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想新近辦妥一件要事,心情大好,偶然路過“解憂小酒館”,就決定進去小酌兩杯,以示慶賀之意。
他在靠角落的地方坐定,叫了一壺酒,兩碟菜,自斟自飲,愜意地喝將起來。
鄰桌的杯盤稍顯狼藉,有兩位仁兄,已帶四分酒意,此時正侃侃而談,仿佛旁若無人似的,毫不避諱。
一位仁兄眼角上翹,雙目圓睜,自帶威嚴,權且稱其“吊睛怪人”,另一位仁兄白淨面皮,兩腮微紅,一副溫良模樣,權且稱其“玉面書生”。
吊睛怪人呼出一口長長的酒氣,手指敲著桌沿,款款說道:
“……把一本書放在書架上,顯眼的位置,使讀者能看得見、摸得著、讀的到,如果再配上推銷者,不厭其煩地在身旁說:這書好啊,好!好的不得了,你就讀讀吧!準保受益匪淺,連魔鬼看了都能復活呢,……如此嘮叨個沒完,於是終於忍不住了,你就買了一本。……設若把一本書鎖在櫃子中,扔到庫房深處的某個角落裡,甚至擱在一個連神仙都難找到的地方,那麽書再好,又有何用呢?”
玉面書生夾了一口菜慢慢送到嘴裡,微微搖了搖頭,邊咀嚼邊道:“話也不能這樣說,書架上、顯眼的位置,不放好書,難道會放些不入流的、庸俗不堪的、讀起來讓人昏昏欲睡的、甚至讓人看一眼就想撇掉的讀物嗎?又或是,放一些看了讓人抑鬱、發瘋乃致毫無教益的書?……放一些讀完就躍躍欲試、就想模仿、就要跳樓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去,甚至連孩子都津津樂道,常常掛在嘴邊,那麽我們的編輯、有名望的書籍甄選者、出版部門,他們負起該負的職責了嗎?”
吊睛怪人聽了這段說教,卡巴了幾下眼睛,呈若有所思狀,沉默了好一陣子,又忽然敲了下桌子道:“說起昏昏欲睡,我倒想起《天方夜譚》中山魯佐德為拯救無辜女子嫁給國王的故事來。每每講到關鍵處,山魯佐德就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時剛好天亮,國王又聽得來勁,就舍不得殺掉山魯佐德,便要她下一夜繼續講……看來,我們的網絡作家們得有山魯佐德那樣講故事的本領,那種吊人胃口讓人欲罷不能的迷惑力,不然,讀者諸君就會舉起利刃,將我們一屠為快呢,呵呵……”
說到興處,舉起酒杯:“來來來,走一個。”說完,輕觸了一下玉面書生的杯壁,送至唇邊,“啾”的一響,一飲而盡。
玉面書生溫文舉起酒杯,輕呷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吧嗒嘴唇道:“嚴格來說,這種所謂網絡小說不能稱其為小說,而稱其為網絡故事更相宜,因為其偏於故事面忽略了邏輯面,沒有思想性,幾無教益,讀起來只有感官刺激,沒有靈魂觸動,只會誘導人急切讀下去,想知道接下來要發生怎樣的事情,如此而已。”
奕想聽得饒有興致,有幾次想加入他們的談話,但是又想,一個陌生人的闖入,必定會改變談話的走向,且談話的深度也會大打折扣,可能還會敗了人家的談興,……聽內容,看談吐,兩位是網絡作家無疑了,……自己算是在偷聽嗎?應該不算!這兩位亮起嗓子高談闊論,本就不怕別人聽見,如果怕早就是另一種情形了,壓低嗓子,隅隅私語,眼神飄忽不定,或者……呵呵!再這樣想下去,屬實有點無聊了。
吊睛怪人和玉面書生碰了一個響杯,仰面送入口中,看情形,已是六七分酒意了。
吊睛怪人:“像我們這樣,自詡為網絡作家,是不是也該臉紅,該感到害臊才對。”
玉面書生:“這又何必,如今各種‘家’就像池塘裡的水泡,時不時就冒出一個來,數不勝數,……誰都不認識,甚至不厚道的說,連他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呢,呵呵!”
“哈哈!哈哈……”吊睛怪人揚聲大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發出“嘩啷”一聲,由此引來異樣的目光。……玉面書生忙道:“不早了,今天就喝到這裡,改天再聚。”
“不,我還沒盡興,沒盡興……”吊睛怪人吐字有些含混。
“盡興就醉了,我回去有任務,還要碼字呢,……那些可愛的讀者,不停地催更,我……不敢有一日懈怠啊!”玉面書生微閉雙眼,說話亦有些含混。
“哦!對!對對對對!這是天大的事,耽擱不得,耽擱不得啊!……”吊睛怪人隨之算還了酒錢,挽起玉面書生的胳膊,兩人一起,搖搖晃晃走出了“解憂小酒館”。
奕想惋惜地看著兩人離開,覺得意猶未盡,沒有枉來一趟,這遠比尋常酒館裡那種彌漫的煙氣、庸俗的談話、罵罵咧咧撒酒瘋等令人窒息的氛圍要強得多……
奕想見天色已晚,也算還了酒錢,帶著一天的好心情,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