半天的路燈猛然一亮後滅了，走廊上響起一片臥槽聲，孫彧按住蓋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孫彧本來是不會彈吉他的，不過今天情況不一樣。

　　回宿舍把吉他還給舍友，舍友問他:“你剛才是不是想像著自己在墓園裡邊?”

　　“是的。”孫彧答道:“百鬼夜行的感覺。”

　　鴨大校園大體上分成三個區，西區是教工生活區，東區是學生生活區，中區是行政和教學區。中區沿著從南到北的中軸線，兩邊分布著辦公樓教學樓圖書館實驗樓等等。

　　中軸線又以小禮堂為界，以北是直到北校門的一片草坪，草坪兩邊各自是校道，路邊主要種的是榕樹，以南則是兩股匯成一股直到南校門的校道，兩邊主要種的是高大的檸檬桉以及大王椰子樹。

　　孫彧高考完填志願前，就曾經做過一個夢，他和父親兩個人一起，帶著行李走在兩邊都是檸檬桉和大王椰子樹的路上。報道的時候，一進校門，他馬上意識到這就是他夢中所見。

　　因為教室大都沿著中軸線分布，每天上午一二節和三四節之間的課間，中區校道就滿是南來北往換教室的學生。

　　孫彧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員，每周兩次的英語課，都要去南邊的電教中心上。於是他很意外的在路上又看到了那位女生。

　　孫彧視力很好，遠遠的就看到人群中騎著自行車過來的女生，意外之中便帶著幾分欣喜。女生也發現了孫彧，也是很意外的看著他，直到兩人錯身而過。

　　雖然說看到一個喜歡的人的時候，眼裡會放光，但這麽遠估計是看不到眼裡的光的。而孫彧本人也不認為自己眼裡有光，不過臉上的笑容是真誠的。

　　笑起來很好看或者笑容令人感到很親切，這是不少人基於不同場合對孫彧的一種描述。最主要的是，孫彧很喜歡笑，一笑起來眼睛自然就眯上了，加上在一對濃密的劍眉襯托之下，遠遠的想看到眼裡的光似乎也不容易。

　　沒有人會討厭一個喜歡笑的人，尤其是一個長的還挺好看的人。兩人路上相遇了幾次之後，對面的女孩歪了歪頭，躲開孫彧的目光，帶著幾分羞澀，笑了。孫彧喜歡會笑的女孩，一定要認識她，孫彧下著決心。

　　然而，鴨大雖然不大，但也不小，孫彧並不知道這位女生來自哪個系，住在哪裡，更無從打聽這些，半路攔截他沒那膽量，至於去女生宿舍蹲守，且不說沒那麽厚的臉皮，也沒那時間。

　　似乎只能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緣分了。然而，孫彧還沒找到轍的時候，女生騎車把孫彧撞了。

　　電教中心在小禮堂往南大概200米左右，位於校道的東邊，一棟最高4層的樓房，樓不高，但是佔地很廣。學生上課一般從北面的門進去，門前是一片空地，空地北邊對著大門和教室的是一個自行車棚。

　　這天，孫彧陪著好友，大家都稱之為老戴的一位同學，半路先去圖書館還書。老戴因為跟孫彧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所以入學沒多久兩人就熟絡起來。還完書兩人急急忙忙往電教中心趕，樓前空地已經沒人，馬上就要上課了。他們英語老師並不點名，只是按照學號給他們安排好了位置，一目了然，所以遲到一會應該關系不大，但是逃課那可沒法混過去。

　　老戴急匆匆的往裡趕，孫彧卻停下了腳步，心心念的女生騎著自行車剛從車棚出來，微微仰著頭，臉頰微紅，斜眼看著孫彧，似乎帶著些期待。

　　孫彧呆呆的看著女生，他預想過許多場景，但是今天這樣卻始料未及，口乾舌燥，頭腦一片混亂，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正發愣間，女生咬著嘴唇，自行車徑直衝向了孫彧。孫彧本能的雙手握住自行車前把，自行車停了下來，女生往邊上一倒，蹦了兩步，似乎腳崴了一下，半蹲著用手撫著腳踝。

　　孫彧趕緊把車停好，不顧掉在地上的課本，一邊跟老戴說讓給老師請個假，一邊走到女生身邊，慌慌張張的問道:“你沒事吧。”

　　女生恨恨的回答:“你這人怎麽走路不看。”眼裡似乎有些淚花，孫彧隻好忙不迭的道歉。

　　老戴在邊上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這倆人可真特麽的會演，應了一聲，趕緊往樓裡跑，反正這裡顯然沒他什麽事。

　　女生想站起來，孫彧趕緊伸出手，讓女生扶住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還好似乎沒傷著，但是也不敢用力，隻好一隻腳掂著地。

　　“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女生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孫彧回頭撿起地上的書，把自行車推到女生旁邊，讓女生抓住前臂借力坐到後座上，然後把書遞給女生，讓她幫拿一下。

　　校醫院就在電教中心東北面沒多遠的地方，但是得從校道拐過去，孫彧推著自行車走了兩步，女生問他:“你不會騎自行車嗎?”

　　“呃，會的。”孫彧跨上車座，提醒女生坐穩，然後腳一蹬便騎了出去。

　　“你叫孫彧啊。”女生翻了翻孫彧的課本。

　　“是的，你呢?”

　　“我叫李媛，女字邊那個媛。”李媛毫不忸怩，不然怎麽會撞他呢。

　　“你哪個系的?你住哪?”

　　“英語91的，你問我住哪幹嘛?”

　　“等下恐怕還得送你回去吧。”

　　李媛沉默了一下，“東5，601。”

　　談話間，兩人到了校醫院，孫彧又扶著李媛到了處置室，醫生看了看，給她塗了點酒精，敷了個冰袋，讓他倆到邊上坐著，十分鍾後再來看看。

　　剛認識，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兩人都沉默著。李媛翻著孫彧的課本。孫彧也不好問她要回自己的課本，幸好沒在上面亂寫些什麽。

　　“你不記筆記的嗎?”李媛看著課本上乾乾淨淨的，孫彧也沒帶筆記本。

　　“沒什麽好記的，課我都不想上。”

　　“啊?”李媛吃了一驚。

　　“現在去考6級我都能過。”孫彧毫不在意的說。

　　李媛將信將疑的，她可不想跟一個混混交往，至於剛才說的是吹牛還是什麽，姑且先看看吧。

　　“好像你們過了4級就可以不用上英語課了吧?”李媛作為英語專業的學生， 大學英語4、6級並不怎麽關心，還不如她們期末考的難度，師姐們這麽說。

　　“我們系裡要求大一過4級，大二過6級。怎樣都得上一年課。”

　　時間到了，醫生過來詢問了一下李媛的感覺，便打發他們回去了。

　　“我那有紅花油，你拿回去塗一塗唄。”

　　“好吧。”後座上李媛挺開心。

　　“你的手好小啊，那次看輪椅籃球賽你鼓掌的時候我在後面看到。”

　　李媛有點尷尬，這什麽關注點嘛，於是不答他的腔。

　　於是，孫彧載著李媛先到了他們宿舍樓下。

　　鴨大宿舍大都是北向，但是孫彧他們宿舍南向，而他們南邊的宿舍又變成了北向，於是兩棟宿舍就自然形成了一個院子。

　　下了車，李媛看看兩邊宿舍，說她軍訓的時候來過這地方，他們班男生宿舍就在孫彧他們對面。孫彧點點頭表示了解，趕緊上樓回宿舍拿了紅花油，然後送李媛回宿舍。兩人都回避了李媛腳還疼不疼的問題。

　　李媛3、4節本來沒課，宿舍有人在，所以孫彧沒有機會上去她宿舍看看。告別前，只是提醒了一下李媛搽藥的注意事項，李媛表示她以前抹過。最後孫彧婉拒了李媛把自行車借他騎回去上課的提議，他決定不去了。

　　且不說李媛怎麽跟室友解釋，中午下課回到宿舍的老戴見到孫彧便怪笑不已，隨之一群人起哄著要孫彧請客，孫彧便答應了晚上炒螺啤酒。緣分這種事情真是妙不可言，獨樂樂不如眾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