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裡,戴著三角帽的青年拉出一把椅子,大搖大擺靠在上面。
“沒事別使用環的力量,你這次把那些老東西嚇壞了。”三角帽青年打個哈欠,“我可是半夜被他們拉起來,趕這趟差的。”
“一群連環都無法召出的人來管理環之力,本身就不合理。”羅蘭冷漠回應,“如果憑借群星統禦就能約束所有環,他們也不至於派你過來調查。你現在的職位是什麽?觀星者?星芒騎士?還是星之子?”
三角帽歎了口氣:“別提了,自從那些老頭髮現我連續一年提交的報告只有日期不同的時候,我的職位名稱就是一月一變了。”
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羅蘭壓低聲音道:“勞倫斯,比起限制使用環之力這種小事,更應該限制的不是教廷不斷蔓延的危險傾向嗎?”
“饒了我吧。”勞倫斯苦笑道,“我只是個文員,別和我談危險話題。”
“黑暗時代,大地遍布危險,人們從未知曉神,神也未曾顯露神跡,因此人們只能依靠瀆神者求生存。
神臨時代,太陽第一次在地上灑落光輝,三位天使幫助我們與瀆神者對抗,建立起聚居地。
神眷時代,神眷者與魔法師把酒言歡,把所有瀆神者驅趕進無邊的荒野。在魔法師的幫助下,教廷學會了傳承力量的方法,到了今天神術牧師和聖騎士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魔法師。
所以現在,我們已經強大到連魔法師也不需要了嗎?以至於向往日的夥伴舉起屠刀?
他們可以盡管在宴會廳裡高談闊論,下達法令。那代價呢?巴德爾就活該成為他們的犧牲品嗎?還是說做為不得已的陣痛?”
“誰乾的。”勞倫斯的神情也嚴肅起來。
“法師塔編號019683,塔主加登·伊維斯。那道法令的傳遞沒有做任何保密措施,也沒走任何隱秘渠道。
簡直像用篩子裝水,中途法令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次,加登早在他們行動之前就從法師塔出逃。”
勞倫斯從口袋裡摸出記事本,飛快邊在上面寫下什麽,邊道:“我現在讓老頭提高他的通緝等級,但關於法令,我也只知道是紅衣之二提出的。浮空城不會多干涉地上的事。”
“倒像那個瘋子會做出的提案,但其他人怎麽會通過?倉促撕毀和魔法師之間幾千年的和平,用這種草率的態度去掀起一場戰爭。”
勞倫斯再次苦笑:“我只是個小文員,而你也只是個大城主教,在你上面還有教區主教和紅衣。決策這種大事根本輪不到我們插手。”
“最近他們又在開始嘗試打壓神眷者。無法登臨聖位成了他們否定神眷者的借口,總想著排擠與自己不同的,根本是和那些南方教國的瘋子走上了兩個極端。”
“羅蘭,別藏著掖著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只是有點惦記浮空城的聖位罷了。”
勞倫斯隻以為他在開玩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可別做什麽危險的事,同樣作為三階,能幫你的我肯定會幫。”
身側光環張開,勞倫斯拿出一疊文件道:“調查報告我出發前就準備好了,你簽個字,接下來幾個月要在你這打擾了。”
羅蘭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還是熾火行館,你自己去挑個房間,想買什麽那些家夥會千方百計地幫你報銷,就別動用教會的資源了。”
“真摳門,好不容易來一趟還要我吃別人的白食。”勞倫斯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我去歇了,一晚上都在趕路今天還逛了一上午街,累死我了。” 送走勞倫斯,羅蘭拿出從萊德那裡取得的信,猶豫再三,還是將信打開。
信的開頭是對瓦倫家的安排,他想起了那個向他尋求恩典的騎士,可現在哪有什麽瓦倫家?
“他們兩個都是很好的孩子,尤正義感強,雖然有些衝動,但總能挺身而出保護朋友。”
“這可不像你說的啊。”
羅蘭隻覺得有些可笑。在回歸大城的時候,他清楚注意到尤已經退出了精神失序狀態,那絕對是他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做出的行為。
他不屑於做像挑撥離間的事,也不屑於說謊去維護誰。但看到夏時還是忍不住心軟,或許是在身上看到了巴德爾的影子。
更何況精神失序在各人身上的表現完全不同。巴德爾精神失序時性格雖然冷傲,但絕不會傷人,最多製造出一道把一切隔絕在外的屏障。
像那種近乎發狂,攻擊欲望無比強烈的精神失序,在神眷者中也少見。只能說本人性格就是如此,影響了他那個時候的精神狀態。
“我本來沒有培養弟子的打算,但夏打動了我。他對學習很有熱情,卻缺乏自信。他觀察力敏銳,習慣了察言觀色,但又藏不住自己的情緒。我覺得他是可以成為我繼承者的人,只要有人指點,他一定不會走上歧路。”
他確實感覺到了夏操縱光素上的天賦,但夏軟弱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比起傳統的聖騎士和神術牧師,他們兩人帶著一絲瀆神者和狂信徒般的特質,這也是讓他頭疼的地方。
畢竟是巴德爾的囑托,至少讓他們在學院裡畢業,至於之後是選擇進一步學習還是投身戰鬥,就讓他們自己決定吧。
“我會在這裡等加登,知道他成功逃出來的時候我還有些慶幸,可能我確實不適合在教會工作。
等見到他之後,我也會回大城。到時候給我在學院裡安排個教職吧,我還想見證他們後續的道路。”
信到此戛然而止,與他們先前交流並無區別,卻成了巴德爾的絕筆,信中的內容再也無法實現。
收起信,他向教堂外走去,迎面就碰上了瓦爾沃。
被眾人扔在村子的瓦爾沃,提著籠子又困又餓走了十幾裡路,才在附近的村子裡找到一匹馬。隨後又馬不停蹄趕回來,生怕自己慢了。
“主教大人,東西帶回來了。”盡管已經非常疲憊,但瓦爾沃還是露出諂媚的笑容,畢恭畢敬把籠子交了出去。
羅蘭接過籠子,一句話也沒說,冷著臉走了。看著羅蘭遠去的背影,瓦爾沃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最後竟然罕見地露出憤怒和仇恨。
並非羅蘭對瓦爾沃有什麽意見,而是他已經迫不及待對加登展開追蹤。提著籠子,他毫不遮掩快步朝熾火行館走去,籠子裡掙扎尖嘯的藤蔓,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側目。
進入熾火行館後,羅蘭飛快上樓回到自己房間。他掀開地毯,下面是一副巨大的地圖。
他把籠子放在地圖正中,後退幾步。而他身後,蒙住雙眼一襲白袍的麗人現身,低頭祈禱。
羅蘭眼中光素充盈,輕聲向麗人發問:“加登·伊維斯在哪裡?”籠中藤蔓開始劇烈燃燒,淒厲的尖嘯聲回蕩在房間裡。
在藤蔓燒成灰燼後,飄蕩的黑灰凝成一道鎖鏈從籠中延伸出,最後定在地圖某處。
麗人的虛影褪去,羅蘭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預言系的借力一如既往消耗巨大。他踉蹌幾步走近地圖,黑灰鎖鏈定住的位置赫然是這所大城。
“真大膽啊,加登!”
再遲鈍的人都能感受到這話語中的沉重的殺意,但很快他就壓抑下洶湧的怒火,開始思考尋找加登的對策。
加登可能還想利用木種榨取源流,要嚴查大城裡的失蹤人口。不能保證他沒有入住普通旅館,要收集所有旅館的住宿信息。還要搜查大城裡的各種可供藏身的角落。
整理了好思緒,羅蘭冷靜下來,做出第一個決定。
“先把巡邏頻率提高一倍吧。”
然而羅蘭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瓦爾沃打著哈欠準備回家睡覺,突然感覺到一道鋒利的視線,打個寒顫瞬間清醒了許多。他體內的藤蔓此時也團成一個球,完全不敢動彈。
瓦爾沃小心地四處張望,始終沒有發現有誰在看他,只能抱著疑惑繼續行走。藤蔓感覺那道視線離開後,立刻在瓦爾沃的身體裡舒展開,細小的紋路順著血管在體內蔓延,二者更緊密地融為一體。
————
下午,尤終於從長時間的昏迷中蘇醒,但身體依然動彈不得。他努力向四周張望,卻哪裡都看不到那把弓。
腦海裡一片混亂,像是把出生以來所有的記憶都攪成了一團。在經過好一陣時間的清醒,他才從這種狀態中緩和過來。
過度壓榨身體的弊端開始顯露,酸痛感從全身傳來, 時不時劇烈的頭痛讓他無法繼續思考。
然而記憶還是順著清醒的夾縫,一點點注入他的腦海。
“不是夢啊。”
淚水忍不住流淌。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父親走出陰影重新振作,堂堂正正贏了討人嫌的小貴族,馬上就要成為騎士。
在讓意識陷入混沌的痛苦與清醒的交替中,更多的記憶順著夾縫湧入。
“我都幹了什麽?”
夏絕望的臉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記憶中,原來他和村裡那些人沒有區別,只不過是個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的膽小鬼。
那年冬天,村長卡辛把所有的口糧留給了撿來的夏,如果當時每個人能分出一點,村長也不會留下後遺症,以至於後來死去。
其他人意識到了這點,排擠夏,把責任推到夏的頭上,這和他之前做的何其相像。
這些年他對夏所謂的保護簡直是個笑話,除了證明他的正義感是如此廉價外什麽都證明不了。
如今這份友情已經被他親手撕碎,他說出了做為朋友絕不該說的話,為什麽他總在關鍵時刻選擇另一邊。
當父親說出那句話時,在夏和父親之間,他選擇了父親;在共同承擔傷痛和把痛苦轉移給夏中,他再次選擇了後者。
“對不起……”
他沒有勇氣面對夏說出這句話,也不敢再去面對夏。他不知道,在他的對門,巴德爾的虛影散去後,夏內心的煎熬與他是如此相似。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兩扇門一條走廊,仿佛把一個世界切割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