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六說:“姬旦，我覺得你這樣做不對，你看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多真誠，就讓我想起當初的我。”

　　我說你身上也有案子?

　　馬老六打了個響鼻，說:“咱們有事好好說，不要動不動上綱上線，亂扣帽子亂打棍子好不好。”

　　我摸了摸腰間的錢袋，這是方才在縣衙用王澤川換來的賞金。

　　我說:“馬老六啊，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下山的時候，我媳婦給我收拾的包裹裡只有衣服，連乾糧都沒有，更不要說錢了，如果我們不把他扭送官府，我們就沒辦法付船錢。二兩銀子呢！”

　　馬老六說哦，那有什麽關系，我可以吃草啊，路邊草這麽多。

　　我說我也沒關系啊，我可以賣馬，剛才路過的那個村子，我看他們拉磨的驢子挺瘦的，估計很快就要累死了。

　　馬老六打了個寒戰，腳下更快了幾分。

　　扭送王澤川換來了十兩銀子，這讓我有些遺憾，不過也沒辦法，他畢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強盜，就算會一點粗淺功夫，但也就是千千萬萬氣擊境武人中的一員，又不像陳小淇，能賣五百兩。

　　我們一路向北，前半段大體上按照上次的路線，計劃先到郾城休整一番，然後乘船前往洛陽，在那裡北上黃河，乘船逆流而上去潼關上岸，拜訪一下華山派掌門嶽青松，看看能不能混到一些讚助，然後西行至長安，再度完成補給之後，就要走隴西出關，正式越過國境。

　　在那之後，就是在徹底失去武林盟的組織支援和暗隼的情報支援的情況下，在涼夏境內行走了。聽出發前藍柔給我科普的知識，這兩年魔宗在西域影響力越發龐大，西域四十四個小國已基本上成為魔宗的附庸，就連聖朝西邊最大的鄰國涼夏，近年來受到魔宗影響也越來越深，甚至有情報說，魔宗很可能會取代釋教，成為涼夏的國教。

　　而我需要穿過大半個魔宗的勢力范圍，最後在河西走廊盡頭的敦煌附近，找到那座聞名遐邇的萬佛窟，並在那裡等到無花那家夥的出現。

　　只是重新看一眼這個計劃，就感覺到深深的窒息。

　　在抵達郾城縣之前，我就改容易貌，叮囑馬老六不能再當眾開口說話了。我叮囑他的語氣很平靜，只是毫無情緒波瀾地念了一遍馬這種食材可以製作的菜名，馬老六就在路上尿了一地。

　　一切都規劃完畢，我將以一個普普通通的朝聖者的身份，一人一馬，孤獨地抵達目的地。

　　只是當我在郾城縣的渡口看見王澤川時，我就知道事情絕對沒那麽簡單了。

　　“當時都頭要把我押進地牢裡，我看情況不對，就向他解釋，我並不是什麽劫匪水賊，我是你的徒弟，這只是你給我的一場試煉。”王澤川認真地解釋。

　　我很好奇，問:“這麽說那個都頭就信了?”

　　王澤川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說:“當然不是，那個都頭問我是不是覺得他傻，然後他就仰天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就喘不上氣了，我跑去叫人，把他抬進衙門去了，後來我看大家都亂成一團沒人管我，我就自己走了。”

　　我看了一眼馬老六，從他的眼裡也看出了警惕。

　　我輕聲說:“這家夥是不是把咱倆當成傻子了?”

　　馬老六嚴肅道:“不，不是的，他一直並不認為我有理智，所以他應該只是把你一個人當成傻子。”

　　我站直身子，認真地看著王澤川:“所以，你怎麽知道來這裡能找到我?”

　　王澤川拍著胸脯說:“很簡單啊，

我聽見你自言自語了，說什麽要去萬佛窟朝聖什麽的，萬佛窟的路我去過，我知道走這條路是最便利的，於是我就超近道，先一步來這裡等你了。”　　我說你去過萬佛窟?

　　王澤川得意地點點頭:“當然，我每年都去，多的時候一年去兩趟。”

　　我說你去兩趟幹什麽?

　　王澤川說:“那一年比較特殊，那一年閏七月，所以盂蘭盆節開了兩次。”

　　我恍然大悟，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先同行吧，到了潼關，我們去拜訪一下華山派嶽掌門。

　　王澤川警惕道:“你不會又想把我扭送官府吧?”

　　我笑了起來，說:“開玩笑，你以為我是什麽人?何況我們是去華山派，又不是去什麽官府！”

　　王澤春這才放心地笑了起來。

　　兩天之後，在華山派，嶽青松把我送出門，熱情周到得好像我和他華山派有幾代人的過命交情。

　　他甚至還邀請我去參觀他們華山派鼎鼎大名的思過崖。

　　我說不了，我們還有要事，待不了太久，你們把人看好就行，費用什麽的，從武林盟七俠分會的帳上劃。

　　嶽青松說沒問題，這五十年來還沒有人能從華山思過崖逃走。

　　我說你別把話說這麽滿，這個家夥有點邪性，你注意一點，看押他的人自己不要有什麽身體問題，發生任何意外時，先不要忙著處理那些事情，先把他給我鎖好了。

　　嶽青松說你放心，華山思過崖近些年接待武林中的羈押業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些情況我們都有應急預案，就算他是神通境高手，也別想從我們思過崖逃走！

　　我握住嶽青松的雙手重重搖了搖，說拜托了。

　　下山前往長安，馬老六回過頭說:“姬旦，我覺得還是有點不妥，你答應過不把他扭送官府的，你們天道境不是都講究金口玉言知行合一嗎，你這樣開口騙人，會不會有損你的本心境界啊?”

　　我說不不不，我們天道境講究的是隨心所欲不逾矩，聽從本心最重要。我的本心告訴我，那家夥欠關。更何況，我沒把他交給官府啊，華山派又不是官府，就算他們現在算是武林盟的外包監獄了，可畢竟還是江湖組織好不好，你看他嶽青松，這麽多年了，連一個官身都沒有。

　　馬老六聞言，關切地問:“那我呢那我呢，我有官身沒有?”

　　我說你也沒有。

　　馬老六失落下去。沒跑十幾裡，牠突然又問我:“那你呢那你呢，你有沒有?”

　　我一時語塞，好半晌才不情願道:“我也沒有。”

　　馬老六一時間春風得意馬蹄疾起來，腳下都歡快了許多，前邊路上出現一條大溝，牠還輕輕松松一躍而過。

　　我說不對啊，為什麽好好的官道上會出現一條大溝?

　　馬老六說:“不知道，是我乾的嗎?”

　　我說你目前還做不到。

　　馬老六就放心了。

　　我們在天黑前到了長安，找了全長安最舒服的客棧住了下來，點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我和馬老六大快朵頤之後，馬老六趴在房間地板上，打著飽嗝說:“長安物價真是便宜啊，你看我們從華山下來的時候，十兩銀子只剩下二兩了吧，還能住這麽好的客棧，吃這麽好吃的飯菜。”

　　我說你想多了，和銀子沒關系。

　　馬老六說怎麽，店主是你朋友?

　　我說不是，我們那二兩銀子進門的時候打賞店小二的小費就用掉了，店主我也不認識，我的神識還告訴我，他們店裡供養著一個罡氣境劍士，專門對付吃霸王餐的客人。

　　馬老六機警地抬起頭:“那，我們翻窗戶嗎?”

　　我說不，我在驗證一個猜想。

　　果然，午時一過，店小二再怎麽不好意思，也拉下面皮過來催我們買單了。不過他的態度很微妙，很講究，估計是覺得，一個能請自己的坐騎吃醉羊羔和烤熊掌的人，不是瘋子就是個有怪癖的山上宗師，不管是哪種可能，他都不宜太過強硬。

　　我翻開空空蕩蕩的錢袋給他看，就在他的臉色越發難看，後院的那名罡氣境劍士得到信號即將衝到前院時，我的視線中果然出現了一個腳步趔趄跌跌撞撞的男人。

　　我微笑著對馬老六說:“果然被我猜對了，以後我們的衣食住行全都有保障了！”

　　王澤川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來到他的面前。

　　“所以你一定能逃出來，並且一定能找到我，對嗎?”我問他，然後小聲對馬老六說:“我們可以把他賣給官府換賞錢，然後再賣一次，然後再賣一次……永動機誒！”

　　馬老六連連點頭。

　　王澤川仔細想了想，說:“也不算是我自己逃出來的，很奇怪啊，我明明在那個山洞裡參觀，結果就突然地震了，然後山洞盡頭就裂開了一條密道，我順著密道走啊走，突然就走出來了，哦對了，我還在密道裡見到了一本秘籍，似乎是一門輕功，我照著練了練，感覺效果不錯，隨便試了試，結果就又看到師父了……誒對了，師父你不是說我們是參觀華山派的嗎，你說的‘逃出來’是什麽意思?”

　　我說誰是你師父了，你別亂講啊！我們就是在參觀華山派， 什麽逃出來什麽的，那個是方言，“逃出來了?”表示“吃了沒?”的意思，打招呼用的，記住沒！

　　王澤川“哦”了一聲，說語言這門學問真是高深莫測，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多學一學。說著他就對旁邊一桌衣飾華貴的少俠笑著說:“嗨，少俠們，你們逃出來了?”

　　我說你別亂用，你現在熟練度還不夠，聽眾聽到你說話，還是會理解為是“逃出來”本來的意思。

　　王澤川又“哦”了一聲，對旁邊的少俠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說:“你說你撿到本秘籍?給我看看。

　　王澤川在懷裡掏了掏，遞了本被撕去大半本，封面都只剩下半片碎紙片的古書給我。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看見封面上寫著“癸水神訣”四個字。王澤川指著其中一行“水行術”給我看，說諾，就是這個。

　　我把書卷了起來塞進懷裡，和藹可親地對王澤川說:“你不是想拜我為師嗎?好的呀，我現在就收你為徒，你前面還有四個，分別是大師兄姬無法，二師兄姬無天，三師姐姬無心，四師姐陳小淇，你就是我第五個弟子，行不行?”

　　王澤川欣喜若狂，馬老六湊上來瞪了我一眼說:“要不然，把我也算上，正好我是馬老六，老六，嘿嘿嘿……”

　　王澤川瞬間大驚失色，他直接蹦了起來，指著馬老六說:“媽呀，他會說話，他是妖怪！”

　　王澤川身前晾著的不知道誰喝剩下的一杯涼茶，那團茶水突然懸空浮起，在他面前凝結成了一柄水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