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前往洛陽,路上要走四百裡,對於馬老六大概要跑一個時辰,如果馬老六遭遇生命威脅,可能半個時辰就夠了。但對於其他人來說,這個路程就有些過於遙遠。
為了保持戰鬥力,不至於浪費太多體力在路上,烏長老特別協調了許昌武林盟和許昌駐軍,調動了四輛大車和五百軍卒護衛,先去新鄭,再經登封前往洛陽。
這個安排也是有考量的,登封城就在嵩山腳下,屬於少林寺和嵩山派雙重保護的勢力范圍。之前與酆都城的作戰,少林和嵩山雖然遭遇重創,但好在兩個超級門派距離如此之近,報團取暖之下自保應是有余。
將大部隊前進的路線規劃為途經登封,烏長老的意思,多多少少有考慮樹的影人的名,少林和嵩山威名尚在,至少可以保全大部隊很長一段路途的安全。
對此,我持保留態度。我很理解烏長老的心情,但我更能明白酆都城的心理。一個敢於直接襲擊洛陽這種都城級重鎮的組織,本來就不畏懼越塔強殺,更何況少林和嵩山都受到了重創,即便酆都城在他們的腳下襲擊武林盟車隊,少林和嵩山也未必敢於下山援助。
因此,在行動命令下達之後,我找到了烏長老,向他分析了我的擔憂,並向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烏長老聽完之後,將近五十歲的人了,眼眶裡竟然湧出了淚水。他緊緊抓住我的手,熱淚盈眶說:“姬掌門,你該不會是想跑路吧?”
我說怎麽可能,我完全是根據我對戰場形勢的判斷作出的合理建議。
烏長老說要不然,你讓花火和無天留下?
我說那不行,我也需要有人保障我的後路啊,戰術能否成功,細節很重要。
烏長老氣急敗壞說:“可是這樣誰放心啊,你讓我們留下慢慢走,你帶著你們軒轅門一系直接離隊,你很難讓我說服自己,你們不是跑路啊!”
花火掀開帳篷門簾走進來說:“可是你現在不相信也沒辦法了啊,我們要走,你們這裡所有人都攔不住。怎麽,難道你們還打算先內訌一把?”
烏長老眼神灰暗下去,他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末了,他揮揮手說:“你們走吧,想怎麽樣都是你們自己的自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得相信我,所以,你們自己得先別垮。”
烏長老茫然地看向我說:“你說這句話,我很想相信,但能不能請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啊?”
我偏過頭去,說:“好的。”
從許昌出發,沿穎水向西北前進。為此我特別聯系了之前遇到的郾城縣令,向他再次請求了他的那艘官船。船很快到了許昌,烏長老上船看了看,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根據我的計劃,烏長老帶領十二名武當弟子和王君劍,乘坐郾城縣令的坐船向西北逆流而上,五百許昌騎兵在穎水北岸護送,峨眉掌門北鬥和陶白義在南岸警戒,百花谷韓靖歌和武當李玉府在北岸警戒。
而我和花火、無天,在前一天深夜離隊,先向西北而去。
中途,我留下花火和無天在穎水南岸的禹州警戒,而我騎著馬老六一夜之間趕到登封。
天快亮的時候,我看到了登封的大門。
相比於天下的其他城池,登封顯然武林氣息更加濃鬱。城頭上不僅飄揚著朝廷的旗幟,幾座低矮一些的角樓上還懸掛著許多面武林世家或者大型門派的認旗。比如說我不僅見到了少林和嵩山派的旗號,
還見到了諸如五虎斷刀門、混元形意門、永春會館、金正會跆拳道館等的旗招。 甚至城門口的守門人,除了官府的戍卒之外,還能看見幾個包著頭巾,兵器各異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站在兵卒的身旁,有說有笑聊著天。
城門外直接有一條路,通上嵩山。
雖然登封算不上是一座大城,夾在洛陽和許昌之間,並沒有什麽存在感,但對於中原武林來說,尤其是對於武林盟而言,它就是一座堡壘。
我隻身進了登封城,在靠近城門口的早點攤點了一碗陽春面。
吃到一半時,我忽然看見登封城門口亂糟糟起來,人群從城外亂糟糟地湧進來,守門士卒驚叫著關門,騷亂迅速從城外延伸進城內,尖叫聲淹沒了整條街道。
我放下面碗,走到城門口,看見十幾個士卒已經驚恐狂叫著將城門關上,抬上了一根腰那麽粗的門閂插上。
透過門縫,我看見一大堆黑衣騎士正風卷殘雲般,沿著穎水向東南方向卷去。
一個頭戴角冠,身披黑袍,肩膀上伸出十數根扭曲怪角的首領一馬當先,在他身後是一名頭戴天平式樣高冠,裹著黑袍,背負兩柄鐵錘的騎士,在之後便是一名黑袍覆面,身負重劍的劍客。此後的騎士,人人身穿黑袍,或黑紗覆面,或頂盔摜甲,或戴著牛頭、馬面式樣的頭冠,上百匹黑馬轟隆而去。
我站在成本這邊,默默等待馬蹄聲遠去。
登封城中已經嘈鬧無比,老百姓哭成了片,城頭的士卒們手持武器虛張聲勢一番,便開始嘰嘰喳喳聊起來。
我回到座位打算繼續吃完剩下的面,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那碗面已經被店主收走了。
看見我看向他,店主擠出一個諂媚中帶著警惕的鄙夷笑容。
我摸摸肚子,沒吃飽打不爽啊。
於是毫不顧忌店主臉上的表情在抽搐,我去到他正咕嘟咕嘟煮著開水的鍋裡又撈起半碗餛飩。
一邊挑著餛飩,我一邊在腦海中過方才所見的畫面,以及騎手眾人所散發出的神識氣場。
沒有猜錯的話,黑騎就是酆都城的主力。從衣著打扮上看,為首的那個應該就是鬼王,如假包換的天道境,帶著麾下神通境巔峰的平等王、轉輪王,以及少數停留在罡氣境,多數還是氣擊境的牛頭馬面。
這其中並沒有判官和夜叉的存在。
我沒有見過判官和夜叉,但其中的確並沒有兩個介於罡氣境和神通境巔峰的人。
我笑了起來,對手還是很聰明的,這應該就是一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先後手,就如同我現在所做的一樣。如果我所料不錯,判官和夜叉應該也是脫離大部隊行動,作為大部隊的監視和預備隊。
我坐下來繼續吃早飯,馬老六在旁邊打了個響鼻,表示他也想吃。
辰時過了,我才騎上馬老六,沿著穎水慢慢吞吞往回走,一路上我收斂起自身的神識氣場,就仿佛一個趕路的尋常路人。
很快,我就沿穎水來到了北岸一座低矮山丘。這裡有一座荒廢已久的山神廟。小山不高,但視野廣闊,我在這裡,遠遠看見了烏長老所乘坐的坐船正逆著穎水緩緩而來。
在河岸上,一隊十余人的黑衣騎士已經蓄勢待發。
剩下的騎士去哪了?
我閉上眼睛,神識以自己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很快,我就探知到,在河邊停泊的十幾艘小船裡,藏了三十多隻牛頭馬面,在高地下方的民宅裡,坐鎮著平等王,在民宅後院有幾具身體正在逐漸失去溫度,應該是民宅原先的主人。
更遠一些,穎水畔的小樹林裡,端坐著轉輪王。此外,還有差不多五六十名牛頭馬面,分散藏在穎水兩岸。
我沒有發現鬼王的蹤跡,這令我不由有些緊張。我們天道境的人,只有像我此刻一樣,在刻意隱藏自身氣息的時候,才不會被同等級的對手發現,這也是在登封城中,我能感覺出鬼王境界氣息的原因。
現在,我找不到鬼王了,是不是說,他已經有所警惕了呢。
我往林子深處縮了縮。
烏長老的座船越來越近,我慢慢調整呼吸,直至屏息。氣氛逐漸凝重起來,殺氣開始在穎水兩岸彌漫。
或許是殺氣太過濃烈,忽然,一群在林中棲息的鳥嘰嘰喳喳叫著,轟地一聲衝天而起,仿佛平地起烏雲。
此時,烏長老的座船還沒有進入牛頭馬面藏身的漁船包圍范圍,但因為這蓬烏雲般的鳥群突然出現,烏長老顯然發現了不妥,船夫開始停止撐船,座船的速度緩緩降了下來。
我看見烏長老走出船艙,站在二樓頂端觀察四周。
突襲就是這一刻發生的。
停泊在穎水兩岸的漁船突然斬斷纜繩,箭矢一般順流而下,向座船逼近。他們行動的那一刻,烏長老就迅速意識到了危險正在來臨,他大吼一聲,瘋狂揮手,同時拔出了腰間長劍,在他身後,同一艘船的十二名武當弟子和王君劍都湧出了船艙,在船舷兩側戒備。
漁船很快越過了座船的位置,牛頭馬面們乾脆大大咧咧站了出來,撐住船,將座船包圍起來。
有四五個性急的,直接從小船上一躍而起,撲向座船。
烏長老長袖一揮,袖中劍光一閃,將兩名迎面撲來的牛頭在半空中便斬為兩截,血霧噴灑開來,將座船的船頭都染成一片血紅。
而兩側躍來的馬面,也在空中便被幾名達到罡氣境的武當弟子揮劍攔阻。武當氣息堅韌綿長,罡氣交織成兩道氣牆,將馬面們震下水中。
其他的牛頭馬面很快意識到直接突入是無效的,他們從漁船中拾起投槍、鐵錐,近距離向烏長老座船兩側船舷的水線砸過去。
這些重武器在牛頭馬面們的手中突然就附上了一層顏色各異的光華,那是氣擊境將真氣附著在武器上的技巧,雖然除了增強力道和穿透力之外並無大用。
可是在現在的這種情況下,這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看著在被附著真氣的重武器攻擊下,船舷很快被洞穿。水流洶湧地湧入坐船,很快,船身就下沉了至少三尺。
我已經可以想見郾城縣令得知座船沉沒的消息後,該是多傷心。
座船沉沒,船上的人跌入水中,自然就會淪為小船上的牛頭馬面屠殺的對象。
烏長老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率先躍下座船,踏在最近的漁船上,長袖一揮,就將船上的三個牛頭馬面揮下了船。
我歎了口氣,烏長老還是在辦公室坐久了,面對你死我活的敵人下手還這麽仁慈禮讓,他以為這是在比武招親呢。
果然,被揮下船的牛頭馬面很快爬上了其他的漁船,繼續對座船的攻擊。
烏長老奪船成功,很快得到了其他武當弟子的模仿,我看見有一名衣飾明顯比其他弟子要尊榮一些的武當弟子揮舞長劍,輕飄飄飄向一艘漁船。風姿綽約,宛如神仙中人,看得我搖頭歎息,這又不是泡妞,這是死鬥呢,飛那麽慢還那麽張揚,生怕自己不會被集火嗎?
果然,這名武當弟子的風姿綽約成功吸引了周圍牛頭馬面們的仇恨,一時間十幾根投槍朝他砸了過來。好在這名武當弟子功力還算可以,揮劍一抹,身周泛出一輪太極陰陽魚虛影,將飛射過來的投槍統統偏轉開去。
即將落在漁船上時, 船上的馬面看準時機,趁他即將落腳之際,一鋼叉刺向武當弟子的小腹。角度刁鑽,下手陰狠。
武當弟子卻憑空拔高了半尺,一腳踩在了鋼叉頭上,正是武當獨門輕功梯雲縱。
接著又是一個千斤墜,將端著鋼叉的馬面猝不及防之下踩得跪倒在地,抬手一劍,斬落了這顆馬頭。
我點了點頭,這家夥雖然喜歡裝壁,但為人清醒下手果決,且看上去竟然已是虛神境初階的實力,未來只要成長起來,必然也是一方諸侯的人物。
座船的戰鬥很快吸引了兩岸的注意力,北岸隨船護衛的韓靖歌和李玉府策馬而來。
但即將抵達小樹林時,兩個人卻齊齊勒住了馬。
林中慢慢走出轉輪王,他身負的重劍已經出鞘,緊緊握在了手裡。
我看見韓靖歌推了一把李玉府,示意後者快去救援座船。
李玉府猶豫了一下,但或許考慮到韓靖歌畢竟是七大宗掌門之一,如果質疑留下,對方面子上不好看,另一方面在水面上劇鬥的是自己的武當弟子。李玉府向韓靖歌一拱手,直接踏水而去。
轉輪王並未阻攔,他的主要目標似乎就是韓靖歌。
我為韓靖歌捏了把汗。
我和他是十幾年的好兄弟了,所以我知道,他在武道一途上並不算多麽擅長,這些年最多也就是神通境中階的實力,主要的造詣還是在煉藥和醫術上。而對方是酆都城中殺氣濃烈的轉輪王,神通境巔峰實力。
我腦中第一次掠過一個念頭,韓靖歌不會也折損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