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中秋節了,夜色沉沉,明月高懸。
方易同獨坐窗前,桌上擺著兩個杯子,還有一瓶最便宜的二鍋頭。
今天是他養母雲鶯的忌日。20年前的今天,他放學回家,一開門就發現媽媽上半身垂在地下,腿卻還在床上,手裡緊緊握著一個酒瓶。
他想扶起她,可她太重了,反而把整個人都壓在了他的身上。她的眼神已經渙散,但還能分辨出這是方易同。
“報仇”這是她最後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說完後就直直地盯著他,他趕忙點頭,那眼神終於沒有神了。
他當時都忘記了哭,比悲傷更絕望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做什麽。他總是遍體鱗傷,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可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傷遠沒有她心裡的疼。
他知道自己是被撿來的,沒有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他早就在大冬天凍死在垃圾桶裡了。他習慣了她身上的臭味,習慣了他們那個小小的四面漏風的破屋子裡的臭味。上學的時候,總有同學嘲笑他身上的味道,他奮力反擊,可勢單力孤,反而經常被按在地上打。但他從來不埋怨自己的媽媽,雖然是養母,是一個經常神志不清的女人,但這已經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了。
他知道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雲鶯。她的年紀不大,偶爾洗乾淨臉的時候,看起來還是挺漂亮的。她靠撿破爛養活這個孩子,住在一個廢棄的破木板房裡,唯一的樂趣就是喝酒。她隻喝得起最便宜的酒,經常是幾元錢一瓶的二鍋頭,喝多了就砸東西,順帶把孩子打一頓。可這個孩子寧願承受她的打罵,因為這樣第二天她都會對他特別好,百依百順,會哄他開心,陪他玩耍,直到她再次舉起酒杯。
此時,這世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好半天,他才想起來應該去告訴誰,可告訴誰呢?他衝到街上,迎面正遇到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一個小女孩路過。他衝過去,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男人嚇了一跳,趕忙把小女孩護在身後,然後問他:“你是誰啊?你怎麽了?”
方易同瞪大了眼睛,說:“我叫方易同,我媽媽死了。”
後事是街道的阿姨幫著辦的,然後他被送進了孤兒院。進院需要登記,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登記的阿姨愣住了,然後高興地大叫:“你就是方易同啊,我們等你好久了。”
還沒等他搞清楚,為什麽孤兒院會等他好久的時候,那個阿姨衝到外面,領著一個中年男人回來了。
“你就是方易同?”男人問。
“是的。”
“我是這裡的院長,姓孟。”
“孟院長好。”方易同鞠了一躬。
孟院長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放在他的手裡,然後說:“一個月前,有個女人來院裡找院長,就和我見面了。她說自己一個人,帶著個11歲的男孩。自己身體很差,估計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自己死了,男孩無依無靠,肯定會被送進孤兒院。然後她掏出幾百元錢和一個信封,請我好好照顧孩子,等他到了院裡,把這封信交給他。”
方易同看了看信封,是新的,沒有封口。
孟院長繼續說:“我把錢退給她,讓她好好看病,別胡思亂想。當然如果真的有什麽不幸,院裡一定會好好照顧每一個孩子的。可她搖搖頭,衝我鞠了個躬,說孩子叫方易同,拜托了,然後就跑了出去。之後,我一直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隻得告訴負責登記的同志,發現有叫方易同的孩子,馬上報告我。” 方易同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句話:“陸海集團陸明安,害我一生,報仇。”
報仇!這就是過去二十年,方易同時刻掛在心頭的兩個字。直到幾年前,他經過大量走訪當年陸海集團的老員工,才知道雲鶯曾經遭遇了怎樣的羞辱,後來又如何被家人因為“敗壞家風”而拋棄。他也了解了很多陸明安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事情,這才下定決心,要以一己之力顛覆陸明安的產業,甚至要讓其身敗名裂,以慰養母的在天之靈。
大半瓶二鍋頭喝了下去,方易同胸悶難忍,取出紙筆,文不加點,揮筆寫道:中秋把酒共孤光,大笑自然風骨。橫眼向天天不語,滄海萬年能幾許?對月只須癡醉,但留一點漣漪。唯念蒼生如芻狗,白雲空有歸處,此生便是征途。
寫罷,他看看身旁金碧輝煌的裝飾, 再想想那間破的不能再破的小屋,悲從中來,抬手投出,那筆便如飛鏢一般深深地扎在對面的椅子靠背上。他仍然鬱悶難當,一仰脖把剩下的小半瓶酒全都倒了下去,辛辣的液體讓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方易同不假思索,過去打開了房門。門外來客是陸雲喬,她化了淡妝,面帶微笑。可看到滿面通紅的方易同,讓女孩有些吃驚。
方易同只是說了句“請進”,便自己返回了房間,半躺在靠椅上。
陸雲喬聞了聞屋裡的酒味,不由得皺了皺眉。
“覺得臭嗎?”方易同露出了笑容。
“沒有啊。”陸雲喬禮貌性地搖了搖頭,她看到桌上的二鍋頭,說:“你怎麽喝這麽差的酒啊,這都是我上大學的時候,那些喝不起啤酒的窮孩子們喝的。”
“窮孩子?是啊,我就是窮孩子,就適合喝這種酒,哪像你生下來就什麽都有,哪看得上這些破爛。”方易同的笑容更誇張了。
陸雲喬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模樣,她眼中的方易同是個謙遜、智慧、沉穩的成熟男人,而面前這個人完全是副街頭醉鬼的樣子。
“我原想請教您幾個問題的,看來不巧了。你喝了不少酒,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以後有時間再打擾吧。”陸雲喬轉身想走。
方易同不笑了,眼神直直地盯著她。陸雲喬有點害怕,她慢慢往門口走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此時的方易同卻仿佛又恢復了從前的冷靜,說:“很抱歉,今天多喝了幾杯,我們下次好好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