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漆黑的深潭,幽冷而平靜。
這個時辰的臨東巷,不似靠近凌安中心的廟府街般燈火通明,反而早早就沉入黑暗的靜謐中,似乎整條街都已陷入萬籟俱寂的沉眠。
不過凡事好似總有意外。
在這漆黑的深處,一家小酒館卻在這黑暗中亮著微弱的燈火。
孤燈獨燃間,透露著一種別樣的孤獨。
匍匐在房頂的虞淵,就像是一隻融入黑暗的夜貓,靜靜地看著那一抹光亮。
一陣淒冷的夜風劃過黑暗,如厲鬼遊街,帶著雨後那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從那燈火通明處走出,抬眼四處張望著。
不知似有意還是巧合,他的目光有好幾次都落在虞淵所在的方向。
但虞淵卻始終沒有動,依舊匍匐在這如潮水般靜謐的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
終於,那年輕人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現。
只能無奈的走回到酒館內。
片刻過後,一名老人走出酒館,站在燈火下,靜靜地看著那遠處房頂上的黑暗。
他抬起手,仿佛一個呼喚著遠處玩鬧孩子歸家的老人般,帶著慈祥和藹的笑,對那黑暗招了招手。
終於,房頂上的虞淵站了起來。
那雙藏在面具背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老人的臉,無喜無悲。
…………
一盞燭火在微風中緩緩跳躍著。
老人獨自坐在桌旁,安靜地倒了一杯酒,自飲自酌。
先前那位率先出門查看的年輕人,此刻正安靜地站在門口處,一動不動仿佛不似活人一般。
虞淵走到桌邊,將面具摘下後,便抬手拿起另外一杯早就斟滿酒水的杯子,一飲而盡。
老人抬起頭,一雙仿佛已經看透世間紅塵般明亮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面前的虞淵,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他聲音溫和的說道:“你來了。”
與他相視而望的少年,站在原地。
眼神複雜。
…………
王彥庭抬頭看了眼頭頂明月,眉頭微微蹙起。
他扭頭看向自家酒館的位置,神色變換不定。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王彥庭輕聲低語,眉頭卻越來越緊。
他自認自己從小便與虞淵一同長大,很輕易便能發現虞淵的異樣。
今天的話,不像是平日裡那個在酒樓中最擅長諂媚逢迎的虞淵可以說出來的話。
尤其是他今天的所作所為,所言所語,似乎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故意激怒自己。
可他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什麽?
王彥庭低頭沉思著,突然間他的眼睛中好似閃過一抹靈光。
“難道是因為那車貨嗎?”
不知為何,此刻的王彥庭心中沒來由的莫名生出幾分不安與恐懼。
似乎……
啪。
一隻手突然拍在王彥庭的肩膀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將陷入沉思的王彥庭嚇了一跳。
抬眼望去,卻發現一個三十多歲,模樣憨厚的士卒正站在自己面前。
羅勇。
他手下的五人之一。
“彥庭,你沒事吧?剛剛叫了你好幾聲,你怎麽一直不答應啊?”
王彥庭看著羅勇那關切的眼神,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勉強的笑:“沒事,羅大哥,剛剛正好走神,可能沒聽見。”
“啊,沒事就好。我是過來告訴你一聲,
咱們換防的兄弟們已經過來了,剩下的兄弟們也準備回營了。” 聽到這話後,王彥庭心頭的不安微微消散了幾分。
但不知為何,他心裡仍舊縈繞著一股煩躁感。
他篤定今天虞淵那馬車裡的東西肯定有什麽問題。
他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想了想後,他略顯急切的對羅勇說道:“羅大哥,呆會兒回營之後,你幫我向將軍請個假,就說我家裡臨時有事,今晚暫時不能回營了。”
說完,也不等羅勇答應,王彥庭便直奔馬匹而去。
羅勇有些呆呆的楞在原地,看著王彥庭那策馬遠離的背影,無奈的歎了口氣。
只能無奈的轉身朝著其他士卒走去。
……
營地在凌安城外駐扎。
因為王彥庭的原因,他們這一伍稍微耽擱了些時間,如今只能遠離大部,獨自前往營寨。
月夜下,幾名士卒舉著火把緩緩的走在大道上。
一陣淒厲的夜風吹過,火把搖曳之中,風聲如怨鬼嘶鳴。
幾名士卒緊了緊身上的盔甲,滿心怨氣的說道:“這鬼天氣,又是下雨又是刮風的,就跟想要了咱們的命一樣。”
“營裡也是,去年的冬衣到現在都還沒發。要是發了冬衣,咱們現在也能暖和點。”
“就是,就是。這大冷天的,咱們又是一守就是接近一天,再這麽下去,我估計啊,哥幾個兒遲早得凍死在這城門樓子下面嘍!”
舉著火把的羅勇回過頭笑著說道:“你們這群小崽子,就這麽點風吹雨淋都受不了,等到日後真上了戰場豈不是要整日裡哭爹喊娘?”
一聽這話,幾人頓時蔫了下去。
畢竟幾人裡唯一上過戰場的,就只有羅勇一人,他們還真不敢反駁什麽。
不過隨後他們的眼睛就都亮了起來。
隨後他們便不約而同的圍靠在羅勇身邊,笑眯眯的說道:“羅大哥,你給我們講講戰場上的事兒唄?”
“對啊,對啊。我聽營裡的老人說,你在沙場上挺厲害的。你就跟我們講講唄。”
“戰場上的事情,有什麽好說的?不過就是,殺人,殺人,再殺人罷了。”
“可我聽老於說,戰場上可有意思了?什麽提刀砍頭拖刀走,什麽馬鳴震山,飛箭遮日,封侯拜相,開疆擴土,聽起來就覺得心潮……心潮……反正就是很厲害。”
聽著這群年輕人那稚嫩的幻想,老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戰場從來就是世間最大的修羅場,一入此門,對大多數人而言便是不死不休的結局。
戰功,榮耀,傳奇,也大多與他們無關。
所以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他,已經不會像這般年紀的孩子一樣,做著少年才會幻想的美夢。
如那仗劍天涯俠客行,如那戰陣廝殺萬人敵,夢那鮮衣怒馬,夢那錦衣還鄉。
他如今隻想著就如現在這般戍守城門,守著這安穩太平。
挺好。
想著想著,他突然看向面前那黑暗的夜色,如潮水般湧動的密林,仿佛海浪一般在這夜色下不斷泛起漣漪。
只是,羅勇卻突然覺得在這黑暗背後,似乎有一雙雙眼睛,正在這暗處悄悄地盯著他們。
當這感覺出現後,陰霾的氣息便像是無處不在,卻又悄無聲息的靠近著。
“不對勁!”
羅勇猛的停住腳步,拔出了腰間的刀。
多年來的戰場廝殺,讓他對危險有了一種敏銳的感知。
而另外的三名士卒卻楞在原地,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
“拔刀!防守敵襲!”
羅勇發出一聲怒斥。
那三名年輕士卒,雖然羅勇為何突然如此,但本能卻讓他們下意識遵循羅勇的命令。
三人快速的拔出刀,圍成一圈,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火把在風中發出陣陣微弱的響動。
黑暗,依舊靜謐。
但,羅勇卻覺得自己的後背發出一陣如針錐般的刺痛。
這讓他想起了當年他們那一軍落入敵軍陷阱時, 被敵方弩箭盯上時的感覺。
夜風劃過。
樹葉發出一聲聲窸窣的響動。
那幾名年輕的士卒,緊張的看著四周,未知的恐懼,讓他們忍不住的顫抖著。
可他們依舊什麽都沒有發現。
只能聽到樹葉的響動,與夜風的呼嘯。
“羅大哥,什麽都沒有啊。”
其中一名士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說道。
“會不是你看錯了?”
羅勇一語不發,依舊警惕的注視著四周。
夜風冷冽,但他握刀的手,已經滿是汗水。
突然,黑暗中好似有狂浪突生,轉瞬之間便是如凶猛海嘯一般駭人的殺機,從這夜色中爆發而出。
十幾個模糊的影子,刹那之間便從四面八方出現。
在火把的光芒下,刺骨的刀光劃破了夜的黑暗,折射出令人膽顫的冰冷。
那三名年輕的士卒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砍斷了拿刀的手臂。
鮮血與火把一同掉落。
刺耳的慘叫,頓時回蕩在這漆黑的夜裡。
刀光翻滾,風聲淒冷,慘叫悶哼中,羅勇艱難的抵擋著這突如其來的殺機。
他雖然出身行伍,但卻只會基本的行伍廝殺之術,又如何敵的過這群訓練有素的殺手刺客。
下一刻,又是血光浮現。
伴隨著一聲聲慘叫,山風依舊鼓蕩不止。
終於,一切都回歸平靜。
山林窸窣之間,一切都消失不見。
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