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猴老三的透露,我腦子裡當場冒出兩個念頭,一個念頭是,居然有這麽殘忍的人,竟然要懸賞一萬兩抓這麽可愛的姑娘;第二個念頭是,一萬兩,上哪裡可以兌換呢。
我趕忙甩甩頭,想要把第二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結果當我甩完腦袋,才發現消失不見的是第一個念頭。
我於是問猴老三,上哪裡可以兌換。
猴老三說當然是回中原之後,隨便找個暗隼聯絡點啦。域外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到興慶府這種大城市才有可能找到潛伏的點,而且因為身處敵國,不太方便運送活點子,要運就只能運點有標志性的東西,比如頭髮啦、耳朵啦、首級啦什麽的。
而且首級還和別的不一樣,這東西比較大,發現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得加錢。
聽見我和猴子竊竊私語這些,是不是漏出幾個“首級”“耳朵”之類的隻言片語,小公主原本白皙如玉的臉蛋變成了毫無血色的慘白。她抱著雙臂,瑟瑟發抖說:“流氓!土匪!殺人凶手!這裡可是在佛祖眼前!你們說這麽可怕的話,難道不怕佛祖減罪嗎?!”
我笑了起來,我一笑,猴子也笑了起來,我感覺我比猴子笑得稍微好看些,可沒想到小公主更加緊張地縮回了車廂裡。
我百無聊賴,蹲在車廂外邊,拿一隻蘋果逗弄,試圖誘騙小公主出來。猴子還在向我介紹小姑娘的生平事跡,說這小公主叫圖蘭朵,還在繈褓裡,精絕就被涼夏給滅了,精絕皇室全體殉國,她被乳母帶出了皇宮,很庸常的一部公主落難記。
後來乳母早逝,圖蘭朵就和一群貧民窟小孩混在一起,偷盜搶劫坑蒙拐騙無所不通,主要是跟著貧民窟的居民們小打小鬧混點日子。
沒有精絕舊部起義,沒有什麽傳國神器,圖蘭朵小公主唯一與眾不同的就是她越發驚豔的容顏,怎麽看也不像是世居貧民窟的小痞子。她之前甚至還乾過幾起仙人跳,後來發現伴隨著自己的容顏盛放,再這麽乾風險太大,就金盆洗了手。
所以,當接到這麽大的單子,並且完成了目標調查之後,連暗隼也茫然了,不知道客戶到底是什麽目的。
萬一客戶就是看中小姑娘好看,想要綁回去,結果送回去一個死票,是不是連尾款都沒了?
結果暗隼這邊還在猶豫,猴子就和我一起把人抓了。
我也不明白客戶的心理。聽了猴子介紹後,我問他,客戶是男的是女的,多大年紀?猴老三一臉通紅,我說好吧我知道了,你們不能透露客戶的信息,我能理解,你不說就行了,不用憋得那麽辛苦。
猴老三說不是的,我只是沒想到師父你的思想這麽齷齪,居然會往那方面想。這裡可是佛祖腳下啊!
我有些無語,這才意識到,和不是每隻猴子都會說話一個道理,也不是每隻猴子對佛祖都是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
問題像一個皮球,滾到了我的腳下。
但在我作出決定之前,營地門口又來了一個小和尚,和前面兩個一樣,雙手合十,站在營地門口傾斜著身子,向裡面東張西望。
看守營門的橫山羌族人早有經驗,一個過來傳話,另一個竟然有一搭沒一搭和小和尚聊了起來。
得到野利飛猿族長的許可之後,一個族人帶著小和尚過來。不等開口,小和尚先向我行了一禮,問:“請問您是姬旦姬掌門嗎?”
我說是啊,你是無花神僧派來的嗎?
小和尚臉上閃過一絲好奇,
他歪著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說:“是的,小僧是來向施主傳一句話。” 我伸出手,說你先別說話。
然後我衝野利飛猿和躲在他身旁車廂裡的公主說:“看見沒看見沒,我可是無花神僧的哥們。無花神僧,就是你們口中的活菩薩。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他是活菩薩,說明我至少也是半個神仙級別的人物,人品高貴、道德高尚、純潔無瑕的那種,別總用你們的偏見來汙蔑我!現在,你們聽好了,聽聽我兄弟有什麽體己話和我說——”
說完,我向小和尚友好地點點頭,說:“小師傅你說吧。”
小和尚說:“師父讓我告訴您,咳咳,原話是這樣的——臭蛋蛋,你可別在這丟人了,菩薩眼皮底下還乾這麽齷齪的事情,趕緊哪來的回哪去,可千萬別說認識我啊!”
猴老三從我的肩膀上跳了下去,跑開十幾步。
我看著小和尚,感覺空氣格外安靜。
小和尚無奈地點點頭,說:“小僧說完了。”
我說:“噢……”
小和尚說:“小僧真的說完了。”
我說:“恩……他什麽意思呢?”
圖蘭朵從車廂裡鑽出來,興奮得滿臉紅光,指著我說:“看吧,看吧,我就說了吧!流氓!土匪!殺人凶手!現在看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我說:“喂,小娘皮你說什麽!”
圖蘭朵的臉上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我身後有什麽東西驟然亮了起來。她的眼中瞬間迸射出了萬丈光芒,歡快而虔誠的表情浮現出來。潮水一般的歡呼聲和佛號在四周響起。我回過頭,看見萬佛窟的方向,一個頂天立地的佛陀金身站了起來。
盂蘭盆節,開始了。
是的,起初不過是一個金色光點,隨後可以看出輪廓了,是一尊盤坐的佛像。佛像緩緩站起,仿佛沒有限制地向天空中升起,從十幾裡外的這邊看去,都能感覺到那高聳入雲仿佛山嶽一般的威嚴。
金身抬起一隻手,掌心向外,作施無畏印。雙眼微眯。
我打了個寒戰,總覺得這尊佛像正眯著眼看我,那豎起做施無畏印的巴掌很可能就要向我拍下來,一記如來神掌讓我灰飛煙滅。
想到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即便是佛祖。
到嘴邊的罵罵咧咧突然間就咽了回去,在周圍人無一例外地虔誠跪倒頌唱佛音中,我忽然感覺到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全世界都在離我而去。
無花不歡迎我。
他怎麽能不歡迎我呢,我們都這麽多年的好兄弟了。
他甚至把李玉府、張山、蓋婭這些不相乾的人都請到前排去了!
在佛陀金身的垂目注視下,我默默收拾好行李,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包袱,裡面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是一張薄薄的通關文牒,兩個比石頭還硬的饢餅。
它們陪我從江南一路走到了萬佛窟,走了兩萬裡。
我摸了摸,想起錢袋被圖蘭朵偷走了,想要說說,但圖蘭朵此時正匍匐在地叩拜。我喊了兩聲,她沒理我。我想了想,不過是十幾兩銀子,那就算了吧。
周圍的氣氛愈加狂熱,狂熱而虔誠的信徒,不管身在何方,在做什麽,都跪倒在地,仿佛歡呼又仿佛哭泣,正大聲唱著佛號,一遍一遍叩首。在此時映照天地的佛陀金光中,他們好像一片沙漠裡生長的麥子,在風中搖晃。
以萬佛窟為中心,就像有一個無形的場域,在這片場域中,天花亂墜,佛陀浮現,佛經文字在夜幕中隱隱約約交織仿佛經緯。
天道境的我,調用全部功力和境界仔細看去,應該能看清一些些細微的脈絡。
但我沒有,我牽起馬老六,牠也在狂熱地點頭,高誦“南無阿彌陀佛”。
我往外走,眾人在我的面前叩拜,但只要我走到他們面前,就必然會有一條路出現。
往前走是那麽艱難,往回走卻是那麽容易。人世間的事情怎麽好像都是這樣。
只是小半個時辰,我就走到了人群的邊緣。此時人流已經很稀疏了,只有零零星星的朝聖者隊伍,最多十幾個人,隔著二十多裡向地平線上頂天立地的佛祖叩首。
到了這裡,也才能聽見吹過荒野的呼嘯夜風和狼嚎。
也就到了這裡,我忽然被夜晚幾乎冷到冰點的風吹了個激靈。突然間感覺之前的一切怎麽那麽像一場夢呢。
我猛地回過頭,就看見一條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的沙山正在緩緩隆起,好像一座圍牆,正在把我攔阻在外面。
不對勁!
我還聽見更遙遠的風中,有一些不一樣的聲音,很微弱,但很密集和沉悶。
就像是……馬蹄聲?
這些天,為了避免身份被發現,再加上在萬佛窟了,我的整個身心都是放松和閑適的狀態,所以,我根本沒在天道境的狀態裡。
不僅是因為閑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開啟狀態,釋放出我天道境的神識,那麽就會像夜晚大漠裡的熊熊烈火,清晰醒目。
這是我這一路上都在避免的事情。
但是此刻的我,突然間產生了一股非常強烈的衝動,我感覺, 到了境界全開的時候了。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心神沉入識海,先前被我自己有意無意封印的關鎖打開,幾天以來,我第一次回到了自己最好的狀態裡。
我看向天空,天空中無形的經緯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佛陀的亮金色,而是帶一些暗淡的暗金色。
沙牆的上升速度突然加快,已經看不到沙丘的形狀了,那根本就是一座堅實的土牆,往前看不到盡頭,往後也看不到盡頭!
在沙牆背後,萬佛窟方向。
夜幕之下,大漠之中,我的神識視線之內。
一大兩小,三團火堆熊熊燃燒!
其中那團大的,簡直就像是一輪烈日,光芒普照。
它在那尊暗金色的佛陀之中,緩緩升起。
他不是無花。
他的身前,有兩團氣息閃爍很不均勻,十分暗淡紊亂。是李玉府和張山!
盂蘭盆節的狂歡群眾中,營地裡,一團團殺氣正在蔓延,連橫山羌的營地裡都有。
在我的神識之中,西北和西南兩個方向,距離萬佛窟不到十裡,代表神通境的十幾團螢火星星點點,此起彼伏,我甚至清楚地分辨出幽冥山莊燕洛塵那顯然鶴立雞群一般的螢火,他是半步天道境。
虛神境及以下,更是繚繞如群星。
並且,東北和東南兩個方向的荒漠中,有兩隊至少兩萬人的騎兵,以千人隊為單位,正擴散出一個巨大的鉗形,加速逼近,據此不到三十裡!
這不是盂蘭盆節。
幕布撩開,這是一個死亡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