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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往事如歌飛,忍不住落下淚》第一十六章 夜來香(2)(五)那女孩的目光
  駱幻平知道家裡出了天大的事,但並不希望同學、朋友們知道,因此每天盡可能讓自己一如以往,和同學們嬉笑如常。

  在學校時,他的確可以暫時忘記家裡發生的變故。但他無法阻擋老師們知道這件事,即使媽媽和他一樣想隱瞞。

  這是不可能的,駱幻平的父母已經無法正常上班了,幾乎每天都到張瑋家去看駱想平,和張瑋的父母一起開導他,希望他能夠盡早恢復過來。

  晚上,當駱幻平早早被媽媽要求睡覺,假裝進入夢鄉後,每天都會聽到父母的爭吵,和媽媽、有時是爸爸媽媽一起的低聲哭泣。

  他父母根本想不通,駱想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媽媽不停地責怪他父親,認為是他父親在高考時,給駱想平的壓力過大,對他過於嚴厲。

  駱幻平就多次看到過,因為哥哥學習達不到父親的期望,父親用皮帶抽打哥哥,媽媽若在時會及時把哥哥拉開,但媽媽若不在,哥哥就會倒大霉。

  其實父親是最疼哥哥的,很多年以後駱幻平才逐漸懂得,他沒有挨過父親的皮帶,並不證明父親最疼他,事實恰恰相反。

  駱幻平覺得,父親之所以對哥哥給予厚望,也是因為父親自己的痛苦經歷。

  駱幻平的父親雖然能力強,但在文憑風盛行後,缺少一個大學畢業證的他,始終無法被評為工程師,並得到進一步重用。

  駱幻平的父親為此十分苦惱,進而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兒子身上。

  大概在駱想平高考前夕,他父親和一批同學多次到學校找尋,他們當初都是因為出身不好被辭退的,學校終於給他們開出了畢業證。

  駱幻平清晰記得那個晚上,從不喝酒抽煙的父親,紅光滿面醉意濃濃回到家。

  父親躺在沙發上,嘴裡叼著煙,眼中含著淚,教育著駱想平,要駱想平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為父母爭口氣。

  駱想平只有低頭連聲說是。

  媽媽和駱幻平一邊打著圓場,一邊暗自嘲笑父親。

  但是父親當時積鬱多年終於得到釋放的心情,駱幻平長大後才逐漸能夠體會。

  駱幻平的父親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對兒子也確實寄予了很大希望。

  駱幻平清晰記得,哥哥那年高考的分數是408分,成績不算好,隻考取了省內的一所普通大學。

  有一次他和爸爸媽媽一起逛街,遇到熟人問起,人家都向爸爸媽媽道喜,他卻明顯感到,父親的不滿意甚至是難堪。

  正如媽媽在哥哥出事後,向父親抱怨時說的:

  “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不管怎樣,一家人都是高高興興的,可你卻像是倒了八輩子霉,一張臉讓人看著難受,好像孩子做錯了似的。孩子看了能不害怕,能不生病嗎!”

  駱幻平有時候想,父親可能真是只有哥哥考個清華、北大什麽的,才能露出個笑臉,才能在別人面前,挺起曾經委屈彎了幾十年的腰杆。

  可是,哥哥現在這個樣子,豈不是給非常要面子的父親一個更沉重的打擊嗎!

  駱想平住在張瑋家,讓他的父母得到了暫時喘息。

  對兒子變成這樣,即使平時十分息事寧人的他們也心有不甘。他們先後找了學校和工作單位的保衛部門,想為駱想平討個說法。

  但得到的結論是,由於駱想平是在半夜裡,被聯防隊員在一個倉庫發現的,他無法證明自己如何在深更半夜,進入一個據說是放有物資、有人看守的倉庫。

  即使父母堅持兒子不可能有偷盜行為,也無憑無據。雖然駱想平的遍體鱗傷,足以指控這些聯防隊員,但是他的父母,在深諳其道的保衛系統人員的勸說下,知道告下去也是沒有結果。

  年僅17歲的駱想平,不知是在一種什麽狀態下,遭到了一群臨時聘用的聯防隊員的毒打,因為極度驚嚇和恐懼,導致了精神失常。

  住在張瑋家的駱想平,神智似乎有所恢復,但幾周後,又開始摔摔打打不安定了。

  張瑋的父母,這兩個善良的老人,也的確有些經不起折騰了。

  爸爸媽媽好說歹說,終於把駱想平勸回了家。

  那是一個星期天。爸爸媽媽對駱幻平說:“小平,你乖乖在家等著,爸爸媽媽把哥哥接回來。”

  他的內心既充滿興奮和期待,又有些恐懼。

  過了一個十分漫長的上午,他聽到了開門聲。哥哥走了進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是自從在大學那一天后,他第一次近距離直面哥哥。

  他覺得哥哥一點都沒有好轉,反而不如在大學那天了。

  那時不時扭曲抽搐的面部表情,呆滯的目光,使他真切看到了一個精神病患者。

  媽媽感覺到駱幻平被嚇壞了,忙強裝笑臉對他說:“小平,哥哥回來了,快叫哥哥呀。”

  駱幻平想起那天在大學裡,哥哥安慰他的情景,心中瞬間充滿了親情,眼淚衝上了雙眼,叫了一聲:“哥。”

  哥哥竟然衝他笑了笑,讓他看到了希望。

  但是,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駱想平在家裡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來回不停地走動,不肯坐下。

  熟悉的環境再度刺激了他的神經,也許使他想起的,更多是不愉快的事情。

  媽媽讓駱幻平躲在小房間別出來。

  他呆呆坐在床頭,聽著外面爸爸媽媽痛苦的、含著哽咽的勸慰聲,但並沒能阻止哥哥更加瘋狂地來回走動和亂摔東西。

  哥哥衝進了小房間,媽媽立刻把不知所措的駱幻平拉了出去。

  幾番折騰後,媽媽終於決定要帶駱幻平走,也許她想,總得要保住一個孩子吧。

  駱幻平的媽媽走進小屋,拉起駱幻平的手說:“小平,咱們走吧。”

  駱幻平跟著媽媽走到外屋,看到哥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媽媽和他。

  媽媽堅決扭過頭去,不肯再看駱想平。

  駱幻平用一雙無助的眼睛看著哥哥,心裡在問:“哥哥,你想讓我怎麽幫你呀,你說呀!”

  媽媽拽著駱幻平往外走,父親安慰他說:“跟媽媽走吧,哥哥沒事的,你放心。”

  有一個畫面時常浮現在駱幻平的眼前或是腦海,使他在很長一段時期特別是在青春歲月,面對女孩,尤其是令他心動的女孩時,有一種無言的自卑。

  這種自卑反而會使他在女孩面前,高高揚起頭,目不斜視,保持沉默,看似永遠也不會心動。

  那個畫面,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心裡,似乎要摧毀他的一生,使他永遠不能真正放松自己去愛,去主動追求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他和媽媽,睡在他昨天還在上課的教室的長桌上。

  駱幻平的媽媽似乎認定了一旦父母都在,駱想平就無法平息情緒的激動,因此她完全把照顧駱想平的艱巨任務交給了他父親,獨自帶著駱幻平離開了家,也就是躲開了重病的駱想平。

  很多年後,駱幻平每每回憶起,這一段長達幾個月的非常時期,他常常疑惑並感慨,父親那時候是如何度過的。

  他父親總還得偶爾去工作單位,以免別人過多閑話,剩下的時間,就要一個人照顧精神有些失常,經常會發作瘋狂的駱想平。

  但不管媽媽和駱幻平在什麽地方,他父親都會抽空跑來找他們,對他們說駱想平好多了,問他們什麽時候回家。

  駱幻平的媽媽每次都會忍不住哭泣,說還有小平呢,不能嚇著小平。

  就這樣,媽媽和駱幻平一直在媽媽的朋友家住著,一周到這家,一周到那家,但都不是長久之計。

  最後,駱幻平的媽媽向他的小學班主任,要來了駱幻平所在班教室的鑰匙。這樣,晚上駱幻平和他媽媽就可以在教室裡睡覺了。

  每天放學,駱幻平會像往常一樣,和其他同學一起走出學校門,生怕同學們探知了家中的秘密。

  他會獨自一個人在街角徘徊,等待著媽媽。

  他媽媽會走過來,緊緊拉著他的手,帶他去吃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面,或是一頓熱包子。

  每次吃飯時,駱幻平總是狼吞虎咽香噴噴地吃著,媽媽卻吃得很少。

  有時候他抬頭望著媽媽,看到媽媽總是在沒有燈光照射的陰影中,低著頭,若有所思,似乎被整個世界的痛苦壓得喘不過氣。

  駱幻平想不起在這段漫長的時期裡,他有沒有哭泣過,事實是他可能沒有,也許他被嚇壞了,也許他相信父母的話,哥哥只不過是小病,很快就會康復。

  也許那時候他還隱隱覺得,這樣遊蕩的生活有它的樂趣。

  那時就顯示了他本質,是一個喜愛無拘無束自由放縱的人,即使他的人只能佇立在地球的某一點,心卻始終渴望暢遊整個宇宙。

  每天到晚上9、10點鍾,媽媽就會領著駱幻平回到學校。

  學校的門衛認識駱幻平的媽媽,似乎也知道他們回到學校的目的,總是無聲地打開門。

  門衛有個十五六歲的兒子,在這個鍾點就會在學校的操場上練習拳腳。駱幻平總是很羨慕地望著他。

  駱幻平小時候曾經渴望能有一身好功夫,可他永遠只是停留在想,從來沒有真正行動過。

  教室裡的長桌很硬。

  駱幻平的媽媽從家裡拿了兩個厚被子。他們將兩個長條桌並在一起,把被子鋪上。

  駱幻平兩三天后就習慣了,也能睡著了,但硬硬的桌面,總是會把他在半夜裡硌醒,總要翻個身才能再睡。

  這時,他就會看到用胳膊支撐起身體,在半夜裡陷入沉思的媽媽。

  駱幻平的媽媽似乎已很難睡多久,在每天早上六點總是準時叫醒他。

  他們穿好衣服,把桌子歸位,收拾好教室,趁著微亮的晨曦離開教室,走出學校,吃頓早飯,然後又重新回到學校。

  駱幻平的媽媽要振作精神,面帶微笑去給學生上課。

  而駱幻平,會在昨夜睡過的長桌旁發呆,害怕被同學們發現自己的醜事而被嘲笑,想著這樣的日子該到什麽時候才結束,想著好久不見的哥哥,還有父親。

  駱幻平每次聽到羅大佑的《童年》,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和感傷。

  羅大佑用三年時間,收集梳理了所有的童年記憶,寫出了這首歌。這看似是一首讓小孩子唱的童謠,卻有著小孩子不可能真正領悟的深意。

  這是一首唱給成年人的兒歌,每個成年人都可以從歌中,體會到自己的童年在記憶中、心靈上留下的烙印。

  對駱幻平來說,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憂傷,一種伴隨他一生,令他時常會細細把玩,品味,沉浸其中的憂傷。

  那是個星期天的早晨,經過了一周的緊張折磨,他渴望睡個懶覺,拒絕聽從媽媽起床的召喚。

  他在睡夢中聽到有人用鑰匙開門, 聽到一個清脆的銀鈴般的女孩聲,同媽媽在對話,那是一個女孩跑來和老師學琴。

  他和媽媽都不知道,每個星期天,這個教室會有學生學習音樂。

  駱幻平匆忙滾下了桌子,背對著那女孩提起褲子,穿好衣服。當他轉過身來,看到女孩正在幫媽媽擺好桌子,收拾垃圾。

  他拿起書包朝外走,那女孩正好轉過身來看著他。

  女孩很漂亮,眼神很純淨,沒有嘲弄,沒有歧視,甚至沒有驚異,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那眼神像一汪秋水可以把他融化,卻像一道電光,在瞬間擊穿了他的心靈,好像同時也扒光了他的衣服,讓他恨不得馬上找個地洞鑽進去,卻又無處可藏。

  他依然面無表情地走出了教室,聽到女孩說了聲:“老師,再見。”

  駱幻平的媽媽很客氣地回答了女孩。

  那女孩的聲音,卻像鋼針般扎在駱幻平心裡,那種羞恥感在他的一生中,每次回想起來,都無比清晰與深刻。

  附:

  夜來香

  詞曲:黎錦光

  原唱:李香蘭

  那南風吹來清涼

  那夜鶯啼聲細唱

  月下的花兒都入夢

  只有那夜來香

  吐露著芬芳

  我愛這夜色茫茫

  也愛這夜鶯歌唱

  更愛那花一般的夢

  擁抱著夜來香

  聞著夜來香

  夜來香我為你歌唱

  夜來香我為你思量

  啊……我為你歌唱我為你思量

  夜來香夜來香夜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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