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成藝倒了兩杯白酒,遞給陸知言一杯,說:“這是我存了十年的五糧液,都說濃香型的白酒長期儲存意義不大,可我還是喜歡這些老酒。有些香氣雖然誘人,但回味不足,老酒入口淡了些,但後勁都是味道啊。”
他故意東拉西扯,就是想讓陸知言分散些注意力,別總想著白天的事。可陸知言依舊面無表情,也不答話,一口就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你看你,我特意說是存了十年的老酒,就是想讓你慢點喝,細細品,怎麽一口就幹了?這不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嗎?”謝成藝笑起來。
陸知言搖搖頭,慢慢地說:“舅舅,我知道你想讓我寬心,沒事,我不會把這些瑣事往心裡去的。”
“那就好,做房地產的,債務紛爭是家常便飯,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了。”
“我不擔心眼下這些糾紛,我擔心的是後面還會有更多的糾紛,甚至是看不到頭的糾紛!”陸知言給謝成藝把酒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輕輕碰了一下,各自一飲而乾。
“舅舅,你說陸海發展,還有發展嗎?”陸知言直視著謝成藝,表情嚴肅。
謝成藝明白他在說什麽,放下筷子,輕輕歎了口氣,說:“知言啊,我跟著你爸爸做了10年建築,又做了20年開發,現在都過50歲了,什麽沒見過?可眼下的事,我是真沒見過。就像一場球賽,踢完上半場,教練正布置戰術呢,突然發現規則變了,原來練過的戰術全都沒用了。”
謝成藝不說話了,攤開雙手,對陸知言苦笑著。
“我最近和我爸吵了好幾次,要不是看他身體不太好,會比現在還激烈。我們最根本的分歧,不是做不做市值管理,也不是手上的錢怎麽調動,而是對未來形勢的判斷。
老爺子總認為,想方設法湊夠錢,把這幾個月頂住,後面就還會像2008年或者2018年那樣,春暖花開就迎來萬物複蘇了。可我不這麽認為,就像你說的,你都在這行裡待了30年了,這些事都沒見過,那現在的局面在性質上就變了。”
“你覺得回不去了,房地產真的要換邏輯了?”謝成藝緊皺著眉頭。
“有的邏輯可能不會變,但我們的邏輯要變了,也許陸海這樣的企業,真的要退出歷史舞台了。”陸知言舀了一杓花生,放在自己碟裡,然後用筷子一粒一粒夾著吃。
房間裡半天沒人說話,空氣仿佛已經凝固起來。
還是陸知言打破了沉默,他和謝成藝碰了下杯,然後閉著眼睛,把酒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又用鼻子體會了一下回味,然後笑了,說:“你這老酒確實是需要細品的,前面的香氣淡了,但後段越品越濃,這才是濃香的真諦啊。”
“酒是陳的香,這種多糧酒原本看的就是窖香、糟香、曲香,後來又加重了糧香,但只有存放多年的老酒才有這種陳香味啊。”謝成藝也細細品了一口,面露得意之色。
“這種陳是香還是淡,還得看品酒人的心情。心情好的時候就是陳香,心情不好就是寡淡。我們現在就趕上心情不好的時候了,怎麽喝都是悶酒。”陸知言哈哈大笑起來,越笑越止不住,眼淚都笑了出來。
“既然是悶酒,那咱們不喝了吧,換個地方,喝花酒去。”
臨近午夜,陸知言已經有些醉得坐不住了。對面的女孩已經連贏他十一回了,不管他的色子搖出幾點,女孩的點數都比他大。後來女孩看他一直喝,
眼睛都直了,就說不玩了,休息一會。可他不乾,非要繼續,女孩隨手一搖,竟然是三個六,通吃。 謝成藝拿過酒杯,一口就把裡面的啤酒全喝了下去,然後說:“知言,不玩了吧,讓葉子扶你去客房吧,你喝的太多了。”
“不去!”陸知言斬釘截鐵地說,他一揚手,指著旁邊的鋼琴說:“來,葉子,談個曲子,現在酒喝到位了,正好熏陶一下。”
葉子看看謝成藝,見他點了頭,便走到鋼琴前坐下,說:“陸總,你想聽什麽曲子啊?”
“曲子?來首五糧大曲!”
葉子差點笑出聲來,強忍住了。謝成藝示意她隨便彈點什麽都行,她想了想,手指起落,流水般的旋律瞬時溢滿了房間。
陸知言呆呆地看著鋼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聽。等曲子彈奏完畢,他笑了,喃喃自語地說:“一定要喝酒嗎?老子不喝不行嗎?”
他忽然低下頭,整個人趴在了地上,謝成藝和另一個女孩趕忙過來扶他,卻被他推開了。
“現在我是自由的,你們都繼續喝吧,我先撤了。”
他像一隻烏龜一樣,慢慢地向門口爬過去。兩個女孩全愣住了,互相對視了一下,然後又看看謝成藝。
謝成藝就坐在那裡,沒有去阻攔,嘴角帶著微笑,臉上掛著淚水。
景楓媛的電話響了,她從睡夢裡驚醒。每天晚上十點鍾以後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她的手機都設置了限制,只有幾個白名單上的人才能打進來,這幾個人無疑都是至關重要的,其中一個就是陸知言。
“你到樓下來一趟,我現在想見你。”陸知言的聲音低沉。
“你怎麽了,這個時候打電話?”
“我就在你樓下的亭子裡,快點下來。”聲音冷冰冰的。
“你爸在隔壁呢,樓下還有保安巡邏,你瘋了嗎?”
“我很好,但現在要是見不到你,我就真的瘋了,快來。”陸知言的聲音提高了。
“你小點聲,我馬上下來。”
一見面, 陸知言就緊緊地把景楓媛摟在懷裡。景楓媛感覺頭頂濕漉漉的,她抬起頭,陸知言的淚水直接滑落在她的眼睛上。
“媛媛,我們走吧,離開這裡,以後和陸海再也沒有任何關系,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誰都不理,好不好?”
“你喝這麽多酒幹什麽?都快被酒泡爛了。”
“我就算喝得滿地爬,心裡也是清醒的。我說的是真的,跟我走吧,明天就走!”
“走?陸海現在這個樣子,你怎麽能走呢?你走了,你爸爸怎麽辦,誰來幫他撐局面?”
“他看不到我只會更高興,再沒人跟他唱反調了。”
“他身體那麽差,還在苦苦支撐,難道不是為了你嗎?”
“陸明安這一輩子,真正看重的只有陸海,這才是他的命,比他老婆他兒子還親。他老婆和兒子都死了,只要有陸海在,他就能活下去!”陸知言的聲音提高了,嚇得景楓媛趕忙捂住了他的嘴,說:“我求你了,小點聲,這裡太危險了,你快回房間吧,有什麽話咱們明天說,我先好好想想。”
借著月光,陸知言呆呆地看著她,好半天才搖搖頭,說:“你都想了好幾年了,這次也是一樣的。”
景楓媛緊咬著嘴唇,慢慢地點了點頭,說:“我一直都在想啊,真的在想。夾在你們父子之間,你知道我的痛苦嗎?好,不用明天了,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走,找個任何人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不過,這得有個前提。”
“什麽前提?”
“等陸海過了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