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德爾的書房裡，夏完全沉浸在吸收知識的喜悅中。

　　那些隱秘幽暗的真相和知識，就這樣鋪展在他眼前。他現在看的書是《裁判所秘聞》，這是本介紹裁判所拷問手法的書。

　　從如何在心理上攻破受審者的心靈防線，到如何以神術手段毀壞對方的精神獲取線索，其中種種奇思妙想並非空穴來風，還有真實的事例作為論證，看得夏如癡如醉。

　　但這種狀態在翻到某一頁時戛然而止。那是一張被撕下的書頁，上面還殘留著一排三角形的碎紙，痕跡很新，與有些發黃的書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整本書內容的排列極為嚴謹，這缺失的一頁勾起了夏的好奇心，根據前後大節內容的比對推敲，還有前後幾頁的內容分析。

　　這張缺頁上記錄的應該是神術，還是教廷針對內部人員進行檢測的類型，其效果可能接近測謊?

　　夏開始思考，自己有沒有被使用上面的方法試探的可能?但找不到證據，他也隻好作罷。

　　但卻產生了另一種懷疑，那就是巴德爾，究竟是什麽身份能讓他獲取這麽多禁忌的知識?即使是神術牧師，真的能輕松接觸到這些隱秘嗎?

　　但此時他只能強壓下疑惑，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接下來的閱讀比之前沉重許多，他不再抱著那種輕佻的態度來閱讀書籍，而是盡可能去挖掘其中可能隱藏的深意，這種方式無疑更加耗費精神，沒過多久他就感覺疲憊不堪。

　　也正是這時，巴德爾已經回返教堂。聽到外面突然傳來的開門聲，夏趕緊停止休息，隨便從書櫃上拿出一本書裝模作樣起來。

　　“看得怎麽樣了?”

　　巴德爾直接推開門進入書房。

　　“還好。”夏只能打著哈哈，生怕被巴德爾看出什麽異常。

　　“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興致。”巴德爾走上前，看著他手裡的書，面色有些古怪，“時間緊迫，你還是多看些正經書吧。”

　　夏疑惑地看了看書，書名赫然是《教皇羅曼史》，書裡記載了史上最荒銀的教皇的濫情史，他包養的情婦超過千人，其事跡即使在現在，也是酒館裡的長盛話題。

　　夏只是看了看他翻開的那頁，就頓時羞紅了臉，這本書的尺度之大對夏來說只能用恐怖來形容。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巴德爾也是少見的大笑起來。

　　經過夏幾番解釋，巴德爾這才相信他之前是因為聽見開門聲，一時手忙腳亂才拿錯書了。

　　“這麽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在休息?”

　　大笑過後，巴德爾的表情也逐漸嚴肅起來。

　　太累了老師，這些書裡包含的東西太隱晦了，光是看懂就夠費力了。”夏苦著臉。

　　巴德爾拿起他擺在桌面上的書，隨便抽取了幾段提問，雖然解讀和認識都還有些淺薄，但也足以證明他所言非虛。

　　“不錯，確實是看進去了。”

　　巴德爾放下書朝他走去，下一刻半個手掌已經按在了他的額頭上，夏的警惕心已經提到了極致。光素在巴德爾掌心快速匯聚，隨後一切歸於無聲。

　　光素仿佛穿過骨肉直擊靈魂，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夏大口呼吸著，肺裡像是燒起一團火，眼皮也變得沉重，眼前點點金星泛起。

　　隨著巴德爾收回手掌，這些狀態也被瞬間抽離。巴德爾看著他，露出玩味的笑容:“怎麽樣，還累嗎?”

　　夏搖了搖頭，之前那種精神上的疲勞感確實一掃而空，但這體驗也著實難受。

　　“一個小技巧罷了。”巴德爾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摩挲著脖子上的吊墜。

　　吊墜由三道交錯的環組成，最外層是樸素的木環，不知是佩戴太久還是本是如此，被磨得溜光。其他兩層都是鐵鑄的，看不出什麽奇特之處。

　　似乎也察覺自己沉默太久了，巴德爾走向書架，開始給夏規劃新任務。

　　“這片書架就不要再看了。”巴德爾比劃出一個區域，之前那本教皇羅曼史也在其中。

　　“這部分都是些閑書，還有就是你剛才看的那本那種。”

　　夏一臉窘迫。

　　這次規劃，巴德爾把書架劃分了五部分，第一類是必讀，這部分裡面有很多書是過去巴德爾教會他識字時看的，算是他的啟蒙書。

　　第二類是有時間就讀，他剛才看的幾本，包括裁判所秘聞都囊括在其中。

　　第三類是可有可無，裡面大多是教會人員撰寫的遊記和見聞，內容真假難辨。

　　第四類和第五類是不必去看的類型，裡面都是些野史和某些大人物的風流韻事，還有就是巴德爾確定他已經讀過的書籍。

　　給他定好任務，巴德爾就撤出書房，盡量把空間留給他，他相信夏自己能有所收獲。

　　——

　　巴德爾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細心地鎖上了房門。他推開沉重的衣櫃，打開一個砌在牆上的小門，裡面竟是一段螺旋向下的階梯。

　　順階而下，到達一處暗室。巴德爾隨手抓起一團光焰，放置在兩側的燈具上，黑暗的房間瞬間被照亮。

　　三面牆壁上貼著數不清的圖紙，上面繪製著各種人體和動物的解剖圖，而連接那些圖像的，是一塊造型奇異的晶體。

　　在房間的正中央，突兀地擺放著一個純黑色的方塊，巴德爾取下脖子上的吊墜，投入其中。

　　方塊表面蕩漾起一層水波似的紋路，無數個更小的黑色方塊向外鋪展，直到快要溢出整個桌面，一塊小小的晶體從方塊中緩緩升起，與牆壁圖紙上的一般無二。

　　巴德爾戴上了厚厚的鐵製手套，將晶體從盒子上空中抓取出，仔細端詳。終究是看不出什麽端倪，歎了口氣，巴德爾又把它放回盒子上空。

　　輕敲了幾下桌子，所有細小的黑色方塊逆著重力而上，漂浮的晶體緩緩下沉，又恢復成黑盒的模樣，吊墜也從細小方塊之下顯露出來。

　　巴德爾重新戴上吊墜，開始整理這個房間，圖紙被他大塊大塊地從牆壁上撕下堆疊好。地上的灰塵下，厚重的的研究手記也被巴德爾一一整理出。

　　經過一番整理，形形色色的紙質材料，堆滿了暗室的角落，巴德爾看了許久，這些都是他過去的研究成果。

　　終究還是一聲歎，一團光焰在巴德爾的操縱下從燈具中飄出，飄向角落，光焰持續散發著穩定的光芒，一點點將紙堆吞噬，待光焰完全燒完後，角落裡連一丁點灰燼都沒有殘留。

　　巴德爾抓起桌面上的黑色方塊，再次拾級而上，回到房間裡。關上小門，把衣櫃挪回原地，巴德爾打開了房間的鎖，走出了房間。

　　——

　　“書看得怎麽樣了?”

　　“還好，重新分類之後發現許多書都看過了，只剩這七八本。”夏指著桌上那堆。

　　“三天應該夠了。”巴德爾喃喃道。

　　“今天的書先看到這裡，你先出來一趟。”巴德爾風風火火地把輪椅推出書房，停在聖台前。又快步返回臥房，再出來時他手裡已經捧著那個黑色方塊。

　　像在暗室中那樣操作，巴德爾將吊墜投入黑盒中，黑色的小方塊鋪展開溢滿聖台，晶體漂浮在虛空中。

　　“這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堂課。”巴德爾兩手撐著聖台，神情無比嚴肅。

　　他從口袋中取出了棉質的手套，用小刀裁下一截，再用小刀扎著棉布，小心遞向晶體。

　　棉布一點點變得蓬松，最後膨脹成棉花的樣子。巴德爾把小刀移開，棉花卻並未停止生長，花萼，根莖，繞著小刀一點點顯現，巴德爾把小刀扔在了地上。

　　過了一會兒，棉花的根系已經深深扎進小刀裡，刀身也被撐的崩裂開。

　　巴德爾卻並不驚訝，緩緩道:“這就是褻瀆結晶·木種。

　　歷史上教廷一共擁有過三顆，其中兩顆都不知所蹤，如今只有教廷內部還收藏著一顆。具體功效就像這樣，即使是死物也能重獲生機，這樣強大的生命力若是轉移到人身上，也許能永生吧。”

　　“但這是不可能的。”巴德爾話鋒一轉，“歷史上有數人直接接觸過木種，其中最極端者的身體膨脹成一個巨大的肉球，同時長出了數以萬計的手腳。還是在教廷的出面下，對他進行討伐，期間他不斷地受傷自愈，近百人圍攻，花費三天，才把他完全殺死。”

　　“我和我的同伴在一片黃鐵礦裡發現了這枚碎片，他只是用手指觸碰了它一瞬，整隻手臂就被完全木化。”

　　“我們三人研究了很久，找到了導出它生命力的方法。”巴德爾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無數次實驗，只是作為實驗體的異種就消耗了上萬隻，其中以野鼠最多。也就是這時，教廷的調令下來了，其中一人回到教會任職，另一個人也回去繼承了法師塔。

　　事實上在關於是否要繼續研究上，我是持反對態度的，但另外兩人堅持要繼續，最終決定把它保留在最缺乏研究欲望的我手裡。”

　　巴德爾撥開黑色小方塊，從中取出吊墜，上面的三道圓環緩緩轉動。

　　“這就是開啟它的鑰匙，融合了我們三人的力量。”巴德爾走向夏，把吊墜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亞德裡恩的書你看過了嗎?”

　　夏不知所措地拿著掛墜，看向巴德爾。

　　“肉體和靈魂是統一的，失去一部分的肉體，等於同時失去一部分靈魂。神術的斷肢重生，可以彌補肉體的傷害，消耗的卻是受術者本身的靈魂，最終會給受術者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

　　“靈魂的殘缺會滋生出惡意。”巴德爾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有些人能克服它，有些人只能把它深埋在心裡。”

　　“那就是你不能完美控制光素的原因！”這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夏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