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在韓靖歌面前的轉輪王,緩緩拔出重劍,身周忽然騰起了一股絲絲縷縷的黑色煙氣。
這是神通境巔峰,已經對自身武道產生了規則層面理解的表現。一旦天道境空出一個位置,他將是一個很重要的競爭對手。
面對手握重劍的轉輪王,韓靖歌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一卷銀針。
我認識這個兄弟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名穿著百花谷製服的江湖遊醫,成天招搖撞騙,說自己是什麽百花谷的下一任谷主,說自己的醫術超凡通神閻王難敵,結果在某鎮給大戶家的姨太太瞧病,明明只是一個感冒,卻要按著摸那地做檢查,要命的是,姨太太本人對此竟然樂在其中,一來二去之後,一個感冒竟然治成了有喜。
這家夥後來被大戶追殺了一百多裡地,要不是碰上我,可能就是武林人人尊崇,號稱妙手仁心的百花谷十五年來殞命江湖的第一人。
後來我們結伴同行,他江湖義氣十足,去哪都要粘著我。我說我們去魔宗的滇池總部,看看能不能趁著魔宗主力在中原,乘虛而入偷個塔,這家夥說好啊他來帶路。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個路癡,所以我們在長白山轉了大半個月,並沒有找到傳說中的滇池,倒找到了五大連池,以及周邊上百個溫泉泡子。
接下來的事情,誰知道呢,我成了十五年前魔宗覆滅一戰的決定性因素,而他在戰後真的回到百花谷,去繼承家業出任谷主了。
十幾年來,如果說江湖上還有哪個老朋友記得我,那就是隔三差五向我投喂各種靈丹妙藥的韓靖歌了。
雖然有很多次,他都在送藥的盒子上提了張字條,說這盒藥不知道到底有啥用,讓我試完之後給他寫個體會。
韓靖歌不善武道,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他很好面子,這一點我們也都知道。
所以面對凶神惡煞的轉輪王,韓靖歌靜靜地取出那一卷銀針,拈出其中的一枚。
轉輪王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嘲笑聲,拖劍直撲而來。
韓靖歌抬手甩出這根銀針。銀針拖著一串璀璨流光,射在轉輪王面前三尺的護體真氣上,瞬間被炸碎成銀粉。
韓靖歌飄然後退,連續甩出三根銀針,三聲脆響,銀針仿佛在給轉輪王撓癢癢,連一絲阻滯作用都沒有。
轉輪王得意的狂笑連我這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韓靖歌再退,但轉輪王已經踏出了衝刺的步子,拖在身後的雙手重劍劍身已經泛起了陰沉的黑紫色光焰,熊熊流轉之下,轉輪王身周十丈范圍內都湧動出了陰鶩鬼氣,仿佛一座鬼域。
鬼域出現的刹那,就將韓靖歌籠罩在其中。在這片鬼域之內,不時有黑紫色的氣柱在韓靖歌身旁衝開土壤,有一股氣柱湧出來時,韓靖歌一個躲閃不及,袖子被噴中,當他從氣柱中衝出,那半邊袖子早就消失無蹤,胳膊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巨大燎泡。
而此時的李玉府,已經踏上穎水河面,他腳步在水面上輕踏,一步就是數丈距離,仿佛一只在江面滑行的青背大鳥。
關於李玉府,我並不了解,事實上我和武當派並沒有什麽交情,只是聽說武當掌教太一真人是江湖上有名的老好人,從來沒有的罪過任何人,也從來不記恨任何人,哪怕你衝上武當山指著他的鼻子罵上三天三夜,他也會關切地問你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和武當弟子一起吃個便飯。
李玉府是太一真人的大弟子,據內部消息,也會是下一任武當掌教的人選,
所以這次應該是來積攢資歷的。 李玉府揮劍就是一片混沌色的茫茫霧氣,凡是被這霧氣卷入的牛頭馬面,一概連慘叫一聲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絞成了血霧,包圍大船諸人的水上封鎖圈一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這樣一名重量級高手的加入鼓舞了武當弟子的士氣,在先前那名服飾特異的武當弟子帶領下,剩余的武當弟子紛紛奮起神力,將牛頭馬面趕下漁船。
一時間水面上熱鬧非凡,已經有還留在船上的武當弟子興奮得揮劍呐喊,慶祝勝利了。
但很快,從靠近水面的屋子裡走出來一個人,背負雙錘,冷冷看著河面上。
隨後,那人摘下一隻手錘,抬手擲向李玉府。
重錘在空中帶出淒厲的呼嘯,仿佛一枚隕星,破開層雲而來。李玉府剛剛揮劍將一名跳入水中逃跑的馬面斬為兩段,突然抬頭,看見了那顆隕星。
危急關頭,李玉府隻來得及橫劍格擋。
那一刻,李玉府的身前出現一輪旋轉的太極陰陽雙魚圖,但緊接著,那枚天外流星狠狠命中了太極圖的中心。太極圖迸射光芒,飛速旋轉起來,但緊接著,似乎是不堪重負,飛速旋轉的太極圖崩碎解體,化為若乾四散的清濁之氣。隕星洞穿崩碎的太極圖,狠狠命中,李玉府被直接砸入水中。
下一刻,平等王緊握著另一隻重錘,天外來客般重重撞入水中,揮起重錘,狠狠砸向正在水中上浮出來的李玉府。
仿佛隕星撞擊大地,穎水為之截斷,巨大的水柱衝天而起,李玉府再度被砸沉入江底。
這邊,韓靖歌的戰鬥也很艱辛。
他的身上又多了幾處傷痕,那件素白色點綴著百花花瓣圖樣的華貴長袍現在已經破碎漆黑,仿佛叫花子的百納衣,掛在身上。
但這還是好的,最危險的是,轉輪王已經近身黏了上來,在鬼域的牽製之下,韓靖歌完全無法拉開距離。
轉輪王的巨劍風馳電掣,劍身上的鋒芒又吞吐不定,但凡被擦中一下,韓靖歌身上就會多出一道傷口。
此時的韓靖歌,已經是遍體鱗傷。我不知道他究竟還在堅持什麽。
但我知道,我絕對不能坐視他戰死在我面前,哪怕我苦苦守候的目標並沒有出現。
我站起身,捏了捏拳頭,準備先以全力直接擊殺轉輪王。
但幾乎是同時,穎水南岸,突然升起了一束衝天的龍卷,天道境的威壓席卷而來。鬼王出手了。
哪個方向,鬼王對上的應該是陶白義和峨眉掌門北鬥。
鬼王就是我在等待的信號,但我暫時並不會對他出手。
我的計劃,是當鬼王出手,並被我方的任何一組高手牽製住的同時,我抓住這短暫的時機,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盡可能多地擊殺酆都城的高手,並在我方牽製組到達極限之前接住鬼王的怒火。
在我的擊殺名單裡,除了有轉輪王和平等王,還有判官和夜叉。
可是現在,判官和夜叉依舊毫無動靜,他們一定是來了,酆都城不會對自己有那麽強大的自信,不會認為只動用三分之二的力量就能殲滅武林盟的這隻隊伍,以他們夜襲洛陽分舵展現出的戰術習慣,他們必然會第一時間投入全部的戰鬥力。
所以,我可以肯定,我在等待鬼王出手,而對方的判官和夜叉也一定在等待我出手。我們無形中開始比拚起了耐力。
那一刻,我猶豫了。
我知道,如果我出手,在我擊殺第一個對方高手之前,判官和夜叉必定會同時出手,夾擊偷襲我方的主力。這行動模式和我的幾乎如出一轍,後果也必然會是我無法承受的。
我判斷的依據,是烏長老的那句話,夜叉的身法之詭異,連他都看不清。這樣一個敏捷型的高手,如果有一名神通境的判官掩護,全力進行刺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肯定無法幸免。
可是如果我不出手,我幾乎可以肯定,韓靖歌再撐不住半燭香。
我捏了捏拳頭,隻好賭一把了。
然而,就在我即將一步跨出,全力轟殺轉輪王的瞬間,戰場突然間形勢突變。
已經被逼到絕路,只能借助越來越蹣跚的輕功左支右絀的韓靖歌,突然間在原地站住了,似乎完全放棄了一般,面對轉輪王全力斬出的幽焰一劍。
這個距離上,我救不了了。
可是這一劍即將斬落在韓靖歌頭頂是,幽焰突然間蕩然一空,沒有了外延的劍氣,雙手劍差之毫厘地斬了個空。
緊跟著,轉輪王腳步趔趄,向前跌跌撞撞跑出幾步,突然一腳踩空,跪倒在韓靖歌的面前。
仿佛他突然間就向韓靖歌臣服了。
轉輪王掙扎著抬起劍,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還是想要勉力揮出這一劍。
可是在他抬起劍準備揮出時,他揮出的只是一截斷手。
他握劍的手,從手腕部分開始瓦解,巨劍徑直落地,插在泥土裡。
然後是從斷腕開始,一直向上,他的肉體迅速粉碎成為飛灰。
粉碎湮滅的趨勢蔓延到胸口時,轉輪王還在努力掙扎著站起來,他剛挺直腰杆,兩條小腿就從腳踝位置瓦解,然後是整條小腿、大腿。
半截身子的轉輪王跌落在地,他瞪著眼睛無力地望著天空,在他閉眼之前,他剩下的軀體悄然化成了塵埃,融進泥土中。
這時候,他的幽紫鬼域才開始崩壞瓦解。
我咽了口唾沫,感覺此時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氣的韓靖歌是那麽可怕。
接著,我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那再次一錘將李玉府砸入水中的平等王。
平等王顯然已經察覺到了轉輪王那裡發生的意外,他的攻勢開始變得猛烈和暴躁起來,甚至出現了這個級別不應該使用的亂披風錘法。
而反觀李玉府,雖然一遍又一遍被捶入水底,但其實並無大礙,每一次衝出水面都是生龍活虎的,我甚至懷疑他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垂釣平等王的耐心。武當守禦天下第一,平等王雖然越發暴躁,但他每一錘的力度實則在不可控制地下降,即便是神通境,氣力也是有限的。
終於,再一次將李玉府砸入水底之後,平等王突然轉變了目標,他舍棄還沒有冒出水面的李玉府,轉身閃到一名觀戰警戒的武當弟子面前,輕飄飄一錘,直接將那名武當弟子砸成了一蓬血霧。
另一名只有一步之遙的武當弟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平等王反手一錘,砸碎了整個身體,頭顱高高飛起時,臉上還是茫然的表情。
一瞬間折損兩名武當弟子,這是李玉府浮出水面所看見的畫面。
而下一刻,平等王已經來到了那名衣飾顯然更為華貴特殊的武當弟子身前,雙錘灌頂直轟下去。
我聽見李玉府大吼一聲:“虛若小心!”腳下猛蹬水面,可是為時已晚,他的心已經亂了,腳下的水面不再堅實如地面,而是仿佛泥潭一般,將他的小腿陷入其中。
那名武當弟子自知格擋是無用的,反而在這一刻平靜地舉劍前刺,劍鋒前幻化出一枚太極雙魚虛影,直衝向平等王的胸口。
但平等王竟然硬吃了這一劍。太極圖不偏不倚,轟在他胸口聯通咽喉的位置,平等王的鎧甲被撕開,血光飛濺,但這一錘依舊無可阻攔地砸了下來。
眼看這名武當弟子即將步前兩人的後塵,可是,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卻突然切入到他和平等王之間。
那人很年輕,手上握著一柄武當製式長劍,但顯然,這柄劍不是他的,他握著很不順手的感覺。
王君劍。
他不管頭上蓋頂的雙錘,直接旋身橫斬。
武當長劍斬在平等王腰間的鎧甲上,帶出一長串火花。
旋身尚未結束,長劍自右後向左上,迅速掄起一劍斜斬,不偏不倚,砍在落下的雙錘上。
雙錘的巨力毫不客氣地將他推向身後。
但他只是後退了一步,就借著巨力再度旋身。
劍鋒逆轉,自下而上,逆流一劍直衝而上。
劍光璀璨,明亮如天柱。
王君劍,這名不過罡氣境的年輕小子,竟然斬出了神通境的一劍。
平等王竟被這一劍衝上了半空,他胸前鎧甲全碎,鮮血噴湧而出。
但平等王顯然並未受重傷,他被劍光衝上空中,卻潑灑著血雨旋身成一團。
那一刻,他仿佛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
接著,突然化成一顆巨大的流星,從天而落。平等王深吸一口氣,左手錘先行摜下,仿佛一道黑色的閃電,破空而下。
天空中被撕開一道黑線,黑線過處,空氣被撕碎,在外圈形成五圈越來越大的乳白色空氣環。
這一錘,是神通境巔峰的全力一擊,而更要命的是,我清楚地知道,他真正的殺招是右手的後手一錘。
王君劍徒勞地舉起已經折斷的武當長劍;他身後的武當弟子向天空刺出一劍,飛旋而出的太極圖仿佛一頂蓋傘,撐在二人頭頂。
李玉府向二人激射而去,但顯然,來不及了。
我又捏了捏拳頭。
然後,一個赤紅色的人影捉住了空氣中平等王的腿。
一個旋身,如同破空而現的暴風,將平等王甩向了穎水中央。
紅影緊接著一掌拍落,掌風先於落錘,轟在太極圖中央,卻毫無殺傷力,反而將武當弟子和王君劍吹向遠處。
落錘此時才洞穿了二人前一刻所在的位置,一道黑線鑽入水中。
穎水再一次斷流,水柱巨浪衝天而起,此刻的水柱,是濁黃色。
一錘斷江。河底的淤泥被這一錘轟起了大半。
紅影落在水面上,我的心放回了大半,是我先前安排潛伏的花火。
平等王落入水中,旋即衝出水面,不顧胸口衣甲敞開、雙錘盡失,血剌剌地踩著水面,向花火撲來。
花火攔掌向前,身周江水上升直立如牆,下一刻,化作數柄巨大的水槍,直刺平等王。
平等王在水面上左右閃身,避過了兩槍,一時興起,乾脆一踏水面,直衝而起,一拳轟向另一柄水槍。
拳槍相擊,水槍瞬間崩碎,化為漫天水霧。
平等王怪嘯一聲,破開水霧撞向花火。
我搖了搖頭。
花火伸手在水面上一抓,從水中抓出一柄還在向下流淌的水劍。真氣化入劍中,一瞬間,水劍化為冰劍。
平等王已躍到面前,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抬腿踹中身前的空氣,硬生生將面前的空氣踹出一層乳白色的氣牆,借著這一踹之力,平等王強行改變了下墜的軌跡,再度躍起,越過了花火的頭頂。
在花火頭頂時,平等王的身體猛然再度下墜,這一刻仿佛一輪幽暗的星球,轟隆隆砸向下方的水面。
花火依然毫無動作,只是握劍。
但當平等王即將撞上花火時,在花火的身周,卻突然出現了十尊光明璀璨的巨大金身。
巨大金身,眉目威嚴,手中各持利劍、金剛箭、金輪、軟索、寶弓、金剛杵、鉞斧、寶棒、降魔杵等,分列八方及頭頂,剩下一尊,將花火周身籠罩其中,令她本身就成為了一尊巨大的持劍金人。
平等王撞在花火頭頂的金身上,就好像撞在了一座山上,整個人被撞得反彈而起,七葷八素。
但在他再次落地之前,十尊金身齊齊舉手,揮舞降魔寶具,十輪寶具同時轟擊在了平等王的身體上。
平等王幾乎是在這一瞬間直接蒸發了。
十面不動明王劍!
明王金身緩緩淡去,花火手持冰劍,立在水面。
我眉頭猛地一跳,感覺南岸的天道境氣息突然間暴漲,在他面前糾纏的兩道神通境氣息幾乎是一瞬間就被轟飛出去。
天道境氣息並未追擊,而是徑直向花火呼嘯而來。
而就在這一刻,正癱坐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眼睛盯著花火方向的韓靖歌身邊,突然鬼魅一般,閃爍出兩股森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