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來過峨眉金頂,好在有那個小姑娘白羽嵐先前的安排,當我找到山門時,已經有四名峨眉弟子等在那裡,迎接我上去了。
路上的確有不少猴子沿著棧道掛樹枝,看見我就伸手,咧開大嘴露出交錯的犬牙,似乎是在勉力微笑,卻形成了這樣猙獰的笑容。我想起朱嬛的那隻猴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但緊接著又想到天元子的傷,又感到說不出來的壓抑。
我和天元子算不上有多麽深的交情,但前前後後也有十五年了,他是個好人,雖然有時候心眼會比較多,但並沒有存過什麽害人的心思。這樣一個好人,就算不能長命百歲,但也不應該在五十多歲的年紀就慘遭這種飛來橫禍。
不過話說出來,雖然是暗殺,但既然能夠將天元子重傷瀕死,那座酆都城的實力也難怪武林盟一己之力拿不下來。
我忽然意識到,走路實在是太慢了,於是問引路的峨眉弟子,他們輕功怎麽樣。聽到我問話,他們仿佛長出了一口氣一般,紛紛取出了背後劍囊裡的飛劍,踩在了腳下,看著我一副驕傲而又緊張的表情,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在我面前表現一番。
我深吸一口氣,腳下在棧道上輕輕一點,落地時白羽嵐已經在第二道山門前的二十八宿星圖廣場上等我了。
白羽嵐驚道:“姬掌門,原來你真的會飛?”
我說這個小意思,你想飛的話我可以帶你上雲端去轉轉。
白羽嵐微微一笑,禮貌的成分更多一些。
她說她已經匯報給天元掌門了,掌門聽說是我來了,很興奮很開心,囑咐我來了直接進去見他,不需要走繁文縟節的虛禮。
白羽嵐說:“沒想到姬掌門和我們家掌門關系這麽熟,以前都沒看您來過啊,怎麽,是不是以前借了我們峨眉的錢,現在能還上了?”
我說你是一直都這麽說話,還是最近才養成的壞毛病?
白羽嵐說:“還好吧,掌門都說我最近好多了。”
我說繼續吃藥,加油,你會有被病魔戰勝的一天!
白羽嵐默默把玩起了她的那柄紫劍。
峨眉山不愧是天下武道聖地之一,七大宗中的老牌宗門,底蘊雄厚。且不說漢白玉雕砌的宮宇樓觀一重接一重,前山後山連綿不絕,稍近一些的山頭乾脆就用虹橋飛跨連接。單就雲海下面的後山,我就感覺到了數股雄渾龐大的力量在龜息蟄伏。
走過第三道山門,白羽嵐停了下來,說師傅就在裡面,你自己去吧,我們內門弟子不奉召不能進去。
第三道山門口有一座池塘,旁邊立著一塊碑,上刻“洗象池”三個大字。池塘裡面是上百尾錦鯉,繞著池塘裡的一蓬九色金蓮緩緩遊動,池面映射著天空的浮雲倒影,錦鯉仿佛在雲中穿行。
我說你們峨眉真奢侈,居然在山頂上養魚。
白羽嵐淡淡道:“我們每一名內門弟子,在選拔入內門時都會在這裡放養一條錦鯉,就代表我們自己,雖然說人和魚未必有什麽關聯,但也是一種樂趣,大家都很看顧它們。”
我想起什麽,連忙問:“那麽,它們會說話嗎?”
白羽嵐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起來,揮揮手走了進去。
進入第三道山門,往裡只是一條狹窄的青石台階,拾級而上,很快走入一片紫竹林之中。這裡很安靜,連鳥鳴都沒有,更不用說猴子。
走出紫竹林,一眼就看見一座用紫竹修砌而成的竹樓。
我敲了敲門,門很快開了,天元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隨便抬了抬手,說:“你坐吧,茶都給你倒好了。”
這時候的天元,與上次在少年英雄大會上一別又大有不同,很明顯,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且疏於打理,亂蓬蓬方法一團稗草頂在頭上。
我不自覺用神識探視,他也立刻感覺到了,但沒有任何的阻止,乾脆拉了條竹床,半躺在上面看著我。
朱嬛說得沒錯,我眼前的天元子,心脈已斷,全身經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最多一到兩天時間,這個曾經的強者就會徹底油盡燈枯。
我想笑一笑,但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只能搖搖頭,輕聲說:“怎麽這麽不小心,搞成這個樣子?”
天元子歎了口氣:“我那麽看重他,視如己出,甚至將護山青劍授予他。可是誰能猜到,自己從小養到大,帶在身邊十幾年的孩子,會是一名生下來就為了刺殺自己的刺客。”
我說:“這是你的教育問題,你一定是從小就給人家管得太嚴格,要求太高,引發逆反心理,你要順著孩子的心理來,哎呀你說你這麽大一個掌門,怎麽教孩子都沒學會。你學學我……”
天元子冷冷看著我,說:“你們家無法還沒找到?”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訕訕地端起一杯茶,是一種很特殊的竹針茶,有點淡淡的苦味。
天元子說:“我剛見了朱嬛,交代了一些事情,這麽巧你就來了,乾脆我也囑咐你幾件事吧。”
我說廢話就不用說了,你峨眉派,我幫你罩著。
天元盯著天花板:“我死之後,峨眉是交給我師妹北鬥的,你不用看顧,也看顧不了,你平時多注意,不要惹她發火就行了,她是真的會因為一個眼神走一萬多裡路去滅人門派的那種。”
我吃了一驚:“貴師妹火氣這麽大?”
天元說:“是啊,北鬥主死你沒聽過嗎。哦對了,青劍的事情,你不用插手,她會處理。”
我說,可惜,可惜。其他的話倒也不說了。
天元歎了口,說:“關於我門裡的一些事,我就不說了。倒是武林盟的一些事情要拜托你。我死了以後,是我師妹北鬥接我在武林盟的位置。她這個人,脾氣比較暴躁,很在乎秩序感,所以你之前在武林盟裡的那種狀態要改一改,不然她很難給你投票。這次剿滅酆都城,你可以多出點力,這樣可以在她那裡換取一些好印象。我和你關系好是我和你的事情,但不是峨眉的事情,峨眉的事情需要你以後自己爭取。”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酆都城這個組織,很奇怪,無聲無息就發展得這麽大了。背後肯定有魔宗的支持,但是我們目前還沒有從中見到任何魔宗的成名人物。前幾天打傷左嵩陽和本悟的都是生面孔。這就很可怕,說明魔宗的新人發展起來了。而我們這邊,青黃不接啊。你們家無法無天算一個,可惜現在只剩下一個無天了,那小子還遠遠不夠。我們家白羽嵐也行,可惜她剛入虛神境,底子還很薄弱,還需要歷練。我安排人在魔宗那邊給她安排了九十多場刺殺,本來想著循序漸進砥礪她的武道,實在不行還有我看著她,沒想到我死的這麽快,後面還有八十多場,麻煩你看她不行的時候幫襯一下。魔宗那邊不能取消訂單,萬一我真把我徒弟給雇凶殺了,那我到了地下都要被祖師爺們笑死的。”
天元子端起茶抿了一口,又虛弱地喘了好幾口氣:“我當然知道你會問我為什麽要答應我,我也理解,軒轅門一向都是置身事外的,從你師父那輩就是如此,要不是你十五年前誤打誤撞入了江湖,還站在了我們這邊,今天的江湖真是會無趣且無望得很。你放心,幫我照看白羽嵐這件事,你吃不了虧,我後續都有安排,你做就好。”
我說:“不是的,我是想起了剛進門的時候看到的那座洗象池。你的魚多久沒喂了?”
天元哈哈一笑:“我的魚啊,我的魚都死了快三十年了。我剛進門的時候按規矩放養了那條魚,可是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想進了內門,從此就只能茹素了,也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下山的那天,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吃到肉了。於是我就趁夜把我的魚撈了起來烤了吃了,從此我就是一個沒有魚的內門弟子了。”
我說挺好,至少你不多余了。
天元子哈哈大笑,笑聲在峨眉後山來回震蕩,許久之後,笑聲逐漸平息,他就面帶微笑,在我的面前坐化了。
我飲盡最後一盞茶,走出門去。
門口站著那個小姑娘白羽嵐。
我說:“你不是說,你們未奉召不得入內嗎?”
白羽嵐白了我一眼:“我師父剛才叫了我的名字這麽多聲,你沒聽見嗎?”
說完,白羽嵐繞過我走進竹樓,推開門的一刹那就停在了那裡,到我走下樓,她的動作也沒變過。
當我走到紫竹林前,白羽嵐才走出竹樓,衝我喊:“喂!姬掌門!”
我說幹嘛?
白羽嵐說:“我師父在魔宗那邊雇人殺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他說讓你照拂我什麽的,你不必在意,如果這點挑戰都應對不了,那我以後當不成峨眉掌門的。”
我說你還想當峨眉掌門?問過你新掌門北鬥沒有?
白羽嵐說:“北鬥是我娘。”
我說:“哦, 這樣啊,那沒事了。”
說完,我走出山門,走到第三道山門的時候,看見下山迎接我的那四個峨眉弟子才氣喘籲籲跑到門口。
我說你們怎麽這麽慢,不是會飛嗎?
四個峨眉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說:“會是會,但是進了第二道山門,就是禁飛區了,任何人不得禦劍凌空,否則……”
我說否則什麽?
另一個說:“否則會領受二十戒鞭,關進思過崖一個月。我們身為峨眉戒律堂的弟子,要以身作則。”
我說你們都有什麽名號?
一個立刻抖擻起精神,昂首挺胸說:“我們啊,我們是雲中七子之四,我是……”
我說好了你不用說了,你們現在把名號去了,以後別在江湖中行走了。
另一個雲中七子很生氣,說你憑什麽,你又不是我們峨眉的人。
我說就憑你們執法不公,你看它就在天上飛,你們也不管一管。
雲中七子順著我指的方向抬起頭,看見一輪彎月出現在天頂,一顆流星擦過彎月的下緣,從紫竹樓的方向劃過來,劃過峨眉金頂大殿的女牆。
他們面面相覷,有一個低聲說:“這人怕不是失心瘋了吧?”
這時候,喪鍾終於在金頂敲響,雲中七子臉上失去了神采,他們先是愕然地面面相覷,隨即一邊數著鍾聲,一邊拋下我,慌慌張張跑向第三重山門的方向。
更多的峨眉弟子浪潮一般,從峨眉的各個角落湧出來,撲向第三重山門的方向。整座峨眉山只有我在人群中逆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