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人,我認識得不多,除了掌門南華,就是這個長老梅芥曹。好在都不是多好的關系,因此認識人多、人少,並沒有什麽影響。
何況此時,我跟在百花谷的隊伍當中,一應外事,都是百花谷處理。
很快,百花谷負責外事的長老遞上帖子,和梅芥曹見過面,兩個人打著哈哈聊了一會兒,梅芥曹轉身引路,百花谷兩百余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開始上山。
一路上,梅芥曹不忘向我們介紹玄天宗的這座天下形勝的白玉京。
韓貝貝對此似乎很有興趣,策馬跟在了梅芥曹身後,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問一些問題。而我感覺毫無看點,畢竟不是我們軒轅門自己的地盤。只是記了幾處適合廝殺和逃離的關隘、小路,就打起了哈欠。
江飄萍則乾脆全程就躲在馬車裡,不聞不問。
我說,你也不出來看看,在你們南海能看到這些東西?
江飄萍反問我說,在我們南海,可以看到海底火山噴發、海嘯、一年十幾次颶風,幾十次藍鯨回遊,我需要看這個?
我呵呵笑了笑,感覺這個家夥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負能量。
不過他對韓貝貝的評價很高,說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就挑起了這樣一份偌大的家業,很了不起,比起我女兒無心只差一點點了。
我很滿意,畢竟名義上是誇韓貝貝,其實是在誇無心。但後來他說,要收無心做關門弟子,回頭就帶去南海,什麽時候晉身天道境什麽時候放回來。我就有些不高興了。天道境,那是說晉身就能晉身的嗎,那樣我不是要好多年都見不到孩子了?
對此,江飄萍一臉怪異,說,有什麽關系,當父母的,難道不是盼著孩子好?何況天道境而已,那小姑娘天資不錯,有個兩三年足夠了,也不看看她師父是誰。
我呵呵笑了笑,說她現在的師父兼爹是我。
江飄萍斜了我一眼,說,不再是了。
然後就抱著雙臂靠著馬車打瞌睡。
我不願在車廂裡陪著一個中年男人打瞌睡,於是鑽出車廂,坐在車轅邊看著天風山浩蕩的雲海中,白玉京在其中若隱若現。盤山路一路向上,看到的風景就越是影影幢幢,朦朦朧朧,好一副天上美景。
梅芥曹也看見了我,但他只是呵呵笑了笑,連個招呼也沒打。
隊伍在盤山路上行了三個多時辰,終於停在了一片半山腰的巨大城闕前。
五城十二樓,為中央天墉城,正北玉京城,東南玄圃城,西北昆侖城,正南金台城。
十二樓有承露、封禪、搖光、神人、紫霞、翠微、弱水、閬風、玉樓、重樓、璚樓、瓊華。
共同構成這座天上城闕白玉京。
梅芥曹回頭對韓貝貝說,這裡就是此番百花谷諸位下榻的天墉城,留有玄天宗婢女五百余名,以供驅遣。掌門交接大典在七天之後舉行,位置是白玉京最高處的玉京城。梅芥曹說,如果有遊覽的需要,可以隨時吩咐留下的玄天宗婢女。
梅芥曹還給每個人都準備了一塊羊脂白玉佩,叮囑這是貴客的象征,掛在身上,除了玄天宗宗門禁地,其他隨處都可以自由行走。
韓貝貝以近乎完美的待人接物送走了梅芥曹,回來安排住處。我主動要求和江飄萍一座小院,對此,他沒有意見,只是要求每天提供十斤好酒即可。
安排的間隙,韓貝貝略帶些好奇,問我這個江飄萍究竟是何許人物,我說這家夥現在國籍都換了,
不用管他。 韓貝貝哦了一聲。
我接下來問韓貝貝,此來就真的只是為了向玄天宗送賀禮?
韓貝貝眨著眼睛看我,說:“不然呢?”
我當然希望沒有別的事情,好歹這裡放著百花谷二百多號人呢。
此番進賀,百花谷一共來了三位長老,七十多名中層弟子。三位長老中除了負責外事聯系的司儀長老,另外兩位分別是主管制毒的程赤虎與主攻療傷的白落櫻。對此,韓貝貝解釋,路途遙遠,難免會有弟子誤染山澤野氣,帶上二位長老,內心放心一些。
我假裝相信了。
交代了一聲,出門閑逛,趁著夜色一不小心就飛去了遙遙相望的玉京峰。這裡不僅有白玉京的主城玉京城,還有十二樓中的重樓和玉樓。
這裡也是玄天宗的行政中樞。
我飛過來,當然不是打算直接殺了南華走人,而是打算先觀察觀察,探聽探聽。
果然不出所料的是,南華並不在這裡。
不僅南華不在,這裡就沒幾個長老在,弟子倒是不少,大部分都在灑掃布置,有拉橫幅的,有準備背景板的,還有張燈結彩,緊鑼密鼓布置會場的。
我原本只是躲在屋頂窺探一番,結果就看得津津有味起來。玄天宗的這些弟子,當然也有天資卓絕的,但很多其實都愚笨不堪,甚至比起七俠鎮中呂氏拳門中的很多弟子都有不如。
比如有兩個人捧著牌匾,碰碰撞撞,就始終進不了門的;有用竹竿挑著燈籠,就是掛不上屋簷的;還有擺完浩浩蕩蕩上千張桌椅,結果發現走錯了會場原地哀嚎的。
我看得幾乎笑出聲。
甚至還有躲在假山背後親親我我的少男少女,因為頤指氣使安排工作結果忙著忙著吵起來彼此互不理睬的情侶,更有趁亂摸魚,躲在堆滿雜物的庫房裡扎堆打葉子牌的。
我有些慶幸沒有帶上無天和無心兩個來,不然要是給他們看到了,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知道原來練功和雜務還可以這樣偷懶,簡直得不償失。
我看了一會兒,突然注意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大概是一個人擺完了一座大會場的桌椅,擦完了汗水,乾脆就在空地上蹚開了步子,練起了拳。
玄天宗並非以拳法聞名,而是更加側重劍法和氣功。但少年的拳法明顯沉穩扎實,顯然是下了數年苦功,一趟趟打起來虎虎生風,一身拳意自然流淌散發,飛沙走石,落葉不沾身。我釋放神識觀察了一番,發現少年差不多是在罡氣境的瓶頸上,已經隱約有神意的雛形出現,只是他自己還不是很了解。
放在別的門派,這樣的弟子都應該是個寶貝,身邊必然有名師陪伴指點。這時候師父就該走出來,指點他體悟和凝煉神意,坐上幾天的枯禪,出關時就是虛神境了。
從入門習武到罡氣境,這一路都可以通過數年如一日的苦功練習平穩度過,但從罡氣境跳入虛神境,則只不過是一個思路和概念的點撥問題,有師父指點和沒師父指點,相差會極大。自己體悟、無師自通的情況是有的,但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還有神意這種東西的存在,可能一輩子就在不斷的苦功中度過,到死也不過是個罡氣境巔峰。
這種情況,在玄天宗這種龐然大物的宗門中照理是不可能存在的,只是這個弟子,顯然並沒有人指點。
他來來回回練了幾趟拳,拳意已經蓄滿一身不得不發,伴隨最後一記簡單的衝拳,一身拳罡噴湧而出,吹散了身前十幾步的雲海。少年收回拳勢,簡單調息之後又開始練劍。
我這才注意到,不管是拳法還是劍法,少年練習的都是玄天宗最粗淺、最平庸的入門功夫。
看那令人心疼的熟練度,大概練習了已經不下十萬遍了吧。
入門武功永遠都只是入門武功。不存在話本中幻想的,一門太祖長拳練習一百萬遍,就成了橫掃天下無敵手的太祖神拳。
不然,你問問太祖答不答應。
我想到以前聽陸沉說過,他們玄天宗內部林立的派系和傾軋霸凌,想到這恐怕又是一個被同門霸凌所耽誤的好苗子罷。
這麽想著, 我就仔細看了看左右,並無蹤跡。突然間我玩心大起,從房頂上飄然落下,落在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正好練到一劍中宮直刺,看見我時已經無法收招,被我輕輕一把捏住劍鋒,拔不回去。
我順著他的力道,查探了一番他體內的真氣運轉,果然,就連內功也是玄天宗最基本的吐納術。
這是一個豪門角落裡被當成塵埃無視和拋棄的苦逼少年。
我笑著對少年說,小夥子,我這裡有一門天下無敵的絕學,你有沒有興趣學啊?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掛在腰上的貴客玉佩,松開手退開一步說:“貴客是來參加我們的掌門繼任大典的吧?您不要拿我打趣了。您是不是要四處參觀?我可以給您帶路!”
我說,你叫什麽名字?現在玄天宗裡是何職務?
少年可能是很少與外人交流,他有些緊張,說:“我叫蘇慈宇,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十二級弟子。”
玄天宗內部的職級體系,掌門是一級,副掌門二級,依次往下。陸沉以前在玄天宗,職級是第五級,頂級真傳弟子的級別。
而入門弟子就是十二級。
我哈哈一笑,說既然這樣,那你看好這一劍!
說著,我伸手按在少年的眉心,天道境的神識調動,將一部劍訣的神識投影,一瞬間刻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那是一套三十年前曾經橫掃天下的劍法,直到劍法的主人遇到了江飄萍。這就成了當年江飄萍送給我的見面禮。
劍法名字很吉利,叫“長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