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悠悠，我和馬老六在往北走。

　　從峨眉山下來，來到寄存馬老六的山門口時，就看見馬老六在和隔壁的母馬耳鬢廝磨，橛子都伸出來了。我二話不說棒打鴛鴦，引來馬老六一陣罵罵咧咧。

　　牠說，你這樣是不行的，萬一引發我什麽心理疾病，以後身體出了問題怎麽辦?

　　我說我心情不好，你要是不乖乖上路，我現在就讓你身體出問題。

　　馬老六嘶鳴一聲，我們就上了官道。

　　借著月色跑出去十幾裡地，馬老六的心情估計平複了下來，牠回頭問我怎麽了，奔喪似的跑那麽快。

　　我說是的，我朋友剛死了。

　　馬老六沉默了下來，好半晌牠說，沒事的，這種事情看開一點，唉主要是你們人類，情感太脆弱，你要是像我一樣，每年多死幾個朋友，估計也能看得很淡。

　　我說你大概是現在就不想活了?

　　馬老六一聲長嘶，天明我們就到了汝南。

　　峨眉掌門天元子被刺殺的消息如同天崩地裂，迅速在江湖中傳開，少數知情人開始將目光投向酆都城，那個在他們先前的想象中，很容易就被剿滅的組織。

　　算上嵩山掌門左嵩陽，少林寺羅漢堂首座本悟法師，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酆都城已經給武林盟七大宗中的三個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影響。

　　這是魔宗被趕出中原十五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酆都城必須被剿滅，尤其必須從快從速剿滅！

　　我在汝南時，再一次接到了收過暗隼轉交的武林盟的函件。

　　函件裡非常正式地向我發起邀請，武林盟將在下月十五，在洛陽城外舉行會盟，統一部署，將盤踞河洛地區的酆都城徹底連根拔除。

　　函件除了發給了我之外，還給十余名武林盟在冊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寄送了，比如百鳥朝鳳陶白義，比如幽冥山莊的燕洛塵等等。看到這裡我就感覺奇怪了，燕洛塵照理來說都暴露成那樣了，怎麽還在武林盟的序列之內，甚至還隱隱有直逼並取代陶白義的意思。

　　政治的事情，真的是很複雜。

　　我同時也收到了來自軒轅山的信，信上說，已經聽說了天元子的事情，為防有失，我師父做主，已經派出花火帶著無天，前來洛陽與我會和。

　　師父還說，聽說洛陽的黃河鯉魚不錯，杜康酒也聞名遐邇，唐三彩如果不貴的話可以多買兩隻回來，反正武林盟的清江州分舵負責報銷全部食宿車馬費用，他已經向平時一起練武的王奶奶承諾了，要給她家的大兒子帶兩隻結婚用。

　　我有些不耐煩，給師父寫了封回信，問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來幹什麽的，很快他用暗隼的渠道給我回信，說無非就是揍幾個不入流的小朋友而已，主要還是公費旅遊。他還讓我珍惜機會，說是聽到內部消息說以後這種事情慢慢地會取消大范圍的異地調動，除非真的是處理不了，否則不會再出現從東南調人去西北做事的情況了，以後在想要西北特產，那就真的只能是親自花錢去跑一趟了。

　　在回信的最後，他告訴我，不知道是因為身體原因還是年紀真的打了，他最近感覺自己慢慢要跌出天道境的境界了。他讓我自己注意一點，這意味著他佔著的七大天道境的坑很快要讓出來，天地間很快就會再出現一個新的天道境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魔宗的宗主龍焱燚，之前我們都知道的，魔宗一共有三個天道境，分別是虛神月、秦撼山和孟婕妤，

後來在忘憂谷，又冒出來一個沒頭沒腦的孟婆，別的不說，就衝她能從我手中搶走無法，她就妥妥是天道境沒跑了。而我們這邊，是我、阿青和我師父三個天道境，如此一來，天下七大天道境就齊了。　　現在我們知道的消息，龍焱燚的功力應該是在迅速恢復，而我師父即將跌出天道境，此消彼長，下一個天道境，必然就是重返巔峰的魔宗宗主龍焱燚。

　　如此一來，天下大勢似乎還是一樣，我們這邊，天道境還是三個，分別是我、阿青和孟玉蘭，魔宗那邊應該是三到四個，龍焱燚、虛神月和秦撼山，如果孟婆不是他們的人的話。

　　可是孟婆是不是他們的人呢?

　　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到那個此刻正令武林盟頭疼的酆都城，這名字起得如此別致，要說孟婆和酆都城毫無瓜葛，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這麽一想，我忽然振作了起來，決定不等花火他們趕來，先行前往洛陽一探究竟。

　　但我剛出客棧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老婆婆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往菜場走。

　　甚至在走過過菜攤時，還停下來和小販討價還價。

　　我壓抑住狂跳的心臟，混在人群中向她靠攏。

　　老婆婆輕車熟路，很快砍完了價，提著兩捆黃瓜逛向下一個攤販。

　　當我接近她身後一丈左右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與我對視。

　　她的嘴角迅速動了一下，我聽懂她的意思，說的是“別在這裡”。

　　我心說你都這麽老大把年紀了，怎麽說話還這麽曖昧?這麽想著，就繼續默默跟著她。而她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默契，繼續大大咧咧逛菜場，甚至還在一家魚販攤前討價還價了足有半個時辰，聽得我都恨不得衝上去補給她兩文錢。

　　最後，她提著大包小包離開菜場，往汝南城牆邊緣一片灰蒙蒙的小巷子走去。

　　這一片看上去就是城區裡破落戶聚集的貧民區。我乾脆三步兩步走上前，替她提起了一包菜。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點了點頭，說:“年輕人，你是個好人。”

　　我說抬舉了，把孩子還給我，你就是個好人。

　　老婆婆說:“唉，這個怎麽說呢，現在那孩子不在我這兒。”

　　我說不在你這?我找了他兩年你說不在你這兒?你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麽過的嗎?

　　老婆婆說:“可以想象，但孩子真的不在我這。”

　　我說你這就沒意思了，雖然說我挺尊老愛幼的，但不代表我會縱容犯罪。

　　老婆婆說:“你克制一下，這裡是酆都城的分舵，裡面好幾個夜叉鬼使，你在這裡鬧事會被打死的。”

　　說話間，老婆婆身後已經走出來一白一黑兩個人，大熱天的，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黑大褂，手裡各拿著一根哭喪棒，此外白的手裡還拿著一支短鉤，黑的手裡則是一面鐵牌。顯然是黑白無常。

　　黑的扶著腰說:“就特麽是你鬧事是吧?”

　　我說你們真的別這樣，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沒興趣陪你們玩角色扮演。

　　老婆婆退後一步，伸手指我:“拿下他！”

　　黑無常鬼叫一聲就撲了上來，我趕在他抬手之前先一步捏住了他的鐵牌，在他張口時，連鐵牌帶手柄插進了他的咽喉裡。

　　然後我一低頭，讓過白無常掄過來的鐵鉤，我感覺到後背一陣發麻，鐵鉤子就像毒蠍的尾巴，只是掃過的罡風就撕開了我背後的衣服，溢出的威勢直衝出去，將我身後一排矮牆衝垮。

　　我伸手握住白無常掄過頭的鐵鉤，把他連人帶鉤舉了起來，然後一束鳳凰真火，把白無常燒成了黑焦炭。

　　丟下發紅變形的鐵鉤，我看見孟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說:“我說了，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能理解一個找了兩年孩子的男人能做出什麽事情嗎?”

　　孟婆說:“我能理解，但我不相信，這兩個都是神通境，被你一掌一個就這麽弄死了?你這兩年磕什麽藥了?”

　　孟婆說完就是一巴掌拍過來，和兩年前一樣，她的巴掌黑漆漆的，連掌紋都清晰可見。

　　我不知道孟婆這兩年經歷了什麽，為什麽一個人能夠兩年都不洗手，我只知道，面對聖鬥士，同一招是沒有用的！

　　我豎起鳳凰火焰屏障，當孟婆的黑掌劈開火焰屏障，開開心心打算捏住我脖子時，我已經握住她的手腕，擰身一個大背摔，把孟婆瘦弱的身體狠狠砸在地上。

　　地面是青石磚鋪就，青石磚下面是粗糲的碎石。

　　孟婆直接被我砸穿青石地磚，大半個上身像種樹一樣，被我種進了巨大的碎石坑。

　　我還拽著她的手，咬著牙一擰身，踩著她的肩膀，哢嚓一聲，就把她的右臂擰斷了。

　　隨後我拽出一根鳳凰真氣的尾絛，從上到下，將她的一隻肩膀釘在了地上。

　　孟婆慘叫一聲，我沒和她客氣，當當當，又給她另一邊肩膀和兩條腿釘在了地上。

　　四根火柱釘在孟婆的身上，穩定地燃燒。

　　但孟婆就不好受了，她起初罵罵咧咧，發現掙扎不起來之後，開始慌了，不停嘶吼嚎叫，很快，火焰燒穿了她的護體真氣，燃燒的痛楚開始直接作用在她的肉體上，滋滋滋的烤肉聲響開始在我腳下響起來。

　　孟婆幾乎是哀嚎著喊:“不可能，不可能，怎麽會，真氣明明都已經離體了，為什麽它始終沒有削弱……”

　　我說這是我改良版的玄鳳真氣，釘在你身上之後就開始燃燒你的真氣，你的真氣不完，它就不會熄滅，你可以理解為高階版的點天燈。現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吧?我徒弟在哪！

　　孟婆的哭聲低了幾分，她說:“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我說你想好了再說話，你是酆都的重要人物吧，你要是真不知道，那我就要把你的腦袋擰下來交差了。

　　孟婆咬著牙，猙獰道:“我雖然不知道那小子去哪了，但你不能殺我！我發誓，你要是殺了我，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我哢嚓一聲，掰斷了孟婆另一邊的胳膊，也衝她吼起來:“不要挑戰我的耐心！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我徒弟在哪！”

　　孟婆又哭又笑，眼淚已經糊滿一臉，混合著汗水，在她的臉上粘了一層塵土和白發。她哭喊著說:“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被鬼王帶走了，帶走了……”

　　四根貫穿了孟婆的身體，把她釘在地上的火柱跳了跳，亮度比先前暗了許多，可見孟婆的真氣已經快被燃燒殆盡了，我蹲在孟婆面前，一字一句問她:“鬼王是誰?”

　　孟婆突然桀桀笑了出來，猛然張口向我噴出一團血霧。

　　那團血霧大概拳頭大小，凝聚成一滴即將滴落的鮮血，衝出孟婆口中時，飛速旋轉的血霧甚至將孟婆的嘴唇連同下頜統統撕碎。

　　血霧中是她有生以來所有武道修為的精華，她將它們一口氣集中了起來，就是要在這時候給我最後的垂死一擊。

　　可惜，我早已對她的真氣量有所估測，所以當火柱黯淡下去的時候，我就從這明顯不符合燃燒速率的現象中判斷出她抽調真氣的動作，當她張口向我噴出血霧的那一刻，我的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柄白熾色的熊熊燃燒的凰羽長劍。

　　我沿著孟婆張開的血口，一劍洞穿了下去，凰羽長劍輕而易舉刺穿了血霧凝結的血滴，刺進孟婆的喉嚨。

　　這個人抽搐了一下，很快便被從內向外噴湧而出的火焰所吞噬。

　　我蹲在她的面前，看著兩年前親手從我手中搶走無法的這個人，兩年時間裡讓我跑遍大江南北一夜都無法安睡的人，在我面前劈裡啪啦化成一堆焦骨。

　　“你不該殺了他。”一個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轉過身，是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穿著做工考究的峨眉派製服，手中一柄拂塵，背後兩柄長劍。

　　她的腰間隱隱露出一面金鑲玉的峨眉掌門令牌。

　　我沒有說話，回過頭繼續盯著孟婆化成飛灰。

　　那個中年婦人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道:“這大概是十八年來，中原武林第一次當街殺人。”

　　我沒好氣瞟了他一眼:“對啊，是我殺的。酆都城的一個天道境，兩個神通境，怎麽， 你要給他們報仇?”

　　中年婦人沉默許久，說:“其實我也不喜歡武林盟的這規矩，不過我能力有限，這三個人我昨天就發現了，但始終無法下手。你很好，就算是天道境，只要是魔道中人，說殺就殺了，很對我胃口，很有俠義心腸。你是誰?”

　　我說:“別給我戴那麽高的帽子，我是個人恩怨，拍花子的都得死！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北鬥吧?”

　　中年婦人認真地點了點頭:“那你一定是軒轅掌門姬旦了?嵐兒的傳書裡和我說了。”

　　火焰已經開始熄滅，我撥弄了一下，確認孟婆的確是化成灰了。我站起身說:“那先恭喜你繼任峨眉掌門了。天元子和我說過，讓我和你搞好關系，既然這樣，那麽筆功勞就算我們一起完成的，回頭你和武林盟說明一下，名聲歸你，這三個人的懸賞讓他們盡快送去軒轅山上。”

　　中年婦人說:“好的，交給我。”

　　我這時候已經跳上了牆頭，聽到這話，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有點奇怪。”

　　中年婦人笑了笑:“你是不是以為，我會覺得這是一種侮辱，憤而拒絕?”

　　我說你們峨眉派不是有這種傲嬌的傳統嗎?

　　中年婦人搖搖頭，撩了撩垂到眼前的劉海，說:“傲嬌可沒辦法帶好一個大宗門。”

　　我笑了起來，這個女人有點意思。

　　中年婦人向我挽訣行禮，道:“正式認識一下，在下，峨眉第三十四代掌門，北鬥。”

　　我點點頭:“那麽在下，是軒轅門二代目，姬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