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從聖台後取出了盛放著金酒的石瓶,也不用酒杯分裝,直接淋在了尤的頭上。
即使在昏迷中,尤還是發出了呻吟,金酒中的光素不斷刺激著他的傷口,從傷口處灌入他的體內。
在羅蘭的示意下,牧師安德魯掰開了他的嘴,小半瓶金酒都被倒入其中,多少也有些報復的意思。
之前尤還只是呻吟,而現在他的手腳都開始抽搐,金酒的效力暴躁,遠超經過調和的神術藥劑。羅蘭隨手召出幾道光索把他綁在椅子上,施下治愈神術後就不再管。
不顧安德魯的抱怨,羅蘭直接從他的牧師袍上撕下一塊布條,蘸取金酒敷在夏脖子上的青紫上。
僅僅是初生神眷者的力量,就能與訓練有素的老騎士相匹敵,那一握幾乎要掰斷夏的脖子。
“如果你堅持要與神眷者為友的話,那就嘗試適應吧。”施術後羅蘭拍了拍夏的肩膀,“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神眷者一貫以來的瘋狂。”
“從天空墜落之日開始就有記載,大部分神眷者都有精神失序的症狀,容易被激昂的情緒左右。
教會還有過要將神眷者除去教籍的想法,但反對呼聲太大沒有安排下去。在他學會控制前,你們還是先減少接觸。”
“嗯。”
夏只能低聲應下。
但沒有人知道,他剛才被撲倒的時候,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幾乎以為自己暴露了,在那一刻他已經做好被直接殺死的準備,但或許是懦弱和求生的本能,他還是忍不住哭出來。
好在,還未暴露,但這種日子還能維持多久?只要永恆宴會還抓著他的把柄,這種心被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就永遠不會停下。
羅蘭身側光圈打開,銀質手杖從中探出,他抽出了銀杖向夏展示。光芒流轉,銀杖變幻形態,由簡約變為更加精美華麗的樣式。
“這是巴德爾以前的杖,現在收納在大城·神言中,它的名字是衝動。”
羅蘭眼中流露出懷念。
“杖的製作者也是神眷者,在精神失序的狀態下強行開工,製作打磨出這柄杖。它被賦予的特性是‘浸染’,是少有擁有成長性的武器,是可以陪伴一生的武器。”
“但它沒能陪伴巴德爾一生,因為巴德爾死了。”
夏後背有冷汗冒出,他分不清這是試探還是暗示。
“早在十年前,為了脫離教會的大漩渦,巴德爾假死並由我歸還杖,所以這柄杖才會被存放在神術牧師的據點,神言之城。
等你晉升到二階,得到選杖的資格後,如果能和它產生共鳴的話,你也可以選擇它。
但也別太過執著,一把杖對神術牧師最重要的還是契合度,別強迫自己去迎合它。”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羅蘭停住了話頭,開始給安德魯下達任務。
“帶他們去學院的宿舍,就按照正職人員的標準提供。”
他掃了一眼尤,繼續道:“給他們兩個的住處安排遠一些。”
“不用了主教大人,把我們安排的近一些吧。”
夏也不清楚自己是在逞強還是怎麽樣,只是相隔一天的時間,但卻讓兩人的距離仿佛重新拉回到十年前初遇時。
“我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你要考慮清楚,你們現在力量的差距是孩童和巨人的差距,你剛才應該已經深刻感受到了。”
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纏著的布條,夏取下吊墜,義肢再次上身,他鄭重向羅蘭深鞠一躬。
“按他的意思安排。”
羅蘭有些無奈。
“感謝您。”
光索被撤下,安德魯上前把尤背了起來,夏也撿起地上的拐杖,跟在他身後。
在他們要離開時,羅蘭忽然開口道:“我也在學院任職,和安德魯一樣叫我院長或老師就可以。”
夏猶豫片刻,還是答道:“是,老師。”在說完這句話後,他感覺自己高懸著的心,似乎終於放下了。
羅蘭注視著他們走出教堂,表情漸冷。
“偷聽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別這麽說嘛,好歹我也是因為你出這趟差的。”
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男子,邁著誇張的步子,從教堂外走來。他戴著像從滑稽劇團裡偷出來的巨大三角帽,卻穿著一身掛滿小飾品的黑色風衣,腳上是一雙厚實的長筒皮靴。
“你的審美還真是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一樣出眾?”
“一樣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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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正午,街面上人也多起來了,夏緊跟在安德魯後面,生怕迷路。
安德魯嘟囔著:“院長還真看重你,明明在外面都隻讓我們喊主教的。”
夏少有和不認識的人交談的經歷,支支吾吾回不上話。
“你是巴德爾大人的弟子嗎?你們村子發生什麽事了,怎麽沒見他一起回來?”
“魔法師來了,什麽都沒有了。”夏神情黯淡。
“這樣啊,對不起,是我不該多問的。”安德魯昂起頭,把尤往背上挪了些。
“巴德爾大人和院長都是很好的人呐。第一次碰到他們我還差點和他們打起來呢。當時我剛和別人打完架,指著他們兩個的鼻子罵:你們這些人都是差不多的壞心眼,快點給我滾。”
說到這裡,安德魯笑起來了:“我那個時候打架很厲害的,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少爺們沒一個打得過我。
然後那些少爺就叫了騎士團的人過來,把我們睡覺的地方都拆掉了。然後我才知道,啊,原來也有我打不過的人。”
聳了聳鼻子,安德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巴德爾大人真是個好人,說話很溫柔,又很有耐心。我識字就是他教的,院長脾氣很壞,要求又很嚴格,換他來教我肯定就學不來了。
但是院長很講義氣,去了學院我也經常和他們打架,每次都是院長幫我擺平,院長還總站我這邊,後來那些小少爺都不敢招惹我,也不敢和我打了。
我都沒想到自己可以成為一個牧師,如果沒有巴德爾大人和院長,我肯定還住在哪個小巷裡或者是哪個橋洞下面。”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你以後肯定會成為和院長他們差不多厲害的人,所以到時候要替巴德爾大人把那家夥好好修理一頓。”
夏在正午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如墜冰窟。他無法做到像安德魯一樣坦率,甚至沒有為巴德爾悲傷的資格。
別再說了。
一個這樣的聲音在心底悲鳴,如果安德魯還能找到一個虛像的仇敵,那他連仇恨的目標都失去了。那些話就像刀刃,一點點剜掉他的心。
他隨聲應下,擺出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心裡卻仿佛有某種醜惡的種子在生根發芽。
好在又走了一段路後,安德魯也調整好情緒,開始給夏介紹大城的風土人情。在後半段稍顯和諧的談話中,兩人走到了學院。
莊重,恢宏。
這就是學院給他的印象,和街道活潑熱鬧的風格截然不同,只是路過就讓人忍不住放輕放慢腳步,生怕破壞這氛圍。
這些連成一片的建築竟然都是學院的一部分,夏有些驚訝。而安德魯只是催促他繼續前進,因為這裡離住宿區還有一段距離。
背著個大包袱走了這麽長的路,安德魯也有些累了,到了住宿區的第一時間,他就把尤扔在大廳的沙發上,躺在一邊休息。
休息足夠後,他開始向管理員詢問空置的房間。管理員是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人,他看了看沙發上昏迷的尤,又看了看夏,皺著眉頭道:“怎麽,又和別人打架了來這裡躲一下?”
安德魯尷尬地笑笑道:“我早畢業啦,很久沒打架了。他們是院長安排來入住的。”
夏也走上前,在手中凝聚出光球,這是證明身份最簡單的方式了。
老人揮手,示意他收起光球:“少在外面顯擺,神術牧師又不是變戲法的,沒事就快點進去。”
他核對好信息後,就把鑰匙遞給了安德魯。安德魯也再次背起尤,按照鑰匙上的門牌號去尋找房間。
走廊裡房門之間的距離都特別遠,繞了好一圈, 安德魯才找到房間。把尤安置好,在和夏道別後,他便離開了住宿區。
這裡的房間雖然空置,但卻沒有什麽灰塵,顯然有人定期打掃。房間裡設施齊全,甚至還有壁爐,整個房間比他之前居住的小屋還大。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無事可做。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注視著櫃門上的穿衣鏡,看到一道流光在自己眼中跳躍。
他站在在鏡子前,仿佛那光芒有一種奇妙的魔力。鏡中,他身後金色的虛影逐漸凝實,巴德爾從鏡中走了出來。
“老師,對不起。”
只有此時他能夠敞開心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都是因為我,把他們和老師的聯系切斷了。”
巴德爾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有些感慨道:“安德魯也長大了啊。”
“以前他總喜歡打架,進了學院之後也改不了,每次和那些騎士打輸了都愛躲起來哭,現在已經是這麽優秀的牧師了。”
夏低吼道:“別說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別用那種輕佻的態度原諒我!被奪走生命應該有很多不甘吧!明明和那麽多人有過聯系,受那麽多人尊重,卻沒能和他們好好告別。”
“更加嚴厲地斥責我,要我的命也可以啊,別輕易就饒恕我這種人。”
夏的聲音逐漸低下去,近乎乞求。
“沒辦法啊。”巴德爾苦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因為我也是這種人。”
巴德爾的身影潰散,房間再次回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