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老人的雙目中帶著少有的溫柔,凝視著面前的虞淵。
他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木凳,微笑的看著他。
虞淵走了過去,沒有落座。
依舊沉默地站著。
他的這幅舉動,卻讓那個站在門口處一動不動的年輕人的眼中有了些許波動,那是一種好不掩飾的冷冽殺意。
他不滿意虞淵面對老人時,這種無禮的輕視與態度。
似乎察覺到什麽的虞淵轉過頭,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那個隻比自己稍微大一點的年輕人。
最後,他的臉上帶著輕蔑的笑:“所以,這是你新養出來的狗?”
年輕人聽到這般侮辱的言語,臉上卻依舊面無表情,只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掌緩緩攥緊,一抹陰冷的寒芒一閃而過。
看著面前的這一幕,老人似乎並不在意,甚至於他眼中那一抹柔和反而更加溫柔,那須發下的嘴角也顯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父親看著自己調皮的孩子。
“三年沒見了,不要一見到我就發脾氣。”
老人起身,挽起虞淵的胳膊,將他按在板凳上。隨後目光微微掃過虞淵全身:“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很好。”
“我想也是,看起來如今的你倒是比我記憶中壯了許多。”
“而且我記得當年我還未離開時,你的身法就已經可以做到鞋不沾塵,雨不沾身的地步。如今來見我,衣裳卻有了水漬。”
虞淵低頭看了一眼,便發現自己的裳擺處有一抹水漬。
這水漬應該是自己剛剛挑水時不小心濺到身上的。
只是氣氛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沉寂起來。
老人端起酒杯,輕聲說道:“所以,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徒弟。”
空蕩蕩的小酒館中,夜風吹堂而過,燭火飄忽不定。
許久的時間,都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虞淵只是看著面前的老人,久久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深邃而廣袤,如同海洋與草原,它的深邃可以包容一切,它的寬廣可以容納萬物。
當然,這雙眼睛也有洶湧的狂浪怒濤與駭人的狂風雷霆。
亦如此刻,那雙眼中的深處便好似有狂風肆虐其內,雷霆閃爍其中。
片刻之後,虞淵移開自己的目光,淡淡的說道:“可以。”
“這不過就是方才我挑水時,不小心濺到的水花罷了。”
“原來如此。”老人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的懷疑,他只是有些感慨的說道:“看來你很喜歡做這種小事兒。”
虞淵剛想開口,就被老人出聲打斷:“好了,不說這些了。”
說著老人放下酒杯,臉上再次浮現出笑意。
“這次的任務你做的很好,只要這傳國之物沒有被石敬瑭那狗賊手下的影衛找到,這便是天下蒼生的幸事,更是我神州正統的幸事!”
“嗯。”虞淵靜靜地點了點頭。
相比於這些冠冕堂皇之詞,他更想知道他們這次來準備什麽時候把那四十二章經帶走。
畢竟那東西留在這裡同樣是個大禍害。
可他還沒開口,就看到老人卻突然將笑意收起,頗為嚴肅的對他說道:“不過,我們這次恐怕暫時不能帶走這件東西。”
聽到這話後,虞淵猛的抬起頭看向老人,沉聲說道:“你什麽意思?”
老人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別著急。
聽我說完。” “說!”
“三生堂傳了消息,現在影衛,繡衣,怯薛,唐門,甚至就連那號稱不出世的龍虎山都已經派人來到這凌安城了。說不定,如今的他們就已經身在凌安了。”
“所以?”虞淵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猜到了什麽東西。
“所以,既然我來了,總要殺到他們不敢動手才行。你知道,我一向很怕麻煩。”
老人的神色在此刻變得格外鄭重,一字一句的說道:“所以,我要你為我做餌。”
“要是我說,我不願意呢?”
這一次虞淵沒有任何的猶豫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雖然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此刻兩人耳中,卻好似驚雷。
老人的眼神突然變得冷冽如冰,一股恐怖的氣息在他的周身蔓延著,這方天地都仿佛被烏雲壓頂一般,變得格外壓抑。
那門口的年輕人,同樣眼神如刀,他的右手開始微微上揚,左手則開始放往身後。
“為什麽?”老人似乎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殺心,緩緩的將這三個字吐出。
“我會死。”
虞淵平靜的說道:“我不想死。”
聽到這句話的老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有些無奈。
更有些自嘲。
不知為何,殺人無數的他,似乎對面前的虞淵,永遠都難以生出真正的殺心。
最後他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要是我告訴你,這次之後,你可以毫無代價的脫離地府呢?”
這句話,在老人口中似輕如浮雲。
但卻重如山嶽。
因為他就是地府之主。
他就是地府的規矩。
虞淵抬起頭,看著老人。他那雙始終平靜地眼睛,似乎帶著一抹癲狂的血紅。
“當真?”
此刻的虞淵,聲音嘶啞,似乎竭盡全力才能將這兩個簡單的字眼從口中說出。
而看到他這幅模樣後,老人笑了。
笑的很開心。
“當真。”
…………
一路策馬狂奔的王彥庭,終於遠遠的看到了自家酒館的燈火。
可不知為何原本焦急無比的他,在此刻卻慢下了自己的腳步。
因為他在害怕。
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但是,馬蹄卻依舊把他帶回了酒樓的後門。
他坐在馬上,看著面前熟悉的一切,卻久久不肯下馬。
因為現在的他,終於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了。
他怕,自己熟知的一切,會因為自己今夜的到來而變得支離破碎。
他怕自己會親手毀了自己的生活。
會失去兄弟,失去家人。失去他所重視的一切。
“不會的。”王彥庭輕聲喃喃著:“我一定是巡視太久之後勞累過度,或許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胡思亂想而已,不會的……一車貨而已,便是真的有什麽不對,又能如何呢?”
這時,他的背後突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想不到,還是被你給發現了。”
王彥庭轉過頭。
看著身後那昏暗中的人影。
虞淵平靜地看著他,手中拿著一把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