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森林外層,此時正是旭日初升。大雪已經停了幾天,林間還有些許殘雪,空氣依舊寒冷。
在平整的林間小路上,有兩位少年一前一後走著,兩人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之中還帶著些許稚氣,一身冬裝裹得嚴嚴實實。
前面的少年有些瘦弱,端坐在輪椅上,一頭幹練的黑發中帶著幾抹刺目的白。他的膝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捧著本小冊子翻看個不停,嘴唇微微顫動,似在默誦。
後面的少年則要壯實些,一頭耀眼的金發在風中招展,穿的也比前頭的少年輕便些。背上帶著一張硬弓,腰間別著箭筒,一副獵戶打扮。
車輪在小路上緩緩轉動,碾過殘雪發出吱呀的響聲,在走到森林小路的盡頭,輪椅停了下來。壯實少年稍稍活動筋骨取下弓。
他又向前十幾步,一條光索突然出現橫在他的身前,似在警告少年停止前進。壯實少年從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箭,也不刻意瞄準,直直射出,爾後快速退離光索。
箭仿佛穿過一層無形的水波,進入森林深處,過了片刻,幾隻老鼠從森林深處竄出。比起老鼠那更像是某種異形,它們的身形和羊羔相似,兔子似的長耳朵,肌肉高高隆起,鋒利的牙齒閃著寒光。
然而它們卻在光索前站定了,一個勁地朝兩人咆哮,不敢越線一步。
無垠之索
可以主動吸收光素的銘刻型神術,常用於未開發的森林,海洋,深山為鄰的聚居地。只要放置特製的陣盤一到三年不等,就能在較大范圍內搭建起神術場。
這種神術場會在保持強度的前提下朝兩個方向延伸,變成一道光索。范圍擴大後光素的吸收效率也會提高,理論上如果光索一直不被觸發,強度就會一直提升。
其最直觀的作用就是隔絕異種,在人類尚未到達的領域中,有太多凶險和威脅,各種未被馴化的異種在荒野中徘徊,只有依靠神術場的保護,才能建立起村莊和城池。
但是在獵人的手裡它有了其他用處。
只需幾支弓箭,就能把領地意識強的異種引誘出來,光索會對異種造成嚴重的傷害,所以吃過虧後大部分異種就不會去觸碰它。但只有這種小型異種,只要一直刺激它們,它們就會不顧一切地穿過光索,那時就是狩獵他們的最佳時刻。
壯實少年看準一隻老鼠,握弓搭箭,深吸了一口氣,釋放。箭精準命中了老鼠,但竟然只是刺穿了它的皮毛。老鼠低吼一聲,朝少年衝來卻直直撞上光索,一股焦糊味傳來。
待落地後,異種飛速朝少年奔來,不過速度已大不如前,但也遠超尋常牲畜。少年飛速取箭再射,依然精準,但這次卻直接射穿了它的軀乾。
光索會讓異種的肌肉骨骼變得脆弱,越強大的異種受影響越嚴重,所以一般只有小型異種敢於穿越光索,也只有這樣普通人才能和異種抗衡。
輪椅上的少年早已收起了冊子,始終關注全程,看到這裡不由開口拍手叫好。如此這般幾次,壯實少年把幾頭獵物裝進麻袋背在背上,推著輪椅開始回返。
“再過幾天騎士選拔就要開始了吧?”
輪椅上的少年重新拿出冊子翻看,隨口問道:“不需要再多做準備嗎?瓦倫家的那位可是信心滿滿。”
“那又怎麽樣。”
壯實少年大笑一聲,言語中充滿了自信:“騎士選拔說到底還是看實力,我就不信萊德敢在這裡做手腳。”
太陽下,
壯實少年的金發在陽光中搖晃著,像一叢火焰。 “這次騎士選拔的頭名一定是我,也只能是我!”
輪椅上的少年笑了笑。
“夏,你別不信,村裡還有誰比我更有可能選上的?”壯實少年有些急了:“瓦倫家的大哥確實是有些真本事,但這小子可就差遠了。也就心腸比他大哥不是壞了一點半點,要不是大家給他大哥面子,早就不知道挨了多少打。”
夏依然翻看著冊子,說道:“騎士選拔之後還有聖騎士測試,到時候就是在大城裡了。尤,你可別太大意了,聖騎士測試可沒這麽好通過。”
尤依然是自信滿滿的樣子:“聖騎士測試全憑運氣,想努力也沒辦法啊,再說了,說不定我就是天選之人。”
夏放下冊子,凝視著前方的影子,喃喃道:“那之後應該就很難見面了吧,到時候出人頭地了別把我這個老朋友給忘了啊。”
“或者說你就不要參加選拔了,留在村子裡不也挺好的?有教廷的機關,憑你的水平要養活自己應該很簡單吧?”
尤的神情變得僵硬起來,夏雖然看不到,但也似乎察覺了什麽,笑道:“開玩笑的,你想做騎士已經很久了吧,到時候要是失敗了,可別哭著鼻子來跟我訴苦。”
尤的神情這才緩和了些,隨後開始笑著,越笑越大聲,像是要把剛才的尷尬都抹除掉。尤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臉,得意道:“你才是,我走了之後你可別太想我,到時候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放心,等我做了聖騎士就先回村裡,把村子中間的那座雕像換成我的,以後你想我的時候還能看看我的雕像。”
夏掀開毯子,按摩著有些麻木的大腿,在他的大腿之下續接的是一對簡略的木製假肢,看得出來製作這副假肢的人完全沒有相應的經驗,說是粗糙都太過褒揚了。
那根本就是稍作修整的兩根木頭,這是夏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他的大腿以下被完全截去了。
夏是在十二年前的大饑荒時來到村裡的,也許是被遷徙的災民拋棄了。在被人發現時,他已經倒在森林裡奄奄一息,雙腿不知道被什麽異種咬去了。
本村的村長力排眾議收養了他,當時村裡的糧食早已所剩無幾,各家維持日常的用度都做不到,更別說分出糧食給一個身份不明,而且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了。
村長幾乎把所有的口糧都給了他,也正因如此,夏成功撐到了教廷的牧師來支援村子。牧師帶來了大量的糧食,隨後給夏進行了治療,好在保住了他的大腿,沒有讓傷口進一步惡化。
這雙假肢就是村長自己做的,村裡的木匠沒有那個本事,而大城裡的木匠又漫天要價,村長就自己做了對簡易的假肢,配合腋杖勉強可以行動。後來村裡的牧師憑關系托人從大城裡帶了輛輪椅,之後夏外出才方便了許多。
感覺大腿的麻痹感緩解了許多,夏重新蓋上了毯子,坐在輪椅上哼著小曲。
尤看著夏,突然開口道:“一定能治好的,聽說那些厲害的神術牧師,連死而複生都能做到,等我也成了厲害的大人物,就請他們來給你治療。”
夏翻了翻白眼,道:“少吹牛皮了大人物,連騎士選拔都還沒通過呢就開始做白日夢了。”
“你說的那個級別的大人物,那我們村子就不是蓋雕像那麽簡單了,那時候肯定會在我們村,蓋一座拿你的事跡或者名字命名的新大城。”
兩人沒有再說話,這次回村的路似乎格外漫長。一片安靜中,輪子一圈圈轉動,路兩邊的積雪也越來越少。
終於,兩人離開森林,回到了村中。
在村子的中央,是一尊聖騎士雕像。高高的底座上,聖騎士騎著躍起的戰馬,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揮舞著長劍。而在戰馬的腳邊,幾個少年晃蕩著雙腿正在聊天。
看見兩人回村,為首的少年俯視著他們,嬉笑道:“夏瘸子,又去林子裡找你的腿去了?”聽了這話,其余幾個少年也笑得前俯後仰。
等到兩人走近,一旁的跟班開口附和道:“萊德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小子的腿早被異種叼走了,找不回來嘍。”
萊德輕蔑一笑,拍了拍雕像:“給你換個石腿怎麽樣?這下異種總咬不動了吧?”然後又擺擺手, “還是算了,我怕你到時候更走不動道,只能爬了。”說罷幾人又哄笑去了。
尤沒有說話,從背上取下硬弓,搭箭引弦指向了幾人。旁邊的跟班看惹火了尤,不敢再笑,直接噤聲。
萊德只是冷眼看著尤,並不把瞄準自己的弓箭放在眼裡。冷笑道:“挺有本事啊,就是不知道你命夠不夠硬,別和那個老頭一樣被這個瘸子克死了。你也差不多受夠這個瘸子了吧?”
話音未落,一支箭矢幾乎擦著他的臉,從他耳邊呼嘯而過,萊德的臉色變得鐵青。
尤一字一頓地說:“還敢和我朋友這樣說話,下次,你大哥的面子就沒這麽好用了。”隨後推著夏走開。
騎士作為王國的中堅力量,選拔從來不注重出身,只要通過選拔就一定能成為正式騎士。瓦倫家幾乎每代都有一名騎士,歷代裡出過不少士官,在騎士團裡說得上話。而他們這代,萊德的大哥也是成功入選。
“騎士的臉面都被這個白癡丟光了。”尤咬牙切齒道,“總有一天我要狠狠揍他一頓。”
夏依舊神情黯淡,勉強道:“也許他說得確實沒錯……”
啪的一聲脆響,尤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尤咧嘴一笑,道:“別想太多,下次我找個機會把那小子打一頓,看他這張臭嘴還敢亂說。這個點老師也該做完早課了,先去找他吧。”
說罷,也不等夏反應過來。
“讓開!讓開!”尤高喊著,推著輪椅在路上飛奔起來,像是一陣風穿過村子,把一切遠遠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