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黃河岸邊慢慢走著。小雅告訴駱幻平,她住三叔在蘭州買的房子裡。三叔基本上不回來,她相當於看房子。
駱幻平問小雅一個人住不害怕嗎?
她說她有個最好的閨蜜叫張雅榕,是黃河醫院的,有空了會過來陪她。張雅榕不愛住宿舍,除非醫院查得嚴。
“黃河醫院?”駱幻平覺得名字隱隱熟悉,卻一時想不起。
“專科醫院,專治不孕不育的。”小雅簡單回答。
駱幻平一下想起來了,似乎看到過街頭小廣告,不禁臉一紅。偷偷瞅了小雅一眼,她卻神色自若。
“你總是和我說夢想,你的夢想是什麽。”駱幻平問。
“我的夢想嗎,小女人的夢想。”
“解釋一下唄。”
“小女人的夢想,就是找一個自己心愛的人,支持他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就這麽簡單?”
“簡單吧,其實也不算什麽夢想吧。我從小就不是一個有大志向的人,但是我卻希望能嫁一個有大志向的男人。他實現了夢想,有了大成就,就好像也實現了我的夢想,讓我也有了大成就,明白嗎?”
小雅扭頭看著駱幻平。
駱幻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從小就聽奶奶說,女人不能心氣太高,女人就應該相夫教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心愛的男人身上,把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心愛的男人。女人要想幸福,就要找一個真正的好男人。”
“你奶奶是傳承了咱們中國的傳統文化的。”
“是呀,奶奶大字不識,但是懂得很多道理,都是從戲裡學的。從小她就教育我,要做個明事懂理、乖巧可愛的女孩,女人只有自己好,才能配得上,才能找得到好男人。我一直按照奶奶的話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
“我覺得你做到了。”
“奶奶說,做什麽事都要堅持,我可不喜歡追求理想半途而廢的人。世上做每件事都沒有那麽容易,就像我考護士證,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畢竟我這麽笨的也考過了。對你們這些聰明人來說,就更沒有什麽可難得了。”
“事和事不一樣的。有些事努力是可以做到的,有些事是天賦決定的,你再努力也沒有用。就像是唱歌,那嗓音絕對是天賦的,沒有那個天賦,再努力也白搭。”
小雅用力搖了搖頭,“我相信努力總是會有回報的。很多天賦不是太好的,成就比天賦好的還大,搞藝術的,搞體育的,比比皆是。我覺得努力比天賦更重要。”
“你是很努力地追求過自己的夢想吧。”
小雅突然臉上露出了慘淡的笑容。“努力嗎,好像是一直在努力。”
“你說的,努力總會有回報的。”
小雅不再說話,默默地往前走。駱幻平緊跟在她身旁。
一輛空閑的出租車剛巧經過。小雅招手讓停下,說走累了。
兩個人上了車,一時沉默不語,望著窗外。
駱幻平感到小雅的心情似乎變差了,正琢磨著如何挽回,小雅卻主動發問道:
“你的哥哥們現在怎麽樣了,還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嗎?”
“哎。”駱幻平不禁歎了口氣,“我從小跟著他們,看過他們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如糞土的樣子,也看著他們如何消沉頹廢,失去往日風采,變得我幾乎都不認識了。”
“是不是這個世界變了,變得不能容納單純的夢想了。
” “是這個時代太追名逐利了,他們的夢想不容於這個時代。”
小雅側過頭來,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駱幻平。
“怎麽了,這麽看我?”
“我喜歡一個男人,要努力用夢想來征服時代,征服世界,哪怕是無來由的目空一切。就好像剛才在船上唱歌的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好的歌手。”
“每個唱歌的人都會這麽想。”
“這才是心裡有夢的人該有的樣子,我喜歡。”
“你是說你喜歡我了。”駱幻平大著膽子,半真半假地試探說。
“你唱歌時的樣子挺可愛的,我喜歡你做夢時的樣子。”小雅說話時並沒有看駱幻平。
“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喜歡我不做夢的樣子。”
“我喜歡做夢,真的,晚上做夢,白天也會做夢。我喜歡的人,在夢中清清楚楚,我有時候真的希望,現實和夢境是一體的,我喜歡的人,在現實中和在夢裡是一樣的。”
小雅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此刻,駱幻平才突然發現,她也是一個愛做夢的女孩。而且隱隱的,駱幻平感到一絲絲緊張,小雅對夢想的癡迷,讓他想起哥哥。
夢想會讓人升入天堂,也能夠讓人跌入地獄。
“哎呀,我都快到家了。”小雅指著遠處燈光閃爍的一片樓宇說。
“是嗎。”駱幻平不覺心裡充滿遺憾。
“不知道廣場上跳舞的人回去了沒。”小雅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小區廣場上有跳舞的人嗎?”
“嗯,小區的廣場很美,很多喜歡跳舞的人,晚上都會到廣場上去跳。”
“真想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唄。”小雅笑著說,“我也想去。”
小廣場不大,但是燈火通明,周圍一圈綠地、花叢、小樹,還有一個噴水池。
可能是周末的緣故,人很多。
中間是幾對跳交際舞的,看年齡都四、五十歲了,舞技嫻熟花樣百變,顯然都是高手。周圍是圍觀的人群,或駐足觀望,或看著走過。
小雅拉著駱幻平,在廣場邊草叢旁燈光陰影裡的一條長凳上坐下,悠然地看著跳舞的人們。
“我剛上班那會,特別興交際舞,班上的年輕人,下班總是結伴去舞廳。”駱幻平說。
“那可是個結交美女的好地方呀,你怎麽現在還落單。”
“說實話我不喜歡那種場合,總是找各種理由不去。對我來說,更喜歡在家裡一個人聽音樂。你喜歡跳舞嗎?”
“那我跟你一樣了,喜歡音樂勝過跳舞。”
“好音樂真會讓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對,舞曲太輕快了,我更喜歡舒緩,深沉,帶點悲涼的音樂,尤其是那些歐美大片的配樂。”
駱幻平很驚愕她這麽說:“我也好喜歡,你聽得多嗎?”
“很多了,而且,我還聽過很出色的鋼琴老師,現場給我彈奏的呢!”
“真羨慕,不過,這好像不是你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喜歡的嗎。”
小雅扭過頭看著駱幻平,笑著問:“我這個年齡,應該喜歡什麽樣的音樂呀?”
駱幻平一時答不上來。
“我覺得音樂演奏的其實就是人生,每一首曲子,吟唱的都是一個故事。如果恰巧你就是那個故事裡的人物,有著那個故事的切身感受,那曲子就會深入你的心裡,讓你哭,讓你痛。”
駱幻平看著躲在陰影裡,隱約被燈光反射映襯出朦朧面龐的小雅,喃喃地說:“你這話讓我覺得,你也是個有故事的女孩吧。”
“我嗎,只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就是有時候會莫名其妙被感動,會傷感。嗯,就像是每次聽到現在這首歌。”
不經意間,小廣場上的交誼舞會好像接近尾聲了,輕快的舞曲變成了一首緩慢悠揚的歌曲。駱幻平靜心聆聽,似乎是聽過,卻又不夠熟悉。
“知道是什麽歌嗎?”小雅頓了一下,似乎沒打算讓駱幻平回答,就直接說:“新不了情。”
“好像是一部電影裡的歌曲。”
“是《新不了情》,香港電影,我看過很多遍,有機會你也應該看看。”
“好像是看過介紹,有點悲涼。”
“是,電影裡的女主角很可愛,我很喜歡,可惜她最終病死了,沒能和男主角在一起。我不喜歡結局。”
“悲劇總是能賺人眼淚,也賺人鈔票。”
“我覺得那麽好的,那麽熱愛生活的女孩,不應該得不到幸福, 甚至連生存的權力都沒有。”
“那只是電影。”
“電影也是來源於生活的,生活中這樣的事情也是有的。”小雅略帶傷感地說。
“我覺得人生會有各種各樣的際遇,給人以各種各樣的打擊,就比如我,這麽多年來,也有著各種各樣的不如意。
但不管怎樣,我都始終告訴自己,生活總得要過下去,最美好的永遠在明天。”
駱幻平說著,回想著自己的際遇,也許是被那曲調哀婉的《新不了情》觸動,一股莫名的憂傷也湧上了心頭。
歌曲又一遍的重複。
小雅突然扭頭看著駱幻平,把一隻手放到了駱幻平的臉上,似乎是要安慰他。
駱幻平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小雅的手,片刻間,他感覺他們好似同病相憐的天涯淪落人。
小雅拉起了駱幻平,把他的胳膊圍在了自己的腰間,靠在了他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伴著舒緩憂傷的曲調,輕輕地晃動著,像是在和心愛的人跳舞,又仿佛是在母親懷裡的,疲憊不堪想要休憩的孩子。
音樂停了,兩個人默默地站著,誰也不說話,也不想動。
小廣場中央的燈也一盞盞熄滅了,依依不舍的人們陸續散去。
“我好累。”小雅低聲說,“我好想奶奶,好久沒給奶奶寫信了。我真不孝,奶奶該想我罵我了。”
“今天又坐船又走路,肯定累壞了,我陪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給奶奶寫信。”
“不,我一會就寫。”
“好,那我陪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