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身如微蟻,遁入神奇世界。
石國明忍痛咬牙看去,他們前行之地,正是他尾隨林林和映映到達的地方,一片浩然無邊的雷光之海,只不過那地點尚在雷海邊緣。鹹安伯遁入的地點,卻在雷海正中。
鹹安伯秉性殘忍乖頑,突然揮拳猛擊四方強圉陣,引起的陣陣震波震裂石國明內髒,石國明口中噴血如箭,只聽鹹安伯笑道:“你引那爍爍不絕的天雷轟我,真是好險招,其實我根本無懼,就讓天雷轟完,也不過一個多時辰,這裡的雷霆,可是數百年都沒停過,而我耗在雲夢雷澤裡的時間,怎麽說也有上百年了,你明白了嗎?你的詭計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撓癢癢!陪你玩上一玩,是因為好久沒人陪我這麽痛快的打過了。”
那拘束陣法有放大攻擊力之效,鹹安伯拳力傳遞到石國明身上,震得他胸骨都寸寸粉碎,他雖止不住嘔血,可已感覺不到疼痛,因為他吸入的丹氣,比鹹安伯的攻擊更令他痛苦千倍萬倍。
那丹氣雖極少量,卻無孔不入,他七竅及全身毛孔如被無數小針攢刺,似有極恐怖的東西妄圖鑽入他身體,而且丹氣入體,所過之處的經脈,猶如生出一路荊刺,刺入肉中……
石國明從未經此痛苦,全身肌肉無一處不在痙攣,筋骨劈啪作響,不斷的繃斷崩碎,入體的丹氣,經由他枯萎的脈絡,全部進入久封的魔府。
黑漆漆的魔府宛若枯寂幽冷的宇宙,孤零零的懸著一顆暗黃色的圓珠,那是秦湄深的“芥”,以及一顆極為遙遠的玄清寶珠,得自羅刹鬼的顱腦,一絲絲縹緲的丹氣進入魔府後,抽搐之痛如剝皮抽筋,石國明全身戰栗,扭曲,看似若有若無的丹氣,卻使他魔府閃亮如晝,若電曜荒野,久久難絕,那一黃一青兩顆寶珠同時明耀刺眼,溫度極高,自他魔府被封,他小腹常冷如冰窟,此刻卻滾熱難耐,暴漲欲裂。
無法承受的痛苦,讓石國明在高壓逼仄空間內控制不住的翻滾,但他緊咬牙關,一聲也不吭,面赤眼紅,駭人雙目凶光越來越濃,而且身上金光更為熾盛,金焰漸漸轉為金炎,那四方強圉陣也壓製不住滔滔怒氣……
對此,鹹安伯毫不在意,心裡冷笑:“這種屍化之象即使看過一萬次,再看還是妙趣橫生,低賤之種垂死掙扎時的頑強頗有意趣,很是可笑……”竟不知石國明根本不是屍化。
石國明也是因禍得福,源丹之氣雖被他魔府吸收,但秦湄深“扼越斬”卻阻斷了源氣激發魔府產生的任何反應,石國明陰差陽錯既沒有化灰也沒化為丹屍,絲絲縷縷的丹氣還在兩顆寶珠之間高速遊蕩。
及至石國明魔府疼痛稍減,啟眸看去,不覺面色青黯,他早就被壓挾進入雲夢雷澤,不停向下,此時已不知深入多久,周圍仍然是悍雷無數,各色巨大雷球電生電滅,目不暇接,上下左右空間無限,雷音震響之劇,足以令膽小者當場死去。
如此怪異奇象,直令石國明皺眉側目,無法言語,實難想象竹幽居下方竟有如此神奇寬廣的世界,甚至昆吾城和其一比,微不可計,而且,他們還在高速下落。
隨著下落愈深,雷澤之中,青雷緋電越來越密集,周圍空間漸漸變化,視野內,出現了巨大的殘骨,殘屍,最薄的殘骨,看起來堅比鋼鐵,最小的殘屍,竟大如宮殿。而且無邊雷域,機制規律大不尋常,巨大屍骨附著雷力後,失去重力,在雷澤中緩緩飄浮,宛若真空的宇宙空間。
雷光淨華閃耀,
屍骨越來越多,體型越來越巨大,電芒也越來越密集,竟不知還有幾百幾千裡。屍骨間石玉無數,只是這些璀璨而多彩的不規則玉石,盡是粉碎狀,拳頭大小,和巍巍如山的屍骨比起來,簡直如無盡的微塵。 石國明心想:“為何這些玉石碎得如此徹底,屍骨卻如此大塊,這些屍骨顯然屬於某種巨大無比的生命體,雖然外形無法想象,但它們絕不是人,更像體型極其龐大的巨獸……當時發生了什麽呢?是何等慘烈的爆炸,才能形成如此深的地淵,如此寬廣的雷域……”
石國明無比震撼,疑惑重重,無盡的雷擊電灼,數不清的屍山,詭異氣氛,蒼涼血色到達頂點之時,石國明忽然看到無數條極為粗大的青銅鎖鏈,毫無鏽蝕跡象,閃爍寶氣寒光,蜿蜒數十裡,如天神之鏈,在寬廣的雷域中飄浮,一個鏈環的孔洞,少說也有數千平方,他們從這些鏈環中穿過,隻感到自己的渺小幽微,宇宙世界的宏闊巨大。
然而石國明又怎能想到,那些粗壯的青銅鎖鏈,和即將出現的劍刺球相比,隻若幾根毫毛而已。
那體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劍刺球,赫然就是雲夢雷澤的中心。鹹安伯看到劍刺球瞬間,眼射灰藍之光,興奮神情中夾雜一絲緊張畏懼。
只見青雷緋電,愈加靠近劍刺球越是密集,十方世界雷球電龍疾走,那劍刺球閃爍殘酷的冷灰,恍若無以計數的倚天長劍交熔而成,唯留下鋒利劍尖對外,無邊雷域的力量,與劍刺球的金屬體產生震蕩,繚亂扭曲的電索在虛空裡亂刺亂探,一朵朵雷電漩渦在劍刺球周圍燦爛綻放,白輝若雲,石國明呼吸不由加快,他能感到雲夢雷澤的雷電之力全都朝劍刺球匯集,強大的能量波動竟已令空間出現撕裂,如冰面裂紋,清晰可見,似有恐怖怪物透過縫隙窺看,向他們噴出劇烈的能量颶風。
然而,那輕易可將世間最堅硬之物化去的颶風,卻在掠過鹹安伯身前時,變成了世間最柔和的清風。
“這種情況下,他大荒落力場依然有效,那力場的凋零能力確實驚異絕倫,極難對付。”石國明手指輕按增幅戒指,咬牙苦思,“還有兩次……但沒有搞清楚他意圖前,暫不能冒險一拚……這渾身插滿劍刺的巨型球體應該就是他的目的地,雷球,電龍,巨獸,屍骨,鐵鏈,還有這造型奇特的劍刺球,雖然瑰麗奇幻,卻是處處充滿殺機,一進這裡我就感覺到了,死了的怨魂散發的怨戾之氣,噴薄如海,如今看來,很可能就在劍刺球之中……”
鹹安伯禦雷行走,速度極快,巨大劍刺球一點點逼近,破開溫度極高的能量颶風,遠看極為逼真的劍刺漸漸變為插入雲霄的劍山,一座座劍山重重疊疊,如巨大的扁平鐵三角探入雷空,萬道電流在劍山之間閃竄,神光萬丈,霞輝耀眼,而每座劍山冷灰蒼青,貼近看時,每丈金鐵都已煉得淨如碧水,全無雜質,實難想象如此龐大的劍刺球耗費了多少金鐵。
石國明心腔被驚愕佔滿,冷汗如雨,山與山之間寬廣的平原,放眼望去,處處慘霧渾厚,那竟不是雲生霧氣,卻是億萬條蛔蟲般蠕動的怨戾魂氣,殺氣衝霄而起,這裡本是禁絕萬物的雷之領域,然而鹹安伯力場之威,就連如此強悍的殺氣也能凋零……
鹹安伯腳下虛踏雷光,突然在一處異常平廣的地點停步,此處魂霧尤為深厚,怨戾吼叫尖銳至極,石國明身在四方強圉陣中,也被那戾吼震得頭腦劇痛,耳鼻流血。
鹹安伯步法精妙,一步足有十數裡,雷光如瀑,忽然,他濃濃眉毛微皺,雙目射出兩道洞察之光,刺向電光爍爍的雷空。
石國明亦隨他目光望去,只見一顆璀璨大星從天而降,萬雷伴隨,電弧如網,火焰遍空,星光落地隨之破碎,強大衝擊蕩盡戾魂,灰白魂霧一掃而空,劍刺球核心雖只露出針眼大的一角,這一角在石國明眼中,卻浩瀚蒼茫,無比宏大,原來魂霧之下,並不是什麽平原,而是深不可測的血色汪洋,劍刺球的核心竟然是流動的液體,只是液體和無數劍山之間被神光隔開,那層極厚的神光,又不知有多少裡。
鹹安伯腳踏神光之上,如履平地,大步走向潰散的星光,只見漸熄的星光中,竟然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那人身材高挑,纖腰如柳,黑衫金裙,英姿颯爽,石國明認出那副姣好面容,正是鹹安伯極為器重的林林,竹幽居六女中的魁首,他奪丹時在雲夢雷澤之畔見過她,此時相見,她外貌雖然無甚變化,但雙目卻閃爍非凡魔光,攝人心魂。
“是因為那滴金燦燦的液體?她可以縱身躍入雷澤禁地,如一顆流星直墜到此,恐怕也是因為那種力量……”石國明心想:“我一人獨對鹹安伯已無半點勝算,此時又增一人,又是在這種絕地……”想著想著,不由大聲咳血。
鹹安伯看著一記記青雷轟擊在林林嬌軀上,眼中透出濃濃的猶疑,聲音威嚴道:“沒有我的命令,你怎麽自行攝取了源丹?”
林林瞳眸中閃爍魔光,情念猶在,但冰冷刺骨,幾分淒涼,幾分縹緲,突然低頭沉聲道:“不用問這些,我們快開始吧,你的目的不就是這赤水玄山裡的起源魔氣嗎?”
“起源魔氣?”石國明雙拳痙攣似的攥緊,心中大驚,“又是起源魔氣,這裡竟然有起源魔氣,但我卻沒感到那種波動……”
鹹安伯目光深熠,打量著魔光籠罩的林林:“你竟感覺到?是了,攝取源丹後,你的身體已經變化,恐怕對那種力量有了感應。怎麽樣?這感覺很不錯吧。映映在哪?‘變奏’雖然有些損毀,但經我淬煉,馬上就能補足失去的丹氣。”
言下之意,是要映映盡快攝取源丹“變奏”。
林林魔眸空洞,突然出神道:“你處心積慮,為了晉升,得到雲夢雷澤裡的起源魔氣,是很關鍵的一步,對不對?兩百年多來,對我們來說是禁地的雲夢雷澤,你和菊妹卻能自由出入,現在我們站的地方,就是這些年來你們一起煉製源丹的法台吧,至於萬丈之下的赤水,應該是爐鼎麽?”
鹹安伯道:“林林,你不要亂猜,沒有結果的,快把映映找來!”
林林嗓音悠顫:“這些年來我委身於你,服侍你,隨時在你枕邊床畔,我以為很了解你,可沒想到你還是有這麽多秘密。你想要映映嗎?那就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我一個問題都不會回答。”鹹安伯道,“現在不是你給我胡鬧的時候。你想知道什麽?不用問,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是在我晉升之後!”
“騙子!”林林魔眸中情念漸消,如冰雪消融,“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你的,雖然我只能存在很短的時間,但以我現在的力量,和這東西同歸於盡,不是什麽難事!”
林林手中擎出一顆散發烈黑鬼焰的源丹。
認出那是“燃魂”,鹹安伯頰肉抽了一下,深吸口氣道:“林林,我耗盡心血,才得到那東西,你若毀了它,對你我都沒好處。但考慮你的感受,我願意回答你的問題。我的目的是種序晉升不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原以為只有一條路,現在看來有兩條,第一條路是源丹,這些年來,你認為我只是在利用你,讓你不斷的高價購買各類幾乎絕跡的古藥,收集罕有的玉骨,殺人奪取嬰寶……這些東西全是丹譜所載煉製源丹必須之物,源丹煉製條件極為苛刻,需得在這禁地絕域,無底雷澤之下,靠著強悍高壓,滔滔電流,燃盡萬物的烈焰,方能成就。我練有大荒落力場,菊妹有木系避雷結界,因而能進入雲夢雷澤,但我們煉製源丹過程一直不順,你可知為何會有雲夢雷澤?雲夢雷澤,只是它字面上的意思,中古蠻域的真實面目,在上個宙紀以前,是享譽神古的食天族領地,不過後來,食天族演化成了臭名昭著的純血神人,呼吸吐納皆生雷氣,馴獸為騎,四方征戰,無可匹敵……就在他們鼎盛興旺至極時,忽然不知怎麽得到一本寶經,開始四處獵殺古獸,征采奇藥,掘地萬丈,取地爐之火,按照寶經煉製奇丹,聽說服食之後,便可獲得無上異能,雲夢雷澤就是當年的爐鼎所在,那群純血神人,在這裡聚集數萬體型龐大無比的古獸,數不清的罕見靈藥,然而不知何故,盛況空前的爐鼎卻發生爆炸。那場爆炸,不但毀掉了爐鼎,所有古獸靈藥全部粉碎,連歷史悠久數以千萬計的純血神人,也在席卷天地的爆炸中滅族了。浩瀚中古蠻域,化為了烈火、塵灰、雷電、殘骨、幽魂組成的空虛世界,這種狀況,持續了上萬年,漸漸的,雷力重新凝聚,在如此深淵中,形成了雲夢雷澤,這裡的萬座鐵山,便是當年神人兵刃鐵水所化,我們腳下的赤水,其實是古獸之血,相傳古獸防禦極強,便是純血神人也不能傷到它們分毫,古獸之血,極為寶貴,而能讓這些奇物聚集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麽嗎?僅僅是赤水之下,幾絲神異之氣,這就是起源魔氣!它擁有無比異力,吸引著擁有無比神力的東西,漸漸凝聚成如此樣子,塵埃落定之後,中古蠻域重起萬座崇山,遍布溪河野林,煥煥一個新世界,極有可能也是因為雲夢雷澤的存在。說到底,如今世界的基礎是建立在幾道起源魔氣之上。那麽問題就是,起源魔氣從何而來,為何又有如此奇幻神用?雷澤赤水之下的起源魔氣,必定會讓我完成晉升夙願,可是這裡的神光外殼,哪裡說能突破就能突破,那是起源魔氣的自我屏障……我和菊妹在此不計時間的研究,在得到源丹方面的殘書後,才有所進展,源丹之道極有可能讓我掌握破開神光的力量,我們在此建爐鼎,閱丹經,借雷力,熔丹液,但是我窮盡智力,也隻煉出十滴基礎源丹,那丹經中的高階源丹,卻是怎麽也煉不出,可能具體丹譜在另外的殘冊中,真實原因我無法知道。而另一種晉升之路,是長公主……”
說到這兒,鹹安伯淡淡的掃了石國明一眼,面露驕橫:“得到她體內力量,也可以讓我直接晉升。”
石國明思緒翻湧:“菊妹?……她和狼何菊有什麽關系?”他腦中靈光一現,“假若狼何菊就是山梁無朔殺死的那個女人,假若蘇舜元裝在盒中獻給鹹安伯的人頭是狼何菊的,這就可以說通鹹安伯為何如此憤怒……那麽輝諸城一役,鹹安伯就算沒有出現,和他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而山梁無朔臨終前其實在給我們警告,搖頭的意思是千萬別去……”
鹹安伯道:“但這條路,是長公主送上門來我才發現的,對於她體內的力量,我還是很有些了解,無論起源魔氣還是王脈,都是極為恐怖的力量。沒有強悍的身體,是無法承受的。築強身體的方式只能通過源丹。於是,我陷入絕境,想要晉升必須使用源丹,但基礎源丹太過危險,高階源丹沒有丹譜……”
“於是……”林林突然冷眉接道:“於是,菊妹才冒險籌謀了那種計劃,強奪長公主的力量,最後香魂永逝,屍骨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