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橋頭兩側的馬路邊上,由於過往的行人日漸增多,攤位從無到有,逐漸形成了一個自發的、臨時的小市場。
鄰村的老農們,從自家地頭、菜園子、房前屋後隨手摘些時令菜蔬,簡簡單單一擺,就做起了攤主,成了小買賣人。……這中間當以老太太居多,她們幾把小菜當前就能“磨唧”半天甚至一天的時間,……與其說是做買賣,倒不如說是借此看看光景、嘮嘮家常、消磨一下孤獨的老年時光。菜嘛倒很新鮮,盡管品相不大好,但價錢卻從不含糊,竟然比市內大市場還要貴出一大截,而且價格堅挺,很少降價。她們貴的理由似乎很充足,也十分簡單:自個家的,不打農藥,沒有汙染,新鮮。
這其中有位小老頭,約莫六十幾歲,兩鬢發白,面皮紫紅,走路很快,但背卻佝僂的厲害,幾乎彎成了與其年齡相近的度數。
他臉型不正,一邊大一邊小,鼻子中部顯著隆起,鼻翼收得很窄,鼻尖呈鉤狀且離嘴很近,口鼻組合在一起很像一個倒寫的T字。
他出攤是有季節性的,也就是櫻桃成熟的季節,還有本地常見水果下來的時候,他從不售賣蔬菜。
他說話語速很快,句子很短,聲音底氣十足。
他面前的櫻桃,既有盛在籃子中的,又有裝在水桶裡的,還有散亂放在大大小小的盆子裡的,猶如列陣似的一字排開。
當有人在攤位前駐足時,他就急忙挑個櫻桃在手,往人面前一送,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嘴裡嘟囔個不停,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每句末尾的一兩個字基本都用降調,四聲:
“你嘗嘗看,好吃!”
“都沒打過藥,從來不打藥,也不打膨大劑,個頭小,賣相不好,可是口感好啊!吃了對身體有益,健康。”
“啊對(dei),這是紅燈,酸甜口,……這個?這是水晶,水晶好吃啊!純甜,軟胎兒,就是不耐運輸,一發快遞就爛,自個家吃還行。”
“嗯!大石洞的櫻桃就是好吃啊!樹都在山上,陽光充足,風涼,易上色,味道足……”
當有人說看上去不怎麽新鮮時,他回說:“新鮮,都是剛摘(ze)的,你看看這‘把’,綠滴,再看看我衣裳,濕滴,早上進園子,讓露水打滴。”
當有人說價錢有點兒貴時,他應道:“都是自個家東西,便宜,你上別處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這個價。”
每每有主顧看貨買貨,他總是不停地說話,連珠炮似地嘮叨個沒完,反反覆複介紹他的櫻桃,生怕漏掉什麽忘了說,如此這般不厭其煩。
當沒有主顧時,他就與臨近的攤位嘮家常,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誰家孫子不成器天天玩遊戲啦,誰家兒媳乖巧懂事孝順公婆啦,誰家兒子體面有本事在外掙大錢啦,等等……嘴裡嘮著嗑,手還不閑著,在各容器間挑挑揀揀,倒來倒去,……完好無損的擱一處,小疤小口的擱一處,霉的爛的挑出去,分門別類,好設定不同的價格,以利銷售。
抑或某一日有人如約到園子裡看貨、采摘,櫻桃小老叟便格外高興,熱情地介紹正在分揀裝箱的櫻桃價錢、發貨目的地;大聲呵斥不停吠叫的看家狗;帶人在櫻桃樹間逶迤穿行,如數家珍,……這是美早啦,那是佳紅啦,近處是沙王啦,遠處是雷尼啦,……走到坡地陡峭處,別人行走吃力,他倒身形矯健如履平地,像隻水中遊動的對蝦,一伸一縮,一會兒就把人甩在了身後……
……幾日連綿的大雨,幾乎無人出攤,直到雨歇天晴,小市場才又重現往日熱鬧的場面。
櫻桃小老叟這一天也出攤兒了,只是與往日不同,他看上去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眉頭不展,臉容陰鬱,身形似乎更加佝僂了。
他面前依舊擺滿大大小小的容器,容器裡也都盛滿了櫻桃,只是,那些櫻桃全都裂了口,霉果爛果無數。
當有人問及裂口這麽多,還能吃嗎?他的聲音異常沉重,回答說:“這不連日幾場大雨嘛!這雨啊可真帶恨!……露天櫻桃被雨淋,遭了災,全都裂口啦,……唉!辛苦了一年,算是白忙活了。……這些嗎?就給三塊錢一斤吧!都拿走的話更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