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上,陳小淇正義憤填膺地向其他人控訴我怒踹寡婦門的英勇戰績,我聽了一段,感覺實在聽不下去,就讓陸沉把她領回去了,陸沉拉著她走出去許久,我還能聽見山門外傳出來的“打倒南拳社會,性別面前人人平等”“放開我,陸沉你這南拳社會的儈子手”等等這樣的話,不禁為這個小夥子未來的命運而感到憂慮。
我倒是不擔心陳小淇帶回來的這些思想會對阿青乃至山上的其他女人造成多少負面的影響,多少年來,她們都生活在遠比山下要優渥得多的環境裡,事情本身就是如此,又何須再自我革命?
倒是迎來了一個好消息,本門財政長老,我二師弟姬蛻,將在幾天之後,押送第一批投資款一千兩銀子上山。
我抖摟開那張皺巴巴的飛鴿傳書,對花火說:“老二這有點太小題大做了吧,區區一千兩銀子,還需要押送上山?一張銀票就好了嘛。”
花火收起那張飛鴿傳書說,掌門師兄你不懂,二師兄說了,這個叫做現金流,是時下最火也最重要的東西,有現金流在手你才是商戰中的王者,那些銀票什麽的,過了一遍錢莊的手,都只能算是金融產品啦,保不齊什麽時候就成廢紙啦。
我大為震驚:現在金融市場環境這麽糟糕?
花火憂心忡忡:可不是嘛!只是現在很多升鬥小民都沒有意識,都以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根本不知道這些高位上的細微操作輕輕松松就可以收割他們一輩子都掙不來的銀子啦。
我徒弟無法從山門外跑上來,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汗巾喊:“師父師父!二師叔帶著銀子來了!”
我大驚失色:老二動作這麽快?鴿子都被他比下去了!
花火呵呵笑了兩聲,說不是的,這張飛鴿傳書應該是前幾天就到了,只是鴿子迷路了,繞著軒轅山轉了好幾圈愣沒降下來,今天大概是實在餓得慌,降下來打算賣萌討吃的,終於被花火逮到了。
我迎出山,在半山腰接到了和三師弟姬丁一起挑著擔子往山上走的姬蛻,姬蛻走在前面,輕松自如滿面春風,裝著銀子的筐都快滑到姬丁的肩膀上了,後者滿頭大汗吭哧吭哧喘粗氣。我不由得同情起這個師弟來,但凡他有老四的腦子,現在都該把老二摁在地上爆錘一頓了。
三師弟姬丁,已經在近期辦完了辭去禁軍教頭的手續,正式恢復自由身,可以來宗門擔任護山長老了。
看見我下山,姬蛻笑眯眯走上前來:“掌門師兄,一千兩現銀的一期資助,現已送到,清點一下吧。”
我感慨萬千地拍了拍姬蛻的肩膀,為我此前懷疑他信口開河空手套白狼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好在師兄弟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後我揭開竹筐上蒙著的紅布,面對一筐黑白顏色不一,大小不一,形狀不一的碎銀子陷入了沉思。
姬蛻還笑著說:“師兄,你得給我開個收據啊,我回去好拿給帳房入帳。”
我把姬蛻提到山門口那座伸出半空的石梁上,看著他在空中手舞足蹈,腳下是萬丈深崖山風呼嘯,我笑著說:“這筐黑乎乎的東西,就是你所說的現金流嗎?”
姬蛻滿臉通紅,他死死攥著我的手,撕心裂肺道:“師兄!放手!啊不要放手!師兄,你把我拉回來,咱們好好說啊師兄!”
憨厚老實的三師弟姬丁靠在山門口,一邊摘下鬥笠扇風,一邊笑呵呵地。
把姬蛻從懸崖邊拉回來,我又把他吊在了山門口的老樟樹上,
和藹可親地請他說下去。 姬蛻哭哭啼啼地告訴我,其實自己的確存了私心,這三個月,他的商號陸陸續續收到一些質量不高的銀塊,有的發灰有的發黃,甚至還有的整個就是黑漆漆的,他本來指示夥計們,把這些成色低劣的銀塊全都退回去,讓對方換成官府統一發行的足銀,結果當天他的夥計們就被打了。他出門一問,才知道,這些銀子都是從武林盟流出來的,多是一些和武林盟有生意往來的商號。經過調查發現,這些商號幾乎都是武林盟那筆扶持基金的定點采購商號。武林盟撥款並不使用現銀,而是銀票,銀票流入這些商號之後,這些商號出來采購時,使用的就是這些成色低劣的私銀。
姬蛻這趟抬著銀子上山,兌現他先前所承諾的投資倒是小,最主要的目的,是聽說我擔任了武林盟七俠鎮分壇的長老,想著能不能通過我的渠道和關系,把這些成色低劣的銀子又重新換回足色的庫銀,或者乾脆換成銀票,更為輕松便捷。
我說,好家夥,你不是和花火說,現在現金流才是王道,銀票都過了一遍錢莊,已經是理財產品了,搞不好哪天就成了廢紙一張了嗎?
姬蛻訕訕道,那個,那個你就當我商道領悟還不甚精通,說話如放屁。
我說呸,什麽如放屁,明明就是放屁。
姬蛻揣著手,呵呵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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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蛻的事情,其實很不好解決。關於市面上銀錢流通的規矩,朝廷雖然沒有明確的規定,但一般官府與社會面結算,用的都是十足的庫銀,也就是我們所謂的雪花銀,分成大小錠的元寶,小的二十五兩一錠,尋常餃子大小;大的五十兩銀錠,拳頭大小,不論大小,銀錠的底部都會鑄上標記,防止私鑄銀混入市場,攪亂經濟秩序。此外還有一百兩一塊的銀磚,也就是所謂的平庫銀,這種銀磚不在市面上流通,僅僅是作為各地官府的儲備資金,用於上繳稅收,或者與各業皇商如鹽、鐵、戰馬等進行大宗交易結算使用。另外,為了便於民間流通,也會額外發行一部分面額偏小的銀錠,如五兩、一兩的小錠。
尋常老百姓,除非闊氣到交易額超過了二十五兩,否則很少會使用雪花銀結算,主要的流通貨幣還是銅錢,一文兩文的無所謂,數量多起來那就很嚇人了,畢竟銅也有那麽重。我認識一個橫練硬氣功的朋友,小時候羸弱不堪,練到後來雙臂卻有萬鈞力氣。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職業,他是賣早點的,每天的流水沒多少錢,卻有足足上百斤重。
至於銅錢,雖然也有私鑄,但一來並不討好,私鑄銅錢所用的銅本身就比銅錢的面額要值錢的多,二來私鑄銅錢與“擁甲十具”一樣,是疑似謀反的重罪,犯罪成本太高而收益率太低,犯罪分子也是有理智的正常人,乾不了這麽愚蠢的事情,於是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另一樁相對來說收益裡更高的項目上,那就是私鑄銀。
銀礦這種業務,雖然絕大多數都是朝廷專營,但實際上朝廷所控制的銀礦只有不多的幾家,在西南邊陲,十萬大山之中,藏著不計其數的小銀礦,那裡天高皇帝遠,有個十幾號人就能開礦煉銀。當然,私人煉銀和朝廷煉銀,出來的成品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最顯著的標志就是,私人煉的銀,成色相對要差很多,銀中的雜質很多,剛煉出來時色差還不是很明顯,但稍微經歷時間的洗禮,很快就會變成很明顯的黑、灰、黃色。但不管怎麽說,這裡面畢竟都是銀子,即便是成色最差的黑銀,也至少是五分銀。邊民們用這些銀子和中原的商賈做生意,取代相對來說更不好弄到的銅錢,商賈們掙回這些銀子,道德高尚一些的,可能會去國營的錢莊按成色兌換成雪花銀,不講究一些的就直接流通了, 再在一次又一次的兌找中,被切成若乾不同大小的散碎銀塊。
這些劣質銀在民間流通雖然不合法,但官府往往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百姓們本身也有一套熟稔的兌找機制,可是這種銀子最大的問題在於,無法作為稅款上繳,也無法作為和皇商交易時的銀錢使用,更不能兌換成朝廷承認的銀票。對於很多商號,比如我二師弟姬蛻這樣的跨區域大商號而言,如果這種劣質銀佔據一家商號現銀儲備的大部分,那麽它在經營活動中就將處在非常被動的局面。
而事實上,二師弟的經營業務中,鹽鐵米糧佔據了大部分,這些業務,上遊是皇商,下遊則是各地分銷商號,之前還算流轉順暢,可是當武林盟這些商號開始向他采購並用劣質銀支付之後,二師弟商號的銀錢儲備就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了。
這一千兩粗銀,是他在投石問路。
我聽他講述完自己遇到的困難,思忖良久。一來這件事並不發生在我的轄區,我也無力約束,二來我還不清楚七俠鎮范圍內,武林盟這比扶持資金在運作過程中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需要經過細致的調查才好做決定。
我讓無法無天簡單收拾出了柴房,供姬蛻和姬丁休息,明天開始平地建房。這兩個人的居住條件也需要提上日程了。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一筐劣質銀子不翼而飛了。
我從夢中驚醒,看了眼床頭擺著的銀筐。銀子還好端端地裝在裡面呢。
——《銀子——江湖中的宏觀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