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後呈上拜帖，是在百花谷的幫助下。

　　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韓貝貝，洛陽之役過去一年多了，此時的她卻還沒有脫去孝服，在一眾賀客中，百花谷這浩浩蕩蕩兩百多人的隊伍人人縞素。

　　如果不是他們還帶著價值不菲的賀禮，賀禮上還扎著大紅花，或許我會認為他們是來報什麽生死大仇的。

　　事實上，當連船都通體潔白的百花谷眾人駛入燕京港，碼頭的玄天宗弟子們一瞬間精神都繃得緊緊地，呼哨聲此起彼伏，在我的感知內，就有至少七八股神通境氣息在迅速接近，這無形中展示的力量無愧於玄天宗天下第一大宗的實力。

　　但百花谷在新任谷主韓貝貝的帶領下，按照再標準不過的外交禮節呈上賀書、禮單之後，玄天宗眾人才松了口氣，那幾個已經久違的神通境繼續留在原地觀察，外松內緊。

　　我穿過玄天宗弟子厚厚的人群，到了他們警戒線的邊緣，向韓貝貝打招呼。

　　然後我和在外人面前時刻一臉微笑的江飄萍就在韓貝貝的要求下，跟著百花谷的車隊上了岸，隨後在玄天宗兩位神通境長老的出面迎接下，浩浩蕩蕩向位於燕京北郊的天風山進發。

　　那裡是玄天宗核心，白玉京的所在。

　　自從當年，詩仙揮毫落筆寫下一句“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人間便陸續修建起過若乾座“白玉京”，有富甲天下的商賈為自己修別業，有兵鋒威壓天下的帝王為自己修造通天的宮殿，也有曾經的道教魁首，在雲端為自己築城……

　　但這些雲上城池，大部分都毀於兵火，唯一留存下來的，就只有一座。

　　位於天風山的白玉京。

　　真真正正地築有五城、十二樓。

　　盤繞在天風山的十幾座山峰之間，時時有雲海流瀉，踩著各峰之間的鐵索棧橋，真的就仿佛行走於天上。

　　神仙中人，在此竟然歷歷在目。

　　也似乎只有身為天下第一大宗的玄天宗，才配得上這座白玉京。

　　我坐在寬敞的大車裡，看著面前好奇盯著我的韓貝貝，歎了口氣，說，沒想到，居然你還是坐了這個位子。

　　韓貝貝一挑眉，說，我爹留給我的位子，我為什麽不坐?

　　我問，你想好該怎麽經營好百花谷了嗎?

　　韓貝貝臉上帶上了一層笑意，說，百花谷本身就非常好，或許我不插手它自己的運轉，才是最好的經營。我在我爹留給我的手劄裡看到過這樣一句話——最好的掌門，就是能讓宗門中人都想不起來的掌門。

　　我聽了，大為讚同，拉著江飄萍就說你看你看，這就是我現在的境界，現在知道為什麽我徒弟會自己走了吧?

　　江飄萍正在喝悶酒，冷冷看了我一眼說，人家百花谷掌門，掌門不需要參與經營，門派自己就能發展壯大，你呢，掌門參與了經營，門派還是那個鳥樣子。看似都一樣，掌門都在摸魚，但是能一樣不?

　　我氣急敗壞，說那你呢，你那個南溟劍派，現在有幾個人，幾柄劍了?……沉在海底的那些不算！

　　我是知道江飄萍曾經的一些秘辛的，那還是近三十年前，比我擊敗魔宗還要早，比整個江湖擰成武林盟這樣一股繩還要早。

　　那時候，他還是西南錦繡城的一名劍主，練劍大成之後，下山遊歷天下，大小上百戰，無一敗績。他有個習慣，每擊敗一人，就會收走此人的佩劍。

　　這一天，

就在山下，江飄萍忽然看見兩支軍隊正在廝殺，並非是一國攻伐另一國，而是當時還在的蜀國境內兩股大軍閥在爭奪地盤。　　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這還並非是保家衛國的戰鬥。

　　江飄萍於是出劍，一不小心就把兩個軍閥的腦袋都拿了下來。

　　原本雙方的軍隊已經是膠著咬在一起了，這回看見雙方統帥都死了，再無人指揮約束，兩支軍隊瞬間成為了兩股亂軍，不僅互相攻殺，還迅速演化成林立的小團體，互相攻伐。存活下來的人，退入山林鄉野，打家劫舍，殺人越貨。

　　原本只是兩軍洗一遍地就走，結果卻演化成了數萬亂軍鳩佔鵲巢，把這裡變成了更多小軍閥構成的亂殺之局。

　　江飄萍就有些後悔太過魯莽，早早殺了雙方話事人，現在冒出了這麽多聲音，要說服他們停戰更難了。

　　懊惱之下的江飄萍，乾脆一口氣抽走了整座戰場上所有人的佩劍。

　　數百柄劍，在江飄萍身邊盤旋回繞，仿佛一群銀色的魚群。

　　魚群越來越大，到最後，一身青衣懸浮空中的江飄萍身邊，已經有數千柄飛劍。

　　赤手空拳的軍人，抬頭看見被銀色飛劍群環繞的江飄萍，乾錯利落地地拋下武器。

　　在那之後，江飄萍行走天下，哪裡有戰火，他就去哪裡，普通軍人之間的攻伐他不管，但一旦波及到了尋常百姓，他就會先禦劍示威，如果雙方還是不聽勸告，他才會大開殺戒。

　　短短幾年時間，從滇南到湘西，這一片戰爭最為密集的區域，戰火幾乎被江飄萍一人撲滅。

　　也有不聽江飄萍調停的軍人，甚至有在江飄萍離開之後重燃戰火的。江飄萍第二次來，就不講道理了，他會懸停在戰場上空數到三，手中有劍、身上有血者死！

　　幾年之後，聖朝天下太平，江飄萍遠遁出海，十幾年來遠遊天下，他幾乎攢下了一座劍山。

　　離開中土時，他帶走了這座劍山。那一天，洋洋數萬劍飛滿天空，隨他出海，如數萬劍仙浩蕩出征，中土從此再無人聽過青衣劍神的名頭。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江飄萍帶出中原的那座劍山，此刻都沉在南海某座島嶼的海底。

　　他以一人之力，在南海之濱，開創了一座南溟劍派。

　　這座劍派，威震南洋數萬裡海域，只是從未有劍客進入過中土。這是江飄萍離開中原時，和整個中原武林的一場默契。

　　而今天，他親自返回中原，卻無人還記得他的名頭。

　　江飄萍默默看著我，回答我說，我的劍派嘛……在冊的分支有一百三十多個，其中最大的那支在暹羅，有五千多弟子吧，怎麽了?

　　我說沒什麽，看你們南溟劍派發展得那麽好，真是為你感到高興！

　　韓貝貝好奇地問，這位伯伯是誰?他很厲害嗎?

　　我說不能說很厲害吧，只能說相當的厲害！

　　韓貝貝又問，能打幾個我爸爸?

　　我有些尷尬，說，侄女，你不能這樣舉例，你要知道靖歌兄他主要還是一個醫生， 打架不是他的主業……

　　韓貝貝又問，那我直接一點咯，叔叔你別見怪哈……這位江大俠，能打幾個你?

　　我更為尷尬，說，不如我們還是回到靖歌兄的武道修為上來吧。

　　江飄萍此時突然開口，說，二十六個半吧。

　　我說，啥?

　　江飄萍微笑著對韓貝貝說，大概能打二十六個半姬旦。

　　我說，為什麽還有半個?

　　江飄萍說，我們的戰力比大概是一比二十六點四個，按道理來說，人沒有半個的，所以四舍五入一下，應該是二十六個，但我想到這樣誤差太大了，我可以綁住一隻手，那麽就是二十六個半了。

　　我說你還挺嚴謹。

　　江飄萍得意地點了點頭。

　　我說，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很幽默?

　　江飄萍說，沒有啊。上下打量我一番之後，又很惋惜道，可惜你沒什麽好劍。

　　我一溜煙跑去馬車外面去了。

　　白玉京越來越近。今天起了大霧，遠處上山的漢白玉台階，從雲海中盤繞而下，兩座張牙舞爪的華表分列左右，在此時仿佛一座天門，在我們的面前緩緩張開。

　　我搖了搖頭，玄天宗還真是氣派，什麽時候我軒轅門才能這麽氣派呢。

　　但想到我此行的目標，頓時覺得太氣派了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事。

　　越來越近，我忽然發現台階起點的那座鐫刻有遊龍的巨大漢白玉平台，負手立著一個人，看似在迎接，但下馬威的意味更濃。

　　玄天宗太上長老，梅芥曹。

　　他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