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草之森。
夜色下,空氣中充斥著濃厚的瘴氣,煤灰般的顏色掩住四方的景象,偶爾有野獸的嘶吼聲從遠方傳來,毒草和藤蔓幾乎佔據了每一寸空間,就連蟲豸也銷聲匿跡。
此時在這片陰暗的森林中,一行十幾人,一路劈開半人高的雜草,想要進入森林的更深處。
十幾人排成一列,輪流上前開路,節約體力。但即便是這樣,一段時間後依然有人支撐不住。
為首的那人揮揮手,示意眾人停下休息。
隨後他摘下頭盔,這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一張方方正正的臉上,卻有著兩道利劍一樣的眉,給人穩重卻又不失鋒銳的感覺。
看似年輕,但仔細觀察,就能看到他瞳孔中緩緩環繞的四道聖紋。這說明他至少已是超越境界的聖騎士,從外貌上已經無法判斷他的年齡。
說是休息,眾人也只是原地站著,四面都是毒草,若真坐下,恐怕要休息更久了。看眾人氣色好些,聖騎士招了招手,示意眾人繼續前進。
又過了一會,一名騎士突然栽倒在草叢裡。不知是被什麽毒草劃傷了,那名騎士的臉色變得烏青,像是有瀝青要沁出似的。
同行者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根手杖,只是默念了幾句,一股淡淡的光芒包裹住了這名騎士,片刻過後,他臉上的烏青色就開始消去,慢慢清醒。
這位同行者的眼瞳中同樣環繞著兩道聖紋,雖比不上同行的聖騎士,但在同齡人中也算佼佼者。
見同伴醒來,其他騎士忍不住開始抱怨:“老大,怎麽偏偏是我們小隊被派出來了。”
聖騎士見幾人抱怨,也是無奈,平日裡與他們打鬧慣了,此時也不好出言訓斥,更何況他自己對這個任務也是有些不滿。知道他們是累極了,想要拖延時間休息,便乾脆縱容他們。
“再歇息十分鍾,立刻出發。”說罷,他拔出劍插入土中,一道火環瞬間燒光了周圍的毒草,留下一塊空地。眾人終於能好好休息,一個個癱坐在地上。
“老大,我們這次來到底是找什麽啊?”一個騎士百無聊賴問道,“時間這麽緊急,連補給都沒準備多少。”
聖騎士依舊筆直立著,警惕著四周,道“有重傷的瀆神者被趕入了這片森林,我們要做的就是收尾工作,必須在他恢復傷勢前解決他。”
聽到聖騎士說的話,幾個騎士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結巴道:“就是那個每次戰死率都超過七成的瀆神者嗎?”
聖騎士點頭道:“是,生死攸關,一刻也大意不得。”
見幾人嚇得坐都坐不穩了,聖騎士冷笑道:“那也是和全盛的瀆神者戰鬥,現在只是去掃尾。只要有我在,你們一個都別想死,瞧把你們嚇得。
更何況瀆神者也是有強有弱,既然能派我來,那肯定是萬無一失,不過只怕拖延太久,他的傷勢好的七七八八,那就是搏命之戰了。”
聽到聖騎士說的,騎士們趕緊站起來,聖騎士瞪了他們一眼道:“怎麽了?歇夠了?都給我坐下!”
幾人尷尬笑笑,道:“還是教廷的任務為重,老大,我們還是快點出發吧,等瀆神者傷勢恢復就不好了。”
聖騎士看這一嚇有用,也是心情好些了,隨後隊伍繼續前進,向著森林更深處邁進。
……
此時森林深處,一個女孩側躺在大樹下,四散的發絲像是有生命般,緩緩纏繞著她,堵住了各處的傷口。
就在幾天前,
切瑞思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姑娘,因為父母先後去世,她一直寄宿在嬸嬸家。那是一個好心的老人,幫她找了份工作,把她當做親孫女。 但是那些小混混總是對她動手動腳,拿她尋開心。那天下午,幾個小混混又把她堵在了巷口,這次,切瑞思不想再忍耐了,等回過神來,幾個小混混已經變成了碎塊,鮮血順著石板路流出巷口,路過的大嬸尖叫著跑開了。
柔軟的發絲在空氣中悠悠飄蕩,伴隨著她走出巷口,發絲劃開豆腐般切開了兩側的房屋,倒塌的巨響引來了眾人圍觀。
很快,城防軍聚集過來,所有人的眼神針扎一樣環繞著她,她驚慌地逃走了。
阻攔的士兵,追捕的騎士,在發絲的面前如同薄紙,只是瞬間就被切割粉碎。最後,這件事終於驚動了教廷。
在聖騎士和牧師們的聯合下,她只能勉強逃跑,在這幾天裡她受傷的次數遠遠超過了過去的總和。傷口始終不曾愈合,像是被淋上了酸液,強烈的燒灼感不斷刺痛著她。
這幾天,她一刻也沒有合眼過,亢奮感、被追殺的恐懼感和傷口的痛楚,始終纏繞著她。在進入這片森林後,她發現無論是帶刺的荊棘,還是鋒利的毒草都無法劃開她的皮膚。空氣中飄蕩的渾濁瘴氣,也只是讓她感覺有些麻痹,傷口也沒有先前那麽疼痛了。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切瑞思在樹下安靜地睡著了。
不知何時,一道黑煙在她的身前緩緩聚集,凝結成一個人形。多余的黑煙緩緩滲入女孩的意識中。在夢裡,嬸嬸驚恐地看著她,教廷的聖騎士砍下了她的頭,她的身軀赤裸著被捆綁在十字架上,熊熊烈火在她的腳下被點燃。
窒息感促使她從夢中驚醒,此時黑影正俯下身注視著她,無視她驚慌的神情,像烏鴉般沙啞的聲音從黑霧中傳來:“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想真正的……活著嗎?”
一張臉在黑霧中逐漸成形,數根觸手從他的左眼眼窩中探出,狂亂地揮舞著,他的右眼處覆蓋著的,是殘破的貝殼般的面具,那青紫色的嘴唇仿佛溺亡者,冷漠的話語從他的口中吐出。
“念錯詞了。”
隨著黑霧消散,一個戴著兜帽的青年從中走了出來。
“真可悲啊,浪花般的孩子,在粉身碎骨前,至少先打碎一塊礁石吧。”青年在她的身前放下了一塊水晶,“所謂奇跡,正是為弱者準備的,想要維護自尊,就用自己的手去抓住它吧。”
青年後退一步,身形逐漸模糊,消散在空氣中。
切瑞思用發絲卷起了結晶,注視著它。在結晶的無數個截面中,反射著她的過去。被騎士團追捕的恐慌,被發現時眾人利箭般的眼神,被小混混動手動腳的屈辱感,被老板為難時的不忿,寄人籬下的自卑感,父親死後鄰裡指指點點的難過,被父親要求嫁給貴族家傻兒子的委屈感。
像針扎,不斷刺痛著她的自尊,那發絲般纖細的自尊。
切瑞思吃下了結晶。
……
下沉26%
她的傷口開始愈合,長發變得更加光潔亮麗,虛弱的身體比從前更加健壯有力,她大笑著在雜草間起舞,隨後躺倒在其中。仿佛被什麽支撐起,微妙的懸浮感包裹著身體,脆弱和恐慌遠離了她,取而代之的是安心感。
……
下沉52%
長發開始向四周延伸,發絲變得更加堅韌,經過反覆的糾纏和螺旋,最後凝結成一柄柄發槍垂在她身側。部分發絲纏繞在她的身體和四肢上,仿佛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鐵甲。無所不能的充實感灌滿了她的心靈。
……
下沉73%
長發遮住了她的五官,像那些精鋼製成的面甲,身體上覆蓋纏繞的發絲愈加堅硬和沉重。雙臂中,發絲取代了肌肉,卻比之前的肌肉更加強壯有力,尖端的發絲也比手指更加靈活輕便。那些發槍開始環繞著她,像是守衛。無所不能的幻覺已經消失,記憶逐漸模糊如同幻影,少女迷茫地躺在發絲構築的搖籃裡。
……
下沉100%
全身的肌肉、骨骼和器官已經被發絲所取代,少女的輪廓已經徹底消失,發絲也不再拘泥於形態,解開發槍,散亂地堆積在樹下。那旺盛的生命力仿佛某種異形,發絲慢慢滲透進周圍的植物裡,就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籠罩著周遭的一切。
……
一直在前進的騎士小隊停了下來,開路的那人回頭道:“老大,這草怎麽這麽硬啊,砍不動了。”聖騎士眉頭一皺,走上前去,道:“不是才剛輪到你嗎,怎麽,又想偷懶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那人的口中竄出,直接射向聖騎士的頭顱。簡單側身躲開襲擊,拔劍,劈砍,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劍鋒上迸射而出,直接把那騎士的身體從中劈開!
想象中鮮血飛濺的場面並沒有發生,從那截面中探出來的,是糾纏的發絲。
“後退!”聖騎士怒吼著,金色的火焰自劍上騰起。以聖騎士為中心,火環迅速擴大,籠罩住半徑五十米的草場,所有的毒草和發絲都被瞬間燃燒殆盡。
被火環籠罩的騎士中,有幾人全身開始噴吐火焰,不知何時,發絲早已滲入他們當中,無情的火焰瞬間將幾人燒成焦炭。
像被驚動的蜂巢,在火環之外,無數的漆黑聚集過來,彼此交疊,編織成一座座床弩。
螺旋,壓縮,一杆杆發槍被鑄成。
瞬息間,床弩齊射,聖騎士反手將劍插入泥土中,十幾道火光從他的腳下蔓延開,在他們周圍升騰起巨大的火柱。像被打滿了小孔的管道,無數細小的火焰從火柱上噴射而出,將火柱串聯起來。
火籠·困獸之鬥。
無數的發槍擊打在火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股濃烈的焦臭味從四面傳來。
“教廷那些負責情報的白癡是幹什麽吃的!”聖騎士低吼著,“不是說只是一個重傷的新生瀆神者嗎?這個級別的‘下沉’是一個新生者能做到的?”
“上升儀式會做嗎?”聖騎士轉頭看向其中一位同行者,那是一位牧師。他瑟縮著搖搖頭,道:“不到境界,老師是不會教那些的。”
聖騎士也是少有的爆了句粗口,道:“馬德,一代不如一代,我們那代人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禁術可都是摸了個便的。”
火籠已經開始搖搖欲墜,床弩的激發,一刻也未停止,每一次撞擊都在消耗著火籠的火力。
聖騎士喃喃道:“真是欠了你們的,以前第一次上升就沒止住,看來這次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在火籠崩潰的瞬間,無數張床弩射向天空,無數杆發槍在他們的頭頂碰撞,發絲形成的瀑布從天而降。
澎湃的火力自劍刃噴湧而出,龐大的火龍卷將眾人包裹住,直衝天際,燒盡發絲瀑布。聖騎士從火龍卷中緩緩走出,火焰在他的口鼻間噴吐。
上升46%
無論是上升還是下沉,其本質就是絕路。由人向非人轉化的過程幾乎不可逆轉,像木柴燒成灰燼,糧食釀成美酒。然而,上升儀式可以逆轉這個過程,被稱作禁術也是當之無愧。
一旦開始上升或者下沉,在完全毀滅前,只能憑借強大的意志來停止。即使成功停止,也只是維持住當前的狀態。
過去,在一場孤立無援的戰鬥中他曾經使用過上升,雖然事後成功抵抗住繼續上升的誘惑,但他的上升度依然接近了50%。越是向後,上升的誘惑就越難以抵抗,即使在儀式輔助下,能成功逆轉的也是少數。
發絲似乎也發現了敵人的變化,床弩開始崩塌,一團團發絲蠕動整合,像是從漆黑的天幕上墜下的魔種。
盤踞、螺旋、凝結,不斷蠕動的發絲編織成背負著無數把長槍的巨獸。熾熱的火焰化作洪流斬向巨獸,卻只能撕扯開它的表層。
無數把長槍向聖騎士刺去,卻紛紛在他身前停下,一道無形的熱流將它們隔絕開,他的眼瞳也開始燃燒。
上升56%
幾乎毫無懸念地踏入被侵蝕的階層,熱流包裹住長槍向巨獸蔓延,卻被敏銳的巨獸第一時間切斷了與長槍的連接。只是刹那,長槍被熱流點燃,化作飛灰。
燃燒的聖騎士向前踏出,所過之處泥土也開始融化,火焰的光輝像是太陽,戰場中心宛如白晝。巨獸低吼著,發絲摩擦發出金屬般刺耳的怪聲,一對黑翼在巨獸的背後形成,舍棄掉沉重的長槍,巨獸轉而向天空進發。
只是簡單的噴吐,無數纖細的發絲像鋼針一樣刺向地面,騎士小隊的眾人也被籠罩在針雨下。
聖騎士開始奔跑,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在火焰的加持下,他騰空而起,火焰組成的巨大羽翼擋下了所有發絲。
上升79%
現在的他,就像神話中的天使,無盡的金色火焰從他的體內洶湧而出,代替神揮下製裁的劍刃。火炎的長劍,再次向巨獸劈砍而出,這一次直接將巨獸劈成了兩半。
聖騎士鼓動著雙翼飛向巨獸,火焰凝成的翅膀在空中完全展開,旋轉,殘余的發絲被燒成了灰燼。隨後,他再也不曾回頭看一眼,飛向遠方,騎士小隊一行人互相攙扶著,開始離開森林。
許久之後,一道澎湃的衝擊自遠方傳來。
上升100%
牧師停下腳步,轉過身,開始念誦禱文,其他人也都默默聽著,一段時間後,眾人離開森林。
戴著兜帽的青年再次從黑霧中走出。感受著遠方傳來的熱浪,吹了聲口哨。一小截蠕動的發絲被他踩住,他拈起發絲仔細端詳著。
“無論是和實力不相稱的生命力,還是和力量不相稱的自尊都是一種負擔呢。”青年將發絲塞入口中,“就像苦澀的柑橘皮。”
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聚集著一群人。
他們中,有缺胳膊少腿的年輕乞人,有抱著孩子的中年婦人,也有佝僂的盲眼老人。形形色色的人們安靜地聚集在寓所下,低頭閉目,雙手合十。
這時,寓所的門打開了,一名看起來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從中走出,華麗的紅袍上用金線繡上了太陽和星辰,五道聖紋在他的瞳孔中緩緩環繞。
他一出現,人群便騷動起來,抱著孩子的婦人走在最前面,她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麽,隨後打開繈褓。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嬰兒。
在嬰兒的唇上有著猙獰的裂口,牙床直接暴露在外。瘦骨嶙峋的身體,因為無法正常進食造成的營養不良,他的生命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男人接過那孩子,捧在懷中,一道光門在他的身側展開,一根精美的手杖從光門中探出。
男人握住手杖橫在胸前,數道光環自手杖的頂端反向延伸,螺旋的光環纏繞在手杖上。
光環飛速擴大,仿佛霧氣逸散在空氣中,幾乎不可見的光暈包裹著人群。在場的眾人只看到一道白光瞬間充盈了視野,紛紛合上了雙眼。
關門的吱呀聲把眾人從迷茫中喚醒,婦人抱著孩子站在原地。剛才那個面目有些猙獰的嬰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健康清秀的孩子;佝僂的盲眼老人直起腰,他的眼裡湧出了激動的眼淚;在殘疾的乞人身上,新生的肢體是如此潔白健康。
在門合上的瞬間,門後的男人猛地燃燒起來,金色的聖火在紅袍上蔓延,只是瞬間,一切被湮滅在火焰中。
寓所的二樓。
一個男人正在認真擦拭著戒指,他的面貌竟與剛才那紅衣聖者一般無二。看著樓下歡呼散開的人群,他輕蔑地揚起了嘴角。
“哦?英迪亞特死了嗎?知道了。”
侍者俯身退出房間,中年人收起戒指,在小圓桌前坐下。“本來只是想給你個小小的教訓,讓你收斂些,沒想到你竟然如此脆弱。英迪亞特,你那份正義的怒火保護的是這群愚者嗎?被權威和表象所蒙騙,卻不知免費的賜予其代價是如此可怖。
作為我惟一的絆腳石,你現在就在地下,哦不,是在天上,好好看著我如何成為教皇吧。”
中年人躺在柔軟的椅子上,緩緩合上眼,開始哼唱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