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尊下,您先放開我,我們有事慢慢說。”老板看著著急的薑禹毫無辦法,他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急切,但是他也不能貿然答應對方,即便對方是“誇父”,一個對全人類都極為重要的人物,老板內心暗想道,連這般人物都無可奈何的事情,絕對不簡單。而且以對方的地位絕對可以找道樞高層幫忙,而他現在來找我,這件事情必然牽扯頗多,說實話,我是不想過多被牽連進去的。
薑禹也慢慢平複了情緒,坐了下來,用他嘶啞的嗓音訴說著自己的請求,“我希望你,陪我去找一個人,讓我妻子靈魂徹底消失的人!”薑禹眼中憎恨的火焰愈發旺盛,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尊下,您剛剛問了我很多問題,在我答應你這件事前,我也需要向您確定幾件事。”薑禹的劇烈表現讓老板的內心愈發不安,隱隱嗅到一股陰謀的味道。
“這是應該的,你問吧。”
“第一,以尊下的地位,只要您去請道樞高層,您妻子的案件動員整個獬豸司應該都是輕而易舉,但是您現在卻來找到了我,這是為什麽?第二,您現在來找我,是否鴉家的人知道,您是否是私自過來找我的?第三,據我所知,歷代的神憑人都是沒有子嗣的,甚至是不允許婚嫁的,您的妻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剛剛還十分激動的薑禹,在聽到了老板問下的這幾個問題後明顯情緒低沉了下來,甚至低下了頭,把自己的面目重新躲藏在了兜帽的陰影之中。沉默良久後,薑禹才站起身來,像是鼓足了勇氣,走到了窗簾前,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窗簾,正午強烈的陽光直射在他的臉上。薑禹表情肅穆,仿佛正在進行某個莊嚴的儀式,陽光就是神對洗刷他罪業的神水。
“陳九野,你對神憑人了解多少?”薑禹忽然轉過頭來,一半臉沐浴在陽光中,一般臉沉淪在黑暗裡。
陳九野的心臟狂跳,他知道他即將獲得他最需要的未知知識了,他快速的把自己腦海中有關“神憑人”的內容,將其整合歸納,“據我所知,僅存的三位神憑人是道樞的最終武器,是最為強大的三位道者,據說他們的壽命遠遠高於打開長生開關的道者,是三位古代神靈的代言者。但是我根據現有的文獻分析,所謂的上古神靈,應該是黑暗時代最早出現的三位能夠運用靈性力量的人,應該是後人為了讚揚他們的功績將他們神化了。並且我也在文獻中,發現過關於神憑人都沒有子嗣的記載。所以,神憑人,應當就是繼承他們能力之人,而非是他們的後代。”
“你給了我一個又一個驚喜,我已經確信你就是能帶我找到那家夥的人了。你猜的沒錯,神憑人就是創造整個道者體系的三位先驅的傳承者。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神憑人,在道樞的地位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高,你剛剛用了一個詞,武器,我們就是武器,道樞最鋒利的武器,或者說是最凶惡的鬥獸,被八大宗家所圈養的鬥獸。我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光鮮,道樞,或者是八大宗家有一套非常成熟的神憑人養成體系,你剛剛問我為什麽不去請道樞高層,我要告訴你的是,我除了我自己本家的大哥,其他的一個都不認識。神憑人幾乎都是從小被封閉在一個特殊場所,不會和其他人接觸,一心一意去消化所傳承下來的知識和能力的,當我完成所有的傳承的時候,我就已經二十五歲了。出山後的我,也只是接觸了對我傳達指令的專員,
從來都沒有和高層直接接觸。我出山之後被接到了鴉家,但是事實上,我對那裡很陌生,毫無感情科研,而那裡的人也更多是把我當成神祗去供奉,而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唯一不一樣的是,也就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那幾個孩子,他們才會讓我感到自己不是神,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我大哥以前幾乎對我有求必應,但是自從我娶了韻,他的態度就變得怪怪的,家裡人不光各種憑排擠她,對於我的要求也變得敷衍。我來找你之前,就已經找過大哥了,沒想到他起初先是答應了我,後來卻找來了道樞的人,以避免魘變養病之名要幽禁我,幸好明煌偷偷提醒了我,讓我來找你。”說完,薑禹拉上來窗簾,閉上了眼睛。 “你的前兩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接著我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神憑人,不是人,而是神,所以我們不需要人性,只要神性,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我們也是通過這個理念被製造出來的。我見過其他兩位神憑人,他們和過去的我一樣,我們所接受的傳承裡,沒有人倫綱常,有的只是無數代神憑人前赴後繼的使命和責任——保護人類,而我們三個又分別還有各自作為保護人類的分支使命,我們就是為此而生,我們一輩子隻做這一件事,其他的我們與其說是不想做,更準確的應該是不會做,根本沒有這個概念。你應該知道越是強大的靈能力者,便越是難以擁有子嗣,到我們這種層次就更加不可能了,也不被允許,所以歷代的神憑人都默許了這一傳統,並且把這一點記載進了傳承中。”
“但是,偏偏到我的時候出現了變故,我遇到了一個人。”說到這裡,薑禹明顯停頓了一下,他好像陷入了回憶,臉上是止不住地帶懷念和失落“我現在沒有時間細說,但是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和我的妻子是機緣巧合認識的。我的妻子改變了我。她把作為人的東西帶給了我,她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人,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神。我愛她,我很確定,即便是我大哥和本家的人那麽反對,我都下定決心娶了她。但是因為在本家,她飽受排擠,所以她並沒有住在鴉家本部,而是和我一起搬到了龍都。我們每年都會去京畿地區的昏日地帶的玉嶺度假,因為她喜歡那裡的燭熦花,但是我今年因為若木塔出了點問題,我居然讓她,讓她自己去了那邊,結果,她,她,她,就出現了意外。我真是個廢物。”說到最後,薑禹竟泣不成聲,灰色的眼眸被淚光淹沒,右手不停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了金鐵碰撞之聲,似乎要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心的自責。
“就算是現在要暫時放棄我的使命,我也一定要為她報仇。我願意滿足你任何的要求,只要你幫我找到殺害她的凶手,韻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求求你一定要幫我。”情到深處,薑禹甚至跪在了地上。
其實在了解了神憑人的各種信息後,老板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想。
關於薑禹和她妻子之間的愛情故事,老板已經沒有那麽認真在聽了,而是在腦內開始推演各種利害關系和自己推理的合理性。
但是當薑禹提到燭熦花的時候,他的思考忽然被打斷,他想起了在小葉老師桌上看見的那本《盜國之色》,封面上的“鮫珠沉海”就和薑禹口中的“燭熦環蝶”並稱為八大絕色。
老板不知為何,開始繼續認真聽起了薑禹的話,腦海裡還不斷浮現的卻是另外一張面孔。
老板發現自己不知為何,開始同情起了薑禹
。他發現薑禹和他認識的幾乎所有頂級道者都不同,幾乎所有能成為頂級的道者,他們都有自己所偏執追求的某種東西,或是力量,或是權力,或是和自己一樣的知識,甚至有人是為了全人類的民族大義,他們總會選擇一件永無止境的目標來作為自己的終極追求,因為這種偏執似乎他們大部分人都不得不拋棄自己作為人的一部分情感,戴上神性的面具。
而薑禹恰恰相反,他作為神而誕生,卻追求的是他所沒有的作為人的部分,很難想象他那麽年長,他就像是一個擁有與自己年齡不匹配的力量和知識的孩子,他所渴求的東西恰恰是起初我們大家所擁有而為了追求其他東西不得不放棄的東西,說起來真是諷刺。
薑禹真的更像是自己的同齡人,而非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強者,因為強者本質上都是自私的,都是在無盡的大道之旅上不斷剝削別人來完成自我實現的卑劣人物,也正是因為這種卑劣,才能讓他們站在頂峰。
如果真的要形容薑禹,他更像個容器,是一個被八大家精心打磨成的完美容器,他沒有匹配其力量的心智,反因為他沒有獲得力量的過程。
但是令人諷刺的是,偏偏是這樣的個體,才能完美的運用力量。只是這份力量的操縱權不在他們的手上罷了。
老板站了起來,有些悲憫的低著頭看了一眼薑禹,感慨良多。神,一旦擁有了人的情感,便不再是無敵的存在了。神憑人,之所以是神,就在於他們不存在情感的束縛,可以不擔心魘變而無節製的使用靈能。
但是神一旦擁有了情感,又恰恰成為了最危險的東西。明明擁有舉世無雙的力量,卻像一個小人物一樣被支配,那麽無可奈何。
當一把鋒利的武器,有了自己的思想,那他還是武器麽?當一把武器塗了愛情的毒藥,那刀尖對準的恐怕是自己,他們應該是那麽想的吧。
愛情真的有那麽大的魔力麽?可以讓一個人背離他所被定義的人生軌道,可以讓一個人放棄別人夢寐以求的超凡力量,可以讓一個人放棄他所一生追求的唯一使命。真的嗎,那我是不是也應該這麽做呢?
“老板,答應他吧, 求你了,我都被感動了。”就在樓下二人陷入了一種相對的靜態之中,從樓梯上傳來的曉聰略帶哭腔的聲音。
其實老板一直知道曉聰躲在樓梯上偷聽,但是因為是薑禹剛剛開始講他和妻子的事情才來的,並沒有聽到前面某些隱秘的事情,所以他就沒組織。而薑禹因為封印了自己的所有靈能,身體退化成正常人水平,所以也沒發現。
老板沒有回答曉聰,略帶歉意的向薑禹試探說,“薑先生,我也很想答應你,但是我們事務所不接受江南區外的單子,所以還請您另請高明,十分抱歉。”
“陳老板,我知道要你立馬接受不容易,我可以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考慮,如果你還是拒絕,我恐怕只能冒著魘變的風險,強行帶走你了!”薑禹不加掩飾的威脅道,而且,老板可以明顯感受得到室內溫度急劇升高,薑禹身上的靈性反應在不斷上升。
“等下,等下,薑先生,我們都是宗家的人,多少都身不由己,我需要向本家上報一下,征求他們的同意才行。”老板先是大手一揮,設了一個隱匿術式,以防這邊異常的靈能反應被翻飛鳥發現。之後,連忙示弱。
“可以,如果還是不行,我就只能帶你走了!”薑禹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淦,不愧是親戚,和薑明煌這個鳥人一模一樣。”老板心中暗罵,表情還是表現的十分恭敬,立刻向樓上走去。
老板在二樓樓梯口發現了雙眼哭紅的曉聰,但是自己沒時間搭理她,徑直走向一面牆壁,穿牆而入,驚呆了曉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