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此行,我設想過無數可能的危險,比如在前往萬佛窟的路上被截殺,比如在返回的路上被截殺,畢竟我已經在燕洛塵面前露了相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魔宗竟然會選擇在萬佛窟動手。
萬佛窟是什麽地方?無花和尚的地盤,十幾年來的佛門聖地,即便涼夏和聖朝再如何交惡乃至開戰,也不會阻止朝聖者前往的地方。
不僅僅是無花的武道威懾,更重要的,這裡是佛教徒心中的聖地。
一旦讓政治和殺戮控制了這裡,將會對兩國境內數量龐大信徒造成嚴重的不安定因素。
兩個大國都不會涉足的地方,現在,魔宗和涼夏對此發起了聯手絞殺。
但仔細想想,又是那麽合乎常理。
根據情報,魔宗已有取代佛宗,成為涼夏國教的趨勢,那麽對於渴望從信仰上控制一個大國的魔宗來說,剿滅萬佛窟,毀滅佛宗聖地,徹底祛除佛宗對於涼夏的影響,就是那麽必要且合理的事情。
這件事的優先級,甚至都有可能在絞殺我之上。
再往深裡想一步,這該如何實現呢?僅僅是攻擊萬佛窟,甚至血洗朝聖者嗎?
必然還有其他的安排。
我拚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天道境境界全開地觀察者方圓數十裡內的一切。這是天道境“洞照”的能力,只要我想看見,而又沒有同為天道境的遮蔽,在我神識籠罩范圍內的任何事物,我都能了若指掌。
我看見,信徒們並沒有意識到什麽事情即將發生,他們還匍匐在地上向著那尊頂天立地的佛陀金身叩拜。
我看見,聚集了十數萬人的營地裡,至少有數千武者,罡氣境以上的武者甚至有上千名,其中,在橫山羌的營地裡,外營和老營中就有數十名!
我還看見,萬佛窟石壁下方,武者的密度最高,他們是在準備什麽?或者,在看守什麽?
我意識到,不管是西北和西南兩個方向的外圍武者,還是東北和東南兩個方向疾馳而來的騎兵,在現在這個時間,其實都發揮不了什麽作用,至少在一炷香的時間裡,萬佛窟此地的事情,還是要靠在萬佛窟的人才能解決。
雖然我不知道,無花到底出了什麽問題,我甚至不知道,讓我離開是否是無花本人的意見,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必須得回頭。
這是解決今天這件事情最後的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面對眼前正在瘋狂升起,加高加厚的土牆吐出一口氣。
我找到了土牆表面無數複雜真氣脈絡中,那隱藏得極深的天樞點。
天道境界全開,胸胸的金色烈焰在我身上湧現出來,匯成一副光明璀璨的鳳羽鎧甲,更多的真氣噴薄而出,化成包覆在我身周百丈之外的巨型朱雀!
我采下一支朱雀的尾羽,化為火劍,一劍刺入了天樞點內。
高十數丈,長不知幾許的這堵土牆瞬間崩潰出一個口子,就像被扎破了口子的沙袋,無數沙粒從缺口處湧出。
我輕輕飛起,越過土牆。
迎面是飛舞的暗金色符文組成的一張通天徹地的羅網,符文上光澤流淌。
我又是一劍,斬在羅網上。但那張網只是向下深深凹陷,隨後符文上的光芒猛地亮了起來,並未破碎。
我又摘下兩支火羽,一支釘住陣腳,氣脈隨符文網絡流淌的中繼點,另一支,我握在手中,扇動翅膀,像一顆火流星,重重撞擊在了符文羅網上。
那羅網依舊極為堅韌,
當我的衝擊力已經到了極限,即將被羅網彈走時,我刺出一劍,挑散了眼前羅網那繃到極限的天樞點。 就像一個泡泡,波地一聲破碎了。
符文網絡從這個點開始崩潰,崩潰向四周蔓延出去,一個巨大的天穹一般的罩子開始向下崩解掉落。我看著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從天頂落下,還在半空中就化為了暗紫色的碎屑粉末,好像天上開始下一場紫色的雪雨。
土牆和符文羅網構築的圍城中,依舊是不停叩拜的朝聖者,即便我擊碎土城,破壞羅網,營造出這麽大的聲勢,卻依舊沒有一個人向我看上一眼。他們全都匍匐在地,面對遠方的暗金色佛陀虔誠叩拜。
難怪我離開時,心情都是那麽低落,隻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特別需要一團信仰來成為我的指路明燈,接受我的供奉。我原以為那只是一時的情緒,現在想想,應該是一種幻術了。
是無花的大梵天之術嗎?似乎有點像,但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立刻引起了萬佛窟內中兩人的注意,在我識海中的兩團火光開始飛速向我靠攏。
甚至不需要用神識了,僅用肉眼就可以看見,兩團旋風向我卷來。
一個是神通境,另一個,很詭異,我無法判斷。
我開始向人少處移動,恰巧右側三百步左右,就是一座土丘,地形較為陡峭,上面沒有朝聖者。
凰棲於丘。
我望著眼前向我飛旋而來的兩人,不打招呼了。我向他們伸出手,玄鳳真氣在我手中凝聚成一張弓,一支箭。
弓開滿月,一箭!
我面前的空氣猛地炸開,圓形的漣漪向四周擴散,一支火矢仿佛是撕開夜空的一筆橫,一筆就到了左邊那人的面前。
命中!紫色符文噴湧飛濺,仿佛一座噴泉,那人徑直摔落地面,掙扎著揮舞符文,在身前構築壁壘抵擋。
我又從虛空中拈出第二箭,向著右側那人又是一箭。
擴散出去的空氣漣漪剛剛收攏回來,又被這一箭的破空硬生生撕開,乳白色的衝擊波向前噴湧而去,在土丘上撕開一道喇叭狀向前擴散出去的溝壑。
火羽箭矢即將命中右側那人時,右側那人突然伸手向地面一抓,地面的沙土便突然洶湧隆起,連帶著跪在那裡的兩三個朝聖者,卷入上升的土堆,幾乎是瞬間化成了一尊鮮血淋漓的巨大持盾泥塑武士,將那面有城門大小的盾牌迎向了我的箭矢。
命中!
武士轟然碎裂,血霧噴濺。
血霧中,那人破空而出,向我伸手一抓。
我的腳下突然就升起兩條土蛇。我展翅飛起,土蛇在我的腳下合上血盆大口。
我在空中翻滾一周,手中火弓早已化成一柄巨大的火劍,將兩條土蛇的首級一揮而斷。
此時,那人已經到了我面前,一身黑袍,果然就是張山的師父蓋婭。
原本我早有心裡準備,但在看到蓋婭的那一刻,我的心裡還是不由得一緊。
張山的師父參戰了,張山到底是站在誰的那邊?他到底是被敵人困住了,還是和李玉府互相困住?
思維只是一閃念,蓋婭已經向我豎起了那根龍頭拐杖,嘴裡念念有詞。
在我四周,四堵寬高各十丈的土牆轟隆隆升起,要將我封在中間。
我展翅飛向高空。
即將飛出土牆的高度時,一尊高二十余丈的恢弘泥土巨人已經傲然站起,一手持巨劍,一手持巨盾,向我蓋下來。
巨人的身上,鑲滿了掙扎慘叫的朝聖者,他們的鮮血已經把巨人染成了赤紅色。
而另外一些並未被泥土擠壓住要害的人,竟然還在頻頻叩首。
我的鳳凰撞擊在巨人的泥土大盾上,嗤嗤聲中,大盾迅速被我燒灼成琉璃。
而我也看見,那面盾牌上,被沙土卷進去的很多人,還沒有來得及喊一聲,就在我的玄鳳火焰中化為了焦屍。
蓋婭桀桀笑著,厲聲道:“放棄抵抗吧,你看,你手上沾了多少無辜者的血!”
我沒有搭理他,而是在想另一個問題。
張山曾經告訴過我的,他修煉的是魔宗的戊土神訣,我也知道王澤川修煉的是癸水神訣。張山修煉時,他的境界是罡氣境,王澤川也是剛破罡氣境。
但他們使用出來的效果,是要遠遠超出他們的境界的。
王澤川修煉沒有多久,他的功力暫且忽略不計,但張山使出來的效果,可是穩穩的天道境效果。
但是他就是罡氣境而已,並不會佔用天道七人的名額,這差不多可以視為是老天的疏漏了。
他原本的境界,與修煉的五行神訣, 有聯系嗎?
如果有聯系,那麽為什麽蓋婭在我的識海中至少是神通境巔峰的境界,可是她用出的戊土神訣,比起張山來說,就要疲軟很多呢?
我的腦海中有了一個簡單的設想。於是我收起了身外的玄鳳領域,將天道境真氣灌注在掌心,化成赤金色的火焰,火焰漸漸壓緊,顏色越發白熱化,最後,緩緩凝聚成了一柄白熾色的燃燒長劍。
與此同時,四周的泥土之牆開始向中間擠壓,泥土巨人蓋在天穹的大盾也化成了這個巨型泥土盒子的盒蓋。
盒蓋也在向下擠壓,我的耳朵開始耳鳴,喘不過氣,氣壓越來越大,留給我的空間越來越小。
我再度感覺到了那個天樞點。
我未曾在張山的攻擊前找到天樞點,因為他只是罡氣境,他還沒有領會神。
自然也就無從被瓦解神。
白軟的火焰長劍觸到了沙土牆壁,短暫的阻礙之後,刺了進去。
並沒有很難,火焰就燒穿了這堵牆。
剩下的火焰轟的一聲噴射而出,我穿過正在崩解垮塌的土牆,一鑽出來,就看見蓋婭迷惑的臉。
抬手一拳,蓋亞的臉有點硬。
然後,我便不再看她墜落向和何方,巨型的沙土盒子在我身後崩潰,我也不回頭。
我看向的,是最中心那尊顏色相比之前更加暗淡的佛陀。
佛陀也看向了我。
他收回一隻手,在心口結了一個我未曾見過的手印。
然後,一枚巨大的暗金色手掌從天而降,重重落在了我的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