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嶽陽收到他們三個分開的那封信之後，我並沒有再收到他們的消息。所以現在，當我已經感知到，那三團熟悉的氣息又聚集到了一起時，我的心裡稍微有了一絲安慰。

　　好歹孩子們又團結起來了嘛，團結起來了，只要不是遇到了厚著臉皮以大欺小的成年人，以他們兩個現在的實力，面對獵場上的同齡人，或者相同實力的敵人，一般不難吃虧。

　　所以我飛過去的時候張揚而炫耀，甚至有些希望這麽奢侈高調的出場能吸引全場的注意。

　　但我很快意識到了問題。

　　無法和無天兩個人的氣息起伏太大，似乎在面臨生死大戰，並且受了重傷！

　　而且，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那束衝天而且的紫黑色煙束怎麽那麽近！

　　我收起慢悠悠招搖的派頭，從高空中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一頭扎了下去。

　　接近他們所在的林子還有百步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大地發出的一串哀鳴般的顫抖。在一片鳥鳴獸啼兵荒馬亂的獵場中，這串突兀的響聲，就好像是有雷鳴在地底下炸響、一連串凝固的山脈在地下拉斷扯碎、神話裡的巨獸夔牛在泥土裡打了個滾。

　　我無聲無息停在了枝頭，看見了令我都感到震驚的一幕。

　　那束紫黑色煙束，直衝天空凝固不散的，是從姬無法的身體裡噴湧而出的。

　　此刻的無法，跪在地上，雙手支撐著地面，死死咬著呀，抗拒著身體裡不斷傳導出的劇痛。他整個人已經繃成了一張弓，瀕臨繃斷，卻始終沒有倒下去。

　　他的雙手死死攥緊泥土，腳下無意識亂蹬，身後已經堆起了不少翻出的新鮮泥土，被碾碎的青草汁液打濕了他的兩隻褲腿，他毫無所知，喉嚨裡發出一陣一陣野獸般的嘶吼，裸露在外的皮膚青筋暴露，紫黑色的氣息從他周身湧出，但似乎受到某種特殊的力量所束縛，大部分都盤繞在他自己身周，又重新轟擊在他自己身上，沒能入體的，才化作煙霧衝天而起。

　　他的額頭上左右兩束血管尤為明顯，從正面看上去，就仿佛是惡龍的一對頭上角。

　　更詭異的是，當無法因為痛苦而抬起頭的瞬間，我注意到他的雙眼，居然全是眼白！

　　這是走火入魔的症狀。我正要出手鎮壓，卻發現他猛地一搖頭，眼睛又恢復了正常的狀態，只是眼中全是血絲。

　　一絲一絲，全是濃烈的紫黑色。

　　在無法的身旁，站著的是持劍的無天。他此刻看起來比無法也好不到哪去，氣喘籲籲，胸口起伏不停，身上全是傷口，衣衫早就破爛不堪。進山時帶的劍早就不知去向，現在雙手中的是一柄玄天宗製式長劍，和一柄刃都卷了，手柄纏著髒兮兮破布條的鏽劍條。

　　他橫劍在前，身側是痛苦掙扎的無法，身後岩石構成一堵凹陷的屏障，屏障裡是環抱著膝蓋，連臉蛋都一塵不染的無心，以及一個被捆住雙手雙腳，丟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中年男人。

　　他的腳下倒了兩個人。

　　在他們三個面前，呈扇形圍著四十多個人，分不同層次，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我放眼望去，一半是玄天宗弟子，剩下的人裡，裝束五花八門，有特征明顯一眼能看出來是少林、武當、百花谷、天音閣的弟子，也有一些穿著沒有特征標志的雜色服飾，但看面孔極為臉生的。

　　更有一些，乾脆就大白天穿著夜行衣。

　　這些人中，有很可以看出一些態度，少林、武當、百花谷、天音閣的弟子大多猶豫不決，

站在包圍圈的最外面;玄天宗的弟子在十五到三十步的距離上牢牢站成了一座劍陣，構成了這道包圍圈最堅固的部分;最靠近的位置，則是那些雜色服飾甚至夜行衣的人，這些人不多，只有七八個，兵器也是五花八門，但各個衣襟衣袖上都沾著血跡。　　但他們並沒有給我機會，方才顯然是一輪交戰結束，無天向後退了兩步，維持到和無法一條水平線的位置上。先前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很快被人拖走。兩個穿雜色衣服，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一個瘦竹竿扛著一柄開山大斧，一個胖子扛著一柄九環鬼頭刀。

　　鬼頭刀大聲喝道:“小鬼，糾纏了兩個時辰了，你已經不錯了，只是接下來咱們兄弟就要出手了。你年紀輕輕地，剛跨入罡氣境，死在這太可惜了。咱們本就無意與你為敵，你們只要讓開，咱們兄弟不僅確保你們安全離開，事後甚至還會奉上一份厚禮！你琢磨琢磨，要不要在這送死！”

　　無天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你過來啊！”

　　鬼頭大刀攆著無天的尾音就砍了過去。

　　無天早有心理準備，雙劍交錯架住了大刀。雖然這一刀勢大力沉，直接把無天震得向後趔趄出半步。看來這一場戰鬥讓他迅速成長了起來，不再耍寶似的上來就不動明王劍。

　　鬼頭大刀刀身一轉，一刀柄戳向無天胸口，這是要直接戳廢無天胸口膻中氣海。

　　這一下很毒辣，挑在無天扛住刀勢，並發力對抗的瞬間，此時的無天身體因為慣性前傾，等於是把自己的胸口靠向鬼頭大刀。

　　無天向著鬼頭刀柄的方向而去，一劍繼續橫架刀身，另一劍則斜向上挑向對方握刀的手腕。

　　結果對方還是老江湖，這根本就是一記虛招，真正的殺招是看似轉身躲避斬手一劍而旋身，實則用內力黏住無天劍勢令他無法抽劍，與此同時，腳下一記起腳范圍極小的回旋踢，重重踹向無天的丹田氣海。

　　這一腳下了死力，我甚至看見那使鬼頭刀的胖子腳尖那一點陰損至極的灰芒真氣。那應該是朔北張家那一脈的喪門釘真氣，刺入對方經脈中後會化為無數細碎的針狀罡氣，沿途遊走，盤踞竅府，燒殺搶掠，除非受害者的功力高出一個境界，否則不僅內力盡廢，而且終身都生活無法自理，需要人伺候湯藥。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已經摘下一枚樹葉準備彈出去廢了這胖子。

　　可是無天卻在這一刻雙劍齊齊撒手，矮身躲過鬼頭刀旋出的刀身，一手下壓按住胖子的膝蓋，另一手竟然以掌為劍，一掌自右向左，斜向上斬出。

　　這是我交給他的，當年東瀛朋友打賭輸給我的柳生新陰流心念一閃劍。

　　胖子慘嚎一聲，鬼頭刀都丟出去十幾步遠，他單腿向後跳出一丈開外，然後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繼而開始慘嚎翻滾，血噴得一地都是。

　　無天直起身，丟下半截粗腿。從地上拔起自己先前丟出的雙劍，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大吼一聲:“還有誰！”

　　組成劍陣的那些玄天宗弟子都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只有我知道，無天最大的短板就是內力不足，他方才冒險一掌為劍使出妙品武技心念一閃劍，此刻體內的真氣估計已經空空如也了。現在的他，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但願胖子的斷腿和他慘絕人寰的哀嚎和翻滾能夠震懾那些圍困之人吧。

　　可是有一個人，似乎並不會被嚇住。

　　那個扛著開山大斧，與鬼頭刀同時走出來的家夥，似乎是鬼頭刀的同伴，他冷冷看了一眼鬼頭刀胖子，緩步走去，在眾人面前，掄起大斧，哢嚓一下，砍掉了胖子的腦袋。

　　外圍竊竊私語的那些百花谷弟子一時目瞪口呆。

　　開山大斧半跪在胖子的屍身前，默默說了幾句什麽。旋即起身來到無天面前，用沙啞空洞的嗓音嘶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朔北張家最後的血脈！現在他死了，朔北張家就此滅了！”

　　無天悄悄將一柄劍移到身後插入地下，拄著劍讓自己的身體稍事休息，沙啞道:“殺他的是你，又不是我。”

　　開山大斧寒聲道:“張家的功夫都在兩條腿上，你廢他一條腿，還不如殺了他來得痛快！”

　　無天哈哈一笑，說:“我砍了他的腿，他以後還能拄拐，他刀法還行，殺豬賣肉也不影響，實在不行，討飯也能活下去，可是你砍了他的腦袋，他就什麽都沒啦。”

　　開山大斧咬著牙道:“臭小子不知死活，既然如此，那我就砍了你的腿，看看你活得成也活不成！”

　　說話間，開山大斧已經掄成一道半月形的殘影，斬向無天的雙腿。

　　無天已經借著插在地上的那柄玄天宗佩劍向後翻出，開山大斧去勢不變，哢嚓一聲，就像割野草一般，將那柄插在地上的玄天宗佩劍一斬兩截，似乎他本身就是奔著這柄劍去的，要砍掉無天的支撐，要讓他原形畢露。

　　果然，失去支撐之後的無天，沒走幾步就搖搖欲墜，開山大斧緊追兩步，斧罡越來越猛，范圍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掄成了一個兩丈方圓的大風車，風車中斧影連連，逼迫無天不得不連連後退。

　　再退幾步，就退到無心所在的那座石頭屏障了。

　　無天終於不再退後，但他也無法反擊，手中只剩下一柄生鏽的老劍條，只要與斧罡一碰，就必然會折斷。

　　無天立定的瞬間，做了個回劍入鞘的動作，微微低頭閉目，仿佛等死。

　　但開山大斧立刻警惕地收住了動作，斧頭一旋，繞過無天去取他身後的無心。

　　我心頭一驚，知道無天之前必然已經在眾人面前顯露了好幾次不動明王劍，現在基本上被人吃透了，知道這個唯一的破解辦法。

　　不動明王，顧名思義，就是不能動……在閉目蓄劍的時刻，但凡有任何攻擊加諸其身，都會以十倍百倍的劍意劍式反饋回去，但此時的劍士是不能行動的。因此，破解的唯一辦法就是避開他的守護范圍。此時的無天，距離無心並非在一條直線上，不動明王劍的守護范圍無法籠罩，更何況只有我知道，現在的無天根本體內一絲真氣都沒了，哪裡能用出這招，不過是賭命，拚一把對方不敢進攻而已。

　　在對方如此凶悍不要命的打法下，敢賭對方不敢進攻，無天這小子的膽子讓我都說不出話來。

　　開山大斧繞過無天，大斧刺向無心。

　　但就在與無天錯身的瞬間，無天突然睜開了眼，他有所預感一般矮下身，反手一劍撩刺向開山大斧的後心。

　　這一招雖然出乎開山大斧的預料，但他應對起來顯然有余力，手中大斧一轉，攔腰橫斬，正好被無天的矮身所躲過。

　　無天的劍就在這一瞬間一變，借著開山大斧擰身橫斬時迎面而來的力道，輕而易舉地挑斷了對方右手的手筋。

　　他沒有力氣，但對方下了死力。

　　挑斷手筋時繃斷的聲音，清脆得連我都聽見了。

　　巨斧頓時拿捏不住，當啷一聲飛了出去，但與此同時，無天也被對方下意識的一腳踹中胸口，鏽劍跌落一旁，他倒飛出去，在地上滑出兩丈多遠。

　　開山大斧一臉茫然看著自己垂下來的右臂，好半晌，滿臉的疑惑終於化成了猙獰的憤怒，他仿佛突然瘋了一般揮起左臂重重捶打自己的胸口，怒吼一聲:“啊啊啊！老子要殺了你！”拔步便向他撲了過來。

　　無天在地上掙扎，但他完全脫力，甚至連支起身體都難。

　　開山大斧三步並做兩步撲到無天面前，彎腰一拳擂向無天的胸口。

　　卻被前一秒還虛弱無力的無天伸掌借住這一拳，下一刻，無天雙腿彈起，蹬在開山大斧的腰間，腰腹手同時發力，借著開山大斧撲過來的力氣向後一松，將人直接翻了過去。

　　本來這麽一摔不會有什麽問題，尤其這還是草地。

　　可是在開山大斧落地的地方，偏就有先前無天刺入地面，被他自己一斧頭斬斷的玄天宗殘劍。

　　殘劍刺啦一聲從胸口透出來，開山大斧龐大的身軀抽搐了一下，乾脆利落地沒動靜了。

　　無天站起身，這時候才捂著胸口咳出一大口血。他一步一拖走到開山大斧面前，踢了踢對方的身體，笑道:“看看，爺連你會死在那裡都替你選好了！知道這是啥嗎，嗨，說了你也不懂！”

　　只有我大為震撼，因為我知道，這是上古神功慈航劍典中記載的劍道至高境界——劍心通明。

　　雜色服飾武士面面相覷，終於，從中走出一個首領模樣，體格健壯到隔著麻衣都能看見肌肉的男人。他一步步走到無天面前十步便停了下來。

　　我心裡再次為無天捏一把汗。

　　這個人，很強。而且，他已經是虛神境了。

　　他說:“小家夥，你很不錯，足夠贏得我的尊敬，但很可惜。你這輩子還有什麽話沒說，什麽事情沒做嗎?說出來吧，有機會，我會幫你代勞的。”

　　無天哈哈笑起來說:“那恐怕不行哦，因為我要做的事情，還是我自己來做比較好，別人嘛，讓你做也做不到的。”

　　男人笑了笑:“你不妨說說看。”

　　無天神秘兮兮地指著天上說:“就比如，打敗我師父，成為天下第一！”

　　男人下意識抬頭看天，無天就在這時矮身從開山大斧的胸口拔出斷刃，手瞬間被斷刃割破，血流如注，但他絲毫沒有在意，而是一瞬間就衝到了男人的面前。

　　他閉目，揮劍。

　　鬼知道此時的他到底是從哪裡壓榨出這最後一絲力氣的，或許是少年最後的倔強?或許是斷劍割破手掌的劇痛?

　　不動明王朦朦朧朧的殘影出現在無天頭頂，手中揮舞著利劍、金剛箭、金輪、軟索、寶弓、金剛杵、鉞斧、寶棒等等。

　　但殘影一現即逝，因為無天死死攥緊斷劍的右手已經被男人握住了手腕。

　　男人還在仰頭看天，他緩緩低頭:“咦，你師父沒在天上啊。”

　　然後我聽見哢嚓一聲脆響，他竟然生生捏碎了無天的手腕，向著無心的方向重重投了出去。

　　那一刻，我幾乎想伸手過去捏碎這個男人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關節。

　　但我沒有動，因為那個男人的身體被提了起來。

　　紫黑色的煙柱，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

　　無法捏著男人的領子提了起來，在無法身後，一道道幻影正在匯入他的身體。

　　有伸拳的，有狂奔的，有起身的，有蹲伏的，有跪地掙扎的……

　　還有一道幻影， 接住了被遠遠投出的姬無天。

　　隨後都潮水般匯入姬無法的身體。

　　無天倒在地上，掙扎著抬起頭，看著將男人一寸寸距離地面的無法，慘笑了一下，喃喃說:“笨蛋無法，你終於醒了，累死我了。”

　　然後無天就一歪頭，昏死了過去。

　　無法回頭看了一眼無天，抬頭看向臉色已變成豬肝色的男人，說:“就是你打的我師弟?”

　　“瞬影殺！天龍，雷震！”

　　一道無數暗紫色拳影匯成的紫龍憑空誕生，一瞬間全部轟在了男人的身上，下一刻，紫龍衝向他身後那些雜色服飾的武者，咬著他們直衝上了雲霄，在天頂又折轉而下，重重撞入玄天宗弟子組成的第二道劍陣。

　　劍陣一瞬間四分五裂，斷劍四處飛射。第一排的玄天宗弟子飛得最近的也飛過了我停腳的樹梢。

　　紫龍幾乎是兩個呼吸就穿透了第二道劍陣，衝到外圍的第三道防線之前似乎猶豫了片刻，尤其是在兩名峨眉派裝束的弟子面前停頓了片刻，便掉頭對玄天宗弟子的第二道劍陣進行了再一輪的踐踏。

　　好一陣兵荒馬亂人仰馬翻。

　　紫龍衝回先前無法所站的位置時，他提在手中的男人已經成了一掛半紅半白軟綿綿垂下來的爛肉。

　　爛肉甚至還開口說:“啊！你知道，我是誰嗎?”

　　無法恍然大悟:“哦，不好意思，忘了把你放下了。”

　　他一松手，爛肉就在地上化成了軟綿綿的一攤。

　　他的每一根骨頭，都被無法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