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才知道,牛頭馬面這種,在酆都城的體系裡算是最低一級的打手,只有到了牛頭使和馬面使這種,才能在酆都城裡有說話的一席之地。那天出現在穎水的,其實就是一個牛頭使帶著四個牛頭馬面。
我把王君劍踹下去的同時,就向那個還在水中的牛頭使釋放出了我天道境的威壓。那個牛頭使第一時間是湧現了跑路的衝動的,但我的神識威壓清晰地告訴了他,我想殺他不過一瞬間,而只要他不跑路,就不會死。
所以當時非常尷尬,牛頭使剛往前跨出了一步,就僵硬在了原地。
那家夥其實是一個剛剛步入神通境的家夥,所以很著急就炫耀自己的境界,直接用真氣把河水截斷。這樣並不難,罡氣境就可以短暫做到,但難的是一直保持。
穎水雖然不算什麽大河,但水流被截斷之後,上遊下來的就一直在累積,片刻之後也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
牛頭使起初是裝隔壁,結果被我恐嚇呆在原地之後,慢慢就成了被河水壓製。此時的他也不敢撤去真氣,撤去的瞬間,洪水的衝擊力可能比我還可怕。
牛頭使不走出河道,他麾下的牛頭也不敢,所以最後那麽大的聲勢之後,也就上來了兩個馬面。
王君劍就直面了這兩個馬面。
三個人面面相覷了很久,這兩個馬面套著兩個做工粗糙的馬頭面具。沾上水之後就格外狼狽。我估計王君劍當時在想,這是哪來的兩個煞筆,怎麽這麽大了還這麽幼稚。那兩個馬面大概也在想,為什麽對方主將和己方主將都沒動,就來了這麽一個未成年人,這是來談判的還是來谘詢的?還到底打不打了?
僵立了許久,王君劍才試探性地問:“那個,我們打嗎?”
一個馬面大概也是站累了,就說:“要不,打一場先?”
王君劍說:“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哈。”
馬面笑了,說好啊。說完一叉子就攮了過來。
叉子前方湧現三股紅褐色的罡氣虛影,這還是個罡氣境的。
王君劍一板一眼的揮舞手中柳葉劍,輕輕松松地防禦了下來。
馬面突進到了面前,手中三股叉風馳電掣向王君劍劈頭蓋臉扎了下去。
王君劍一套孔雀開屏的劍式,使得無比順暢,眼前只看見一片明晃晃的劍影,二人竟然一時間不相伯仲。
我有些無語,這顯然就是雙方套路練得熟透,根本就在各打各的。兩邊都換了一百多招了,才只有十幾聲兵器碰撞聲。
另一個馬面看同伴收拾不下這個少年,也加入了戰團。這一看就是個江湖老油條了,他不正面加入戰鬥,而是在二人的戰圈外遊走,時不時虛晃一叉子或者扎出一股罡氣,甚至偶爾也有挑沙子丟石頭的下三濫招數,三兩下,王君劍就陷入了險境,一個不小心,被正面的馬面鋼叉在胳膊上擦了一下。
我看得頭大,招招手喊王君劍上來。他連忙向兩個馬面擺擺手,說暫停暫停,先休息一下,說好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
說完急吼吼衝了上來,開口就問:“姬掌門,點子扎手啊,怎麽辦!”
我說你一定要和他們比套路嗎?你師父就沒教過你些別的?
王君劍想了想,說:“我師父說了,要是一套套路用完之後對方還沒倒下或者逃跑,那我就該跑了。我懂了,我們現在是不是要跑路了?”
我揉著眉頭把王君劍拽了回來,歎了口氣說:“這樣吧,
我教你一套劍法,你拿來對付他們,至於能學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王君劍說:“現在?來得及嗎?”
我說還行,就三招。
王君劍說:“哦,那還好,我師父說我定性差,注意力不集中,一次最多只能學三招,多了就串招了。”
我捂著額頭拿過他的劍揮舞了幾下,還給了王君劍。
王君劍得意洋洋說:“怎麽樣,姬掌門,我這把劍還可以吧?這是我師父送我的見面禮,說可以一直用到我出師的。對了,姬掌門,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學?”
我說我教完了。
王君劍大吃一驚:“什麽,你教完了?”
我說是的,剛才在你面前教的,怎麽你沒記嗎?
王君劍說:“我還以為……能不能再教一遍?”
我說不能,這種牛逼的劍法我只會教一遍。我沒說的是,再教一遍我可能沒法教得和上一遍一樣。
王君劍倒提著劍緩緩走向兩個馬面,走到一半時又跑了回來,大聲問:“不對啊姬掌門,你沒教完呢!”
我有些緊張,難道被他看出來了?
王君劍說:“你還沒告訴我這三招叫什麽名字呢!”
我虛驚一場,拍著胸口說:“這三招啊,有分教,叫做橫掃千軍、如封似閉、力劈華山,也稱奪命三招!是我當年縱橫天下的時候用的一套劍法裡的連環三招,關鍵在於運勁的法門,你要是學會了練熟了,打遍天下絕對沒問題”
王君劍仔細回憶了片刻,說:“你說的好玄乎,明明就是橫斬、斜劈、豎砍三招嘛,有什麽大不了,我也會。”說完,就屁顛屁顛跑向了兩頭馬面。
兩頭馬面其實在河邊也目睹了我教王君劍的這三招。他們兩個顯然是比王君劍更有江湖頭腦和閱歷的,看見我教完這三劍,馬上就笑成了一團。這回看見王君劍又氣勢洶洶撲過來,其中一個馬面笑得連叉子都拿不起來了。
另一個稍微穩重一點,端起叉子迎向王君劍。也許是因為剛才笑得太開心,他連叉子都端反了。
王君劍上來就是一記橫斬,劍光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線,當的一聲磕在了馬面的叉柄上,將那柄叉子蕩得高高揚起。
王君劍緊跟著大吼一聲,擰腰旋身,長劍閃電般切進馬面叉子被蕩飛露出的空門,劍身上黃芒一閃,就把這頭馬面從右肩到左腰斬成了兩截。
另一個馬面正在笑,突然就被衝天而起的漫天血雨洗了一身,他大張著嘴巴,保持著捧腹大笑的表情,卻一點聲音都笑不出來。
而王君劍的斜斬一劍已經掄到了頭頂,他雙手握劍,怒氣衝衝再吼一聲,一劍樹劈斬下,鵝黃色的劍芒竟然轉為金黃色,劍罡吐出近一丈,一閃即逝。
這頭馬面,連同他腳下身後的地面,被直直斬為兩片,劍罡向前滾動而去,在河灘邊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道一丈多長,三尺多寬的溝壑。
王君劍說:“哇哦!”
我說別哇哦了,你快去河邊把那裡的三個牛頭叫上來,他們老大快撐不住了,再不上來就要被大水衝走了。
王君劍還沒有轉身去喊,三個牛頭就一閃之下躥到了岸上。在他們身後,已經堆積到一丈多高的河水失去了支撐,轟然一聲重重拍在了河床上,水花飛濺,濁浪直衝上岸,巨大的水浪把他們澆了個透心涼。
王君劍立刻擺出了準備戰鬥的姿態,這時才發現手中的長劍已經彎折成了一道弧形,他伸手想要扳回去,結果稍稍一用力,長劍就哢嚓一聲斷成了三節。
我看到這小夥子的臉色瞬間就不好了,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
牛頭們在水裡也看到了這小夥子三招斬殺兩名馬面的畫面,此時看見王君劍的劍折了,兩個牛頭當時就有了想法,他們不等老大發話,就揮舞手中大鐵錘,一左一右撲了上來,左右夾擊,要把王君劍砸成一塊肉柄。
於是我往前邁了一步,一隻手接住一隻鐵錘,捏著錘頭向中間一拽,兩隻牛頭咣一聲撞在了一起,翻著白眼就暈了過去。
我淡淡看著剩下的那名牛頭使。
他幾乎是思考都沒有,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一把扯下牛頭,開始磕頭。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散亂,眼袋很深,肚腩很大,看上去應該是練得橫練一支。我看著他磕了好幾個頭,想起來我當年行走江湖時見過這個人,似乎是川貴一帶的某個部族的族長,我當年還在他的村寨裡住過幾天。他練的是家傳刀法,但最好的還是一身橫練氣功。
他們村寨有個習俗,每逢重大節日,都要舉行一系列比賽,其中最重要的一項賽事就是上刀山,就是爬兩側插滿刀刃的竹竿,他能一口氣上三十丈刀山,並在上面頂著一碗水唱著山歌翻跟頭。
當時我就說這家夥很有潛力,一輩子鑽研這麽一件事,搞不好能升到神通境。
所以大概是借我吉言吧。主要當時在我眼裡,神通境就已經頂天了,如果是今天的我沒準隨口就許他一個天道境了。
中年男人似乎也想起我是誰了,他指著我哦哦哦了半天,就是叫不出我的名字。
最後他搜腸刮肚,才終於想起一個特征,當著王君劍的面大喊:“是你是你!原來當年被女人追殺躲到桌子底下去,攪了我孫女滿月的那個人就是你!”
我臉上有些掛不住,說你孫女還好吧?
男人訕訕笑道:“還好,還好,去年剛生了第三個娃……呃,這是你徒弟吧,真厲害,嘖嘖嘖!”
我說你沒事不在自己寨子裡待著,跑出來裝什麽神弄什麽鬼?
男人苦笑道:“我也不想啊,只是我們大酋長跟著天魔王起事了,給我們下了命令,說每個村子都要派出最厲害的人出征,我要是不出來,就得我兒子出來了。”
我說那你也用不著裝神弄鬼啊,頂個牛頭很爽嗎,你個牛頭人!
男人說還行,總比馬面爽一點吧,你看馬臉那麽長。
馬老六適時喊了一嗓子:“大,大俠,我好像出問題了!”
男人一看開口的是匹馬,先是大驚失色,接著就站起來問:“兄弟,你是哪個寨子的?你這個馬面扮得好啊,比我好太多了,就像真的馬一樣。我這一看就是個牛頭人。”
我說:“你先跪著……啊不,你蹲著就好,我回頭有話問你。別跑啊,我知道你寨子在哪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男人哦了一聲,抱著牛頭蹲了下來,百無聊賴下還和王君劍搭訕,笑嘻嘻問他哪一年生的,有沒有對象,現在幹什麽工作什麽的。
我來到馬老六跟前,看見牠四蹄岔開,渾身顫抖卻一步都不敢邁出去。看見我來了,馬老六忙不迭地喊大俠救命。
我說:“你怎麽了?”
馬老六說:“我不知道啊,我就準備跑路呢,結果突然發現四個蹄子都不聽指揮了,渾身麻兮兮的。”
我說:“麻了呀?”說著就忍不住戳了牠好幾下,牠立刻就搖頭擺尾扭動起來說大俠你別戳,真的,又痛又癢,難受死了。
我沒再戳牠,將神識釋放出去,進入馬老六的經絡遊走了一圈,大為震撼,拍著牠的腦袋說:“不錯啊馬老六,沒想到你居然臨陣突破進虛神境了!恭喜你,你現在是天下唯一一匹虛神境的馬了。現在只是真氣進化的過程,你等一會兒適應了就好了。”
馬老六熱淚盈眶:“真的嗎真的嗎,那麽現在的我和猴老三到底誰厲害?”
我說猴老三是誰?
馬老六說:“就是那個那個,那個你乾閨女身邊的猴子。”
我想起來了,說:“你不是說猴子對你有血脈壓製嗎?”
馬老六難過地低下了頭:“這樣啊,我把這茬忘了。”
我說:“你也不用太難過,進入虛神境,說明你已經形成你的武道之心了,說不準你的武道之心可以對猴子構成壓製呢。來,告訴我,你的武道之心是什麽?”
馬老六疑惑道:“什麽是武道之心?”
我說:“就是你是什麽狀態下突破的?哦,你是什麽狀態下渾身發麻的?當時你心裡在想什麽?”
馬老六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應該是跑路的時候突然就渾身發麻的,當時我就想著這裡太危險了,居然有會走路的牛馬,太可怕了我得趕緊走。”
我說:“哦……”
馬老六懇切地看著我:“大俠,‘哦’是什麽意思?我的武道之心到底是什麽?”
我說:“如果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你的武道之心應該就是跑路之心。也就是說,當你進入跑路狀態下,你就可以發揮出你虛神境的全部實力了。加油吧,我的法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