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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會元令》第14章 以命相搏
  八年前,一手杵拐杖、背部佝僂的老頭兒來到這座縣城。

  與之同行的,還有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人。

  倆人每天都會到街上擺個小攤,攤上放滿瓶瓶罐罐各種各樣的藥,自吹自擂說是包治百病。

  不過老頭兒的藥經常時靈時不靈,大家都不太樂意光顧。只有一些喜歡貪小便宜的縣民偶爾會光顧光顧,勉強也能維持生計。

  後來一家小廠子在他們經常擺攤的地方開了起來。

  這廠子沒多大,當時也就只有幾個人,但是人人和善,並沒有介意老頭兒佔了他們的地。不僅如此,廠裡的哥幾個還是特別熱情的人,經常會在開灶的時候邀請老頭兒兩人一起吃飯,說是人多比較熱鬧。

  一來一回,雙方也漸漸熟絡了。

  有一次,小廠的帶頭大哥得了怪病,他經常感覺身體時而像火燒時而像冰凍,反覆無常,一發病就會難受得滾到地上,又是脫衣服又是找被子蓋的,把幾人嚇得不輕。後來去醫院也查不出什麽,體溫正常,身體各方面指標也很正常,甚至比一般人都健康得多。

  老頭兒得知此事後給了他們一瓶藥,並告訴那個帶頭大哥一天一次,攙著黑狗血塗在腦門上,七天后就可以複原。

  剛開始幾個人都不相信,覺得老頭兒這法子不靠譜,但眼下又沒有其他辦法,隻得照做。沒想到第一天塗完效果就立竿見影,帶頭大哥當天就沒再發病,七天后果真痊愈了。眾人是一頓謝,又是請吃飯又是送禮的。

  沒幾天老頭兒名聲就傳開了,縣裡的大夥都來找他看病,還送了“妙手回春”的大錦旗。

  半年後,老頭兒的生意日漸興隆,按理說長期發展下去,賺個盆滿缽滿都不是問題,但他卻偷偷離開了縣城,大家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臨走前老頭兒留下了那個骨瘦如柴的中年人,並拜托帶頭大哥安排了廠裡的工作給他。

  那瘦弱的老大叔在廠裡一待就是八年。

  這個叫王通的老大叔平時沉默寡言,不愛跟人交流,一到下班時間準時沒影。這些年在廠裡就跟個小透明一樣,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也就那幾個建廠元老對他有印象。

  但那幾位元老後來也相繼離開了廠子,一直照顧他的帶頭大哥也在幾年前換到別的廠子去了。

  如今廠裡便沒有人認得他,更不知道他是廠裡最老的員工。

  此刻,王通在生產間的一個小角落裡,正偷偷掃視著剛剛逃難完畢的大夥兒。

  剛從空地逃回生產間的工人們,一個個面帶驚容,久久不能平複,更是無人敢議論剛剛廠門外發生的事情。

  王通掃視一圈後,吞了吞快從嘴裡流出來的口水,喃喃道:“淵龍老兒把我帶到這也有八年了,說好的每年給我一縷極陰之魂,供我吸食,今年來送魂的那個小子居然不守規矩,使計詐我,給我個空香爐就帶著魂跑了!那可是個難得的美人兒魂,我的心頭好!真是氣煞我也。”

  王通閉上眼,伸出鼻子深深嗅了嗅空氣,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就好像在聞一道美味的佳肴一樣。

  “既然淵龍老兒你不出來給個說法,那就怪不得我破壞約定了!今晚定要飽餐一頓!雖然這裡都是些歪瓜裂棗,但好歹能解口腹之急。有外面那個傻妞頂著,就算有天師來了也追查不到我身上,到時候爺爺我大不了再換個地方逍遙快活。”

  廠子外頭,王樂一仍緊閉雙眼打著坐,胖道士睡在一旁,

鼻子裡發出如雷般的鼾聲。  而吳陽則跟秀梅鬥得如火如荼。

  他此時已經脫掉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露出一身勻稱的肌肉,膚色潔白如玉。他大口喘著粗氣,明顯有些體力不支了。

  就連符陣的落雷頻率也變慢不少。

  “哈哈哈哈!哥哥這是法力耗盡了?怎麽沒了之前那般氣勢。”秀梅越躲越輕松,又發出了尖銳的笑聲,但是她感覺得到這落雷的威力,仍是求穩沒有選擇冒進。

  不過秀梅清楚知道,這符陣已經撐不了幾下了,當符陣失效之際,就是她反攻之時。

  落雷已經漸漸追不上秀梅的速度,習慣了落雷擊打規律的秀梅顯得遊刃有余。

  最後一道雷劈下,天上的九道雷符便慢慢失去了生機,消散而去。

  秀梅抬眼看到,吳陽身形已經有些搖搖欲墜,差點沒站住腳,最後才勉強以半蹲之姿立住。

  “機會來了!”

  秀梅眼神一狠,弓起身子,隨即右腳點地,如一支離弦之箭激射向了虛弱的吳陽!幾乎是貼地飛射的她掄起雙手,朝吳陽頸部橫抓而去。

  就在貼近吳陽時,她看到吳陽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疲憊的神情,反而衝她詭異一笑。

  秀梅心裡一驚,隻覺大事不妙!

  吳陽雙手輕輕一握,隨後腳下亮起一個耀眼的法陣,火光四溢,照得兩人身體是一片通紅。

  數十道濃烈的炎柱裂土而出,前仆後繼地大噴發,將秀梅直直衝起!

  最後秀梅重重倒地,來回翻滾掙扎不止。身上的烈焰絲毫不減,持續焚燒著她,嘴裡發出刺耳的痛苦尖叫聲。

  “可算是上鉤了。”吳陽手一揮,收起了懸浮於眼前的書卷淡淡道。

  其實吳陽早在戰鬥中途就想好了此計。

  從發現落雷劈不到秀梅開始,他就已經決定把雷符陣作為對秀梅的試探。他想看看這女鬼除了速度和之前砸門的血刃之外,還有什麽其他手段。

  可他發現秀梅整個過程只是一味的利用速度貼近他,並沒有再使出那個遠距離攻擊的血刃或是別的招數。

  於是他就判斷,這個血刃要想使用可能會有先決條件。

  也許是自身血氣不足,吸食完精元之後只能釋放一次,也許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蓄力,又或是別的什麽條件。總之在這種雷符陣緊逼的條件下她施展不開,隻得想方設法的打貼身戰。

  不過秀梅每次近身都只是點到為止,並未冒然進攻,明顯還是防范著吳陽。

  幾次相互試探之後,吳陽便以退為進,佯裝體力不支,偷偷設下火陣,引得秀梅放松警惕,使出全力近身一擊。

  吳陽看著地上飽受焚燒之苦的秀梅。

  應該是大局已定了。

  這陣中烈焰不是一般的火,而是地府裡專門用來拷打惡鬼的“禍炎”。雖然對人無害,但對於厲鬼之軀卻是致命的,會將它們的體魄和神魂一起焚燒,遠超肉體之痛。一般的鬼物要是沾上,不焚至身死魂消,這火不會輕易熄滅。

  隨後吳陽轉頭看向了王樂一的方向。

  就在轉頭的一瞬間,五道巨大的血刃帶著刺鼻的血腥味撲向了吳陽!

  吳陽躲閃不及,趕忙掐訣,臨時在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金光,但作用甚微,裸露的上身還是結結實實挨了兩道血刃,身形向後倒飛出去,血肉模糊,流血不止。

  “你給我死!”

  沒曾想秀梅竟是有如此毅力。拖著被火焰包裹的身軀,強忍焚魂之痛飛了起來,手上利爪紅光熠熠,直戳吳陽心臟!

  突然,一道藍光從天而降,把秀梅暴跳而起的勢頭攔下,將她重重的砸回了地上!

  地面被砸出一道坑,煙塵四起。

  一隻腳正踩在秀梅脖頸處。

  ......

  十分鍾前。

  內景一日,現世彈指間。

  雖有誇張的成分,但也道出了修士在內景裡時間流逝的緩慢。

  王樂一已經在夢境裡看著這“胖道士”舞了大半天了。

  自打這團黃色的“胖道士”殘影小人進入他夢境以來,就一直做著各種古怪的動作,然後開始繞著夢境裡的王樂一亂跑,如此反覆已經不下幾十次。

  王樂一隱隱約約知道這“胖道士”是在教他一種術法或者身法,可觀察了半天他還是沒看出什麽門道來。期間他嘗試模仿“胖道士”的動作,跟著從頭到尾做了好幾遍,但卻沒發現自己身體有何變化。

  而且只有巴掌大小的胖小人兒,動作相當滑稽可笑。嘗試無果之後,王樂一不免有些羞恥和鬱悶。

  “這胖道長不會是耍我玩呢吧?搞一套廣播體操進來是什麽意思,提醒我要強身健體嗎?”王樂一托住下巴坐在夢境內,眼睛轉來轉去,始終跟著面前這個跑上跑下的“胖道士”小人。

  胖小人兒看到王樂一已經無動於衷好久,似乎有些著急的樣子,停下了手中活,叉起腰氣鼓鼓的看著王樂一。

  這下可把王樂一逗笑了,“喲?這迷你版胖道士居然還有自己的意識!”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胖小人兒的頭,繼續笑道:“怎麽了,這就罷工了嗎?跳了老半天啥也不說,我怎麽知道你要教我什麽。”

  胖小人兒拍開王樂一的手指,晃了晃大腦袋,便挺起胖嘟嘟的身板,用手在上邊一頓猛拍,又指了指肚子。

  咦,小胖子好像在提醒我往他的身上看?

  王樂一這才彎下腰,湊近小人兒仔細看著他的小身體。

  胖小人兒半透明的身體裡,竟有一條條清晰的流動脈絡。

  一股股黃色氣流從丹田處發出,按照先後順序流向身上十幾個穴位,最後再回到起始位,形成了一個循環。

  是行氣的法門!王樂一施展過開穴訣,所以明白這是一種運行體內氣流的方法。

  隨後王樂一便催動起體內的真氣,按照胖小人兒的方式運轉起來。

  行氣一周天后,他感覺身上沒有了任何的重量感和負擔,變得輕飄飄的,還能清晰地察覺到周圍環境氣流微弱的變化。

  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和空氣都融入到了一起,隨風而動,隨氣而流。

  一陣陣藍色真氣縈繞在他身體周圍。

  王樂一陡然睜開雙眼,正好看到暴跳而起的女鬼。

  只見他站起身子,腳下幾步輕點便來到了吳陽和女鬼身前,隨即高高躍起,一腳將勢頭正猛的女鬼踩回了地面!

  被血刃掀起的吳陽幾乎和女鬼同時倒地。

  王樂一生怕女鬼還有所動作,便又一腳將還焚著火焰的女鬼踢出了幾米外,轉過身查看起了吳陽的傷勢。

  “吳陽你怎麽樣?”

  吳陽裸露的上身橫著兩道深深的血痕,肉花都翻起來了,看得王樂一眉頭直皺。

  “我不礙事,你趕快去把那女鬼解決了。”吳陽拿起脫在一旁的白襯衫,捂住傷口,艱難回答道。

  直流的鮮血一下就把襯衫染紅了。

  “我草,你這還叫沒事?”王樂一擔心道。

  吳陽看著王樂一身上一陣陣的真氣,心裡有種別樣的滋味。

  “別廢話,再有什麽意外我倆都得死這!”

  “行行行,就你吳大少爺能耐,小弟我這就去給你把屁股擦乾淨。”王樂一無奈的轉過了身。

  此時的秀梅已是奄奄一息,沒有了之前痛苦尖叫的模樣,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最後的血刃已經耗盡了她的精氣,這會兒只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禍炎焚燒著她的身軀。

  她原本光鮮的紅色嫁衣變得衣衫襤褸,懸掛在身上的飾品也早就散落在各處。殘破的衣衫已遮不住她的身體,露出原本紅潤的肌膚,樣子十分狼狽。

  王樂一看著秀梅,有些於心不忍,站在原地猶豫起來。

  他從來沒動手殺過任何生靈,小時候連殺雞都下不去手,更何況人。

  雖然躺在他面前的,是一隻想要殺害他們的女。但在王樂一眼裡秀梅始終是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靈,他本能的抗拒去做隨意了解別人生命的事情。

  “快!”吳陽催促的聲音響起。

  王樂一又回頭看了眼滿身血汙的吳陽,隨即心一橫,緩緩走向了秀梅。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身形將王樂一撞開,率先衝到了秀梅跟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廠子的大鐵門不知道何時已經打開了,在門口睡覺的胖道士也不見了蹤影,只有老方、廠頭兒等人定定站在門後,看著廠外。

  衝過來的壯漢正是孔叔。

  被撞開的王樂一並沒有倒地,只是從原地挪了個位置。他呆滯的看向孔叔,疑問道:“孔叔?你這是...”

  孔叔沒有回答,只是眼含淚水看著懷中的秀梅。

  “為什麽小梅,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

  秀梅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用力的掙扎起來:“你來幹什麽?快滾啊!不是讓你別多事嗎!”

  “小梅...我知道小芹的事對你來說打擊很大,我也一度陷入仇恨的旋渦,我很明白你的感受。可是我們都錯了!我們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孔叔悔恨的搖了搖頭。

  秀梅聽到這話,漸漸平靜下來,從眼角流出了一抹血淚,喃喃道:“不,你不懂,你根本什麽都不明白。以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孔叔沒有繼續跟秀梅說下去, 轉頭看向王樂一:“阿樂小兄弟,我求你放她一馬好嗎,有什麽事我來扛。”

  王樂一剛要說些什麽,大鐵門那邊就傳來了廠頭兒的聲音。

  “使不得啊樂爺!她可是吃人的女鬼!必須除之,以絕後患!我的性命無關緊要,但您要是放過了她,整個廠子的無辜群眾可就遭殃了呀!萬萬使不得啊!”廠頭兒是一點兒也不敢靠近紅衣女鬼,隻敢遠遠嘶喊道。

  老方此時也在一旁附和道:“對對對!鄭老板說得對啊!”不過他腦子裡盤算的是別的事情。

  幾人在門縫裡早已把外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雖然驚訝於吳經理和阿樂怎會有此等神通,但比起這個,他更關心自己的錢。什麽誰的性命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的金主千萬不能出事,之後還指著廠頭兒發財呢。

  王樂一和孔叔並沒有理會各自心懷鬼胎的兩人。

  “孔叔,我知道你有難言之隱,但這畢竟人命攸關,不是說找個人頂著就能過去的事情。”王樂一思考了一番,緩緩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們會是什麽下場。我只希望我全盤托出之後,你們能善待這個苦命的孩子,不讓她受太多折磨,能安心往生,來世投個好胎。”

  話音未落,一柄伴隨著白光的長劍從夜空中猛地墜落,一頭扎進王樂一和孔叔中間。

  一個人影隨之緩緩飄落。

  “這事兒得問我,說給他聽沒用。”

  此人雙手負後,立於劍柄之上,身穿的灰白道袍隨風飄動。

  來人正是李沐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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