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姬蛻去了趟百器行會，行會的二當家金不換接待的我們，搞得非常隆重，行會都開中門了。我和姬蛻走進大大堂，簡單地向金不換透露了我打算把其中一個扶持資金的名額給他們的意向。金不換很懂禮貌，立刻就要給我封一個大大的紅包，我把他攔了下來。

　　面對這個臉上皺紋比頭髮多的老者，我示意姬蛻提出他的要求。

　　他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讓百器行會接受這筆粗銀。

　　金不換和姬蛻簡單聊了幾句，相互盤了盤道，彼此都了解了對方的經營規模，金不換表示，只要在百器行會的體量許可范圍內，這些都不是問題。

　　這話說得很含糊，體量許可范圍內，究竟是多少呢?

　　姬蛻沒有刨根問底地追問，而是提出了另一個方案，即按照武林盟扶持資金的使用慣例，將江南地區的采購業務交給百器行會，結算方式，當然是粗銀。

　　金不換這下猶豫了，他沉默許久，說需要和大當家溝通。

　　金不換告訴我，大當家去武林盟開會了，就是關於扶持資金的會。

　　我怔愣了片刻，頓時怒向心頭起，就說這幾天安靜得有些詭異，果然就有問題，武林盟開扶持資金的會，卻不通知我，這是想讓我靠邊站啊。

　　我走到院中衝天而起，姬蛻說他和金二當家還有業務要談，於是決定留下來替我陪金不換喝茶。

　　我當然不怕金不換對他玩什麽花招，如果不考慮政策方面的問題，單論商場上的鬥爭，姬蛻要盤下個把百器行會估計問題都不大。

　　我落在武林盟大院裡時，議事廳裡正傳出一連串掌聲。我揮手拍開議事廳大門，或許是心情不好，力氣用得有些大，議事廳的大門連同門框一起，被我拆了下來。

　　裡面坐著的，除了武林盟文雙徐之外，都是些我不認識的人。

　　看見我走進門，文雙徐重重一拍桌子，第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的殺氣一閃而逝，黑著臉盯著我說:“姬副長老，你幹什麽?”

　　我環視長桌周圍的這十幾個服飾各異的中老年人，隨便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捏起桌上一冊卷宗翻看起來:“噫，在討論扶持資金的事情啊，我這個主要負責人都沒到，你們就把會開了，把名單定了?”

　　文雙徐嘿嘿冷笑道:“姬副長老，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盟裡從來沒有說過，由你來主管此事，先前我沒有反駁你，不過是顧念你草莽江湖人的行事風格，一時半會不能適應盟裡的工作風格而已，可不是說怕了你和你背後的人，由著你胡來！要知道武林盟可不是某個人可以一手遮天的！”

　　文雙徐突如其來的硬氣讓我愣在原地，我有些不太適應他了。環視周遭之後，我恍然大悟。

　　座上的十幾個中老年人，竟有三個虛神境，一個神通境，而且境界修為不低。

　　我指著圍坐在他身旁的那幾個人，笑眯眯問:“這幾個，哪個是你的後台?”

　　一個須發雪白，看上去就年高德劭的黑衣長者微微睜開眼睛，沉聲道:“年輕人，太張狂了吧！”

　　他說話很有特點，嘴皮子不動，聲音就出來了，很低沉，帶著嗡嗡的混響，在偌大的議事廳裡盤旋，仿佛從任何一個角度發出的。

　　這是一份很不錯的內功造詣。

　　我微笑著看向這位老者，說:“我是姬旦哦，前幾天把你們武林盟四大高手胖揍一頓的姬旦哦。”

　　長者哈哈一笑，緩緩起身，

身周黑袍無風自起。我這才注意到這位大高手右手就戴了三顆戒指，闊氣得很。　　長者緩緩道:“不過是料理了一些徒有虛名的年輕人，就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聽雙徐說，你高調得很啊，不過是一個自娛自樂的掌門，不過是僥幸出了點風頭的晚輩，就真的不把我們天下七大宗門的玄天宗放在眼裡?呵呵呵，你還真以為你是當年的武林至尊，天下第一了?”

　　長者的話，聽得我腦中一陣恍惚，已經好多年了，好多年沒人稱呼我當年巔峰時的名號——武林至尊，天下第一了。

　　我誠懇地向他抱拳，請教他的名號。此時我的內心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打人不打臉，人家既然還記得我，就盡量克制一點。

　　長者輕輕撫弄白須，頭偏向一旁，傲然不答。他身旁那個三十出頭的虛神境倒是很配合地冷笑一聲，緩緩道:“連堂堂玄天宗太上長老梅芥曹都不知道的人，卻敢在分壇大會這種重要場合放肆?哼哼……”

　　我恍然記起這個名字，老丁走之前和我說過文雙徐這個人，似乎他的授業恩師就是這個叫梅芥曹的太上長老，這廝在武林盟中也算得上是老資歷，背後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在那次之後，我回到山上，特地問過陸沉，他聽到梅芥曹這個名字沉吟了許久，告訴我這位梅長老就是他的三師叔，也就是傳授他殺神勁內功的人。

　　殺神勁是魔宗的內功，練習起來能夠速成，戰鬥時一旦運轉，隨著時間流逝，激發的內力加成會越來越大，甚至能產生跨越一個大境界的效果。陸沉剛上山時能夠以虛神境的功力施展出神通境的殺神一刀，就是借助了殺神勁內功的效果。只是這種內功一旦運轉到了某種程度，就會產生不可逆的連鎖反應，最終的結果就是內力運轉越來越快，直至無法控制而爆體身亡。當初征討魔宗的大戰中，魔宗不少中層高手就在殺神勁的作用下給與正道眾人極大的殺傷，常常打出一換幾，乃至一換十幾的戰績，但最後卻都無人生還，就是因此。

　　當時我對陸沉說，有時間要去玄天宗，找他的三師叔較量較量，看看他爆不爆，當時只是隨口說說，後來事務太過繁忙，就把這事忘記了。

　　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冤家路窄了。

　　我哈哈大笑，轉身走出議事廳，向梅芥曹勾了勾手指:“來來來，讓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來領教領教梅長老的高招！”

　　梅芥曹捏緊了拳頭，卻在下一刻松開了，他居然緩緩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哈哈笑道:“一言不合就要打生打死，年輕人果然幼稚且偏激，呵呵，雙徐啊，你們七俠分壇工作本身開展得好好的，結果卻讓這樣一個人加入班子?這不是影響開展工作，影響武林盟形象麽?呵呵，自以為認識一些上面的人，就如此有恃無恐不成?雙徐，你且放心，公道自在人心，為師雖然老朽，在盟裡也是有幾分薄面的，今天的事情，我將在本月的常務長老會上具實反映，讓老兄弟們來評評這個理。呵呵，我就不相信了，他還真能一手遮天不成?”

　　看這老頭面對我的挑戰，居然能安然落座，這就讓我感到極大的不可思議，而看著他周圍的那些虛神境們看向他時的恭敬以及看向我時的鄙夷，我居然感覺，這明明應該是回避挑戰一方的屈辱感居然轉嫁到了我的頭上。

　　我幾乎就有不管不顧，直接上去把眼前這堆人統統送回新手村的衝動。

　　但我還是按捺住了。梅芥曹能夠如此有恃無恐，無非是因為當今太平盛世，武林盟又非同一般的江湖組織，我若是不管不顧動手，那我連同我的宗門，將必然會被化為魔宗異端。雖然我對此沒有太過深刻的執著，但畢竟從師父那一輩開始，我們就是靠與魔宗鬥爭起家，不能到了我這輩，來了個乾坤顛倒，倒成了魔宗的余孽，那樣太荒誕了。

　　我回到議事廳中，在梅芥曹和文雙徐對面拉開張椅子坐下，大大咧咧看著眼前的兩人:“不是開會嗎，繼續吧，怎麽，難道我堂堂分壇常務副長老，沒有資格參會了?”

　　被我搶走卷宗的那位矮胖油膩的中年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文雙徐，估計想要回自己的卷宗，但嘗試著張了張嘴，都說不出半句話，無奈只能和隔壁的老嫗合看一份去了。

　　文雙徐的嘴角浮出一彎輕蔑，他展開手中的卷宗，用他輕微到令人懷疑是否他自己都產生了心虛的聲音道:“經過了武林盟扶持基金委員會諸位長老的考核，經過了全體與會者的投票，下面我宣布，獲取本年度扶持基金的門派為——百器行會、七俠酒業會館、玄天宗駐七俠鎮辦事處，以上！”

　　我輕輕拍了一把桌子，接著這張長桌從我落掌處開始，出現了枝椏狀向外蔓延的裂紋，裂紋直指向梅芥曹和文雙徐。梅芥曹冷哼一聲，連人帶椅向後滑出去一步，而坐在他身側的那個三十來歲的虛神境，卻大喝一聲“大膽！”，伸手按在了文雙徐和梅芥曹身前的桌面上。

　　一層層半透明的漣漪從他落掌處蕩漾開去，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堵氣牆， 隱約可見仿佛是金戈鐵馬的虛影，在這道氣牆上浮現。

　　長桌的裂紋延伸到了這堵氣牆前，毫無阻滯地爬上了他的氣牆。這個三十出頭的虛神境瞬間冷汗淋漓，他也向後猛退兩步，甚至連屁股下的紫檀太師椅也被他後退時一屁股坐成碎木屑。

　　他摸到了自己腰間的長刀。

　　我興奮了起來，拳頭告訴我，它最近太閑得慌了，現在終於有架打，它要感謝我三代師門。

　　銀亮的劍光一閃，衝開裂隙延伸而去的真氣居然被人一劍斬斷！

　　從後堂緩緩走出一個灰衣年輕人，他臉色平靜，但比起我上次見到他時，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玄之又玄的感覺。

　　他緊緊閉著雙眼。饒是如此，卻依然能夠帶來超出境界的壓迫感。

　　幽冥山莊，燕洛塵。

　　我說:咦，這幾天不見，你怎麽練起瞎子功了?

　　燕洛塵雙目緊閉，手扶劍柄微微側身道:“為了擊敗你，修煉閉目禪又有什麽關系?”

　　梅芥曹這才坐穩身子，他看了看燕洛塵，又看了看我，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麽，可是那一刻，他垂到胸口的白須卻寸寸飄落下來，接著是上半身的黑色錦袍，仿佛在地下深埋千年的絲帛，一朝出土卻在日光下土崩瓦解。

　　文雙徐聲音顫抖:“無組織，無紀律！姬副長老，你要造反嗎?”

　　老頭連連擺手。

　　燕洛塵側身“看”向他:“你剛才說誰徒有虛名?”

　　老頭的臉色一瞬間慘白如屍體。

　　——《有組織與有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