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木匠五兩官銀,天很晚的時候,我才從百器行會那裡把姬蛻帶走,那時候姬蛻已經和人聊得無比熟稔了,連人家二當家金不換六歲的時候還尿炕這種事情都打聽了出來,我懷疑我再晚一點,可能他就會篡了大當家的位,自己坐上百器行會的龍頭交椅。
回山的路上,姬蛻喋喋不休和我講他從百器行會打聽出來的內幕,什麽其實百器行會大當家是清江分舵某位領導的表叔,什麽百器行會和七俠酒業其實是一個後台,什麽江南各地大量粗銀湧入市場,其實也有百器行會的乾系等等,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在我走了以後,就把百器行會的全體員工都吊起來拷打了一遍。
後來他又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什麽剪刀差,什麽做空,什麽劣幣驅逐良幣,最後我不得不一彈指封住了他的啞穴。收回手,看見姬蛻“阿巴阿巴”了好幾聲,我忽然想起今晚那個叫阿月的小姑娘笑話我的話,說我那麽喜歡點***道,不由忍俊不禁。
進山門之前,我解開了姬蛻穴道,告訴他明早開會,讓他把這些話在會上再說一遍,他打了個哈欠,傲嬌地說不講了,嗓子都啞了。
末了,他還說:“師兄,你點完我穴道之後那個表情,很矯情,很騷氣,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決定有空找他好好聊一聊,萬一他像對百器行會那樣對我也了解了什麽,少不了要滅口。
姬蛻敏銳地嗅到了什麽,運起身法,在夜幕下一閃而逝。
我回到阿青身邊躺下,還沒有任何動作,就被她一腳踹到了牆根。頭暈眼花時,她壓低嗓子冷冷道:“滾出去!哼,不要以為老娘不知道你背著老娘做了什麽!”
我沒來由有點慌張,躲到廚房將就了一宿。
第二天早飯時分,陸沉和陳小淇依舊相扶相攜挑著擔子上來送早餐,我有些心虛,沒敢湊到阿青身邊,而是躲在孩子們一桌,吸溜了一碗素面。
吃過了飯,阿青拍著桌子讓我過去。我越發戰戰兢兢兩股戰戰,好不容易挪到了阿青面前,她刷的一聲從背後抽出那把長刀,輕輕一揮就砍進了菜圃邊的石頭上。
她厲聲道:“老娘最看不起騙女人的男人了,說!你有沒有騙人!”
我思考了一番,發現雖然有些事情沒有完全向阿青匯報,但從性質上來判斷應該不構成詐騙。於是我梗著脖子說沒有。
阿青冷笑道:“你是不是向小淇承諾過,她幫你破了案子之後,你幫她找回功力?你幫了嗎?”
我恍然大悟,接著如蒙大赦,連腰板都不自覺挺了起來:“這個啊,多大點事兒啊,來來來,小淇你過來。”
陳小淇顫顫巍巍走過來,眼中淚花朦朧,她一手還捧著面碗,一手握著筷子,屏住了呼吸放低了腳步,仿佛一個即將領取聖餐的孩子。
我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說:“好了,去吧。”
陳小淇瞪大了眼睛:“啊?完了?”
我說是啊,幹嘛,你還要給我開收據?
陳小淇說:“不是,這,師父他騙人!”
阿青說你試試。
陳小淇深吸一口氣,輕輕一躍,然後她連著半碗面一起飛上了三四丈的空中。
我說你看,小淇的輕功找回來了。
落地時,眼看面碗就要摔碎在地上,陳小淇握著筷子的手下意識一抄,就迅如閃電地把面碗抄了起來。那半碗清湯面還在碗裡搖晃,十幾片蔥花還粘在碗壁上。
我說得,這下劍法也找回來了。
陳小淇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泣不成聲:“為什麽,怎麽會,這麽輕松……嗚嗚嗚,我的武功,怎麽就像兒戲一樣……”
我說這有啥,我昨天去清江州,路上還幫一匹馬伐經洗髓,前後用了不到半盞茶,那匹馬就罡氣境了。
回過神來的陸沉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我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我說:“你這個不行,陳小淇那麽容易恢復,是因為她不過是被我的真氣傷了經脈,養了這麽久,再疏通疏通就好了。你這個先前練殺神勁的時候就是逆轉經脈,然後在這個狀態下被我廢了武功,經脈團成亂麻後寸寸截斷,哪有那麽容易恢復的。”
陸沉默默站起身,從地上抄起他的扁擔。我針鋒相對地拾起了抹布。我們兩個默默相視片刻,最終選擇了和解,一起挑起那筐髒碗,去廚房後的井邊洗碗。
洗完碗出來,小李已經站在山門口了。當我走出廚房,一邊在圍裙上蹭乾淨雙手的水,一邊擠兌著悶葫蘆一般的陸沉時,我看見小李的眼裡流露出迷惑和茫然的表情。
我說嗨,小李子,你今天不點卯嗎,怎麽來了?吃飯沒?沒吃飯你就倒霉了,我們的面條都吃完啦!
小李結結巴巴說:“姬,姬長老,武林盟有個緊急會議,喊你去參加。”
我說什麽會啊,比吃早飯還重要?
小李說:“今天一早,上面來了一群長老,說要重新審計扶持基金的審批流程,文長老急壞了,讓我通知您參會。”
我一聽“文長老急壞了”,一下子就覺得今天是多麽美好,陽光那麽燦爛,空氣那麽清醒,這麽美好的天氣,很適合外出踏青嘛。
我說你別急,我們門派今天正好外出團建,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既然來了,就和我們一起去團建啊。
陸沉茫然道:“咦?今天團建嗎?沒人通知我啊。”
我說:“啥?沒人通知你嗎?一定是你平時老是悶悶的,搞得大家都不願和你來往,自然就沒人通知你了。”
陸沉眉頭一皺,挑起那一籮筐碗筷,氣呼呼走了。
小李怔住了,他死死拽著我說:“團建?姬長老你快別開玩笑了,大家都在等你開會呢,上面的長老點名要見您,您可別玩兒了,快和我出發吧,馬我都準備好了!”
我說這怎麽行,我雖然是武林盟的長老,但我的本職工作還是一名掌門人,門派發展無小事。現在社會競爭這麽激烈,壓力這麽大,心理衛生越來越重要,為了保障本門中人的身心健康,時不時開展一些素質拓展、文娛活動,非常之重要!
小李已經跳了起來,拚命揪自己的頭髮,他說:“別玩我了姬長老!姬掌門!姬大祖宗!你今天不去,文長老肯定要殺了我的,我家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下啥也沒有,這才要緊啊,我下午相親都不去啦!”
我哈哈笑了起來,伸手抓住小李的胳膊,說:“可能會有點暈哈。”
小李:“啊?”
下一刻,我就帶著他落在了武林盟大院裡。
放開手的瞬間,小李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他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又向前撲倒在地,手腳並用努力撐起了身體,卻又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我嘖嘖搖頭,身體素質還是不行啊。
然後我推開了面前議事廳新裝好的木門。
別說,木匠的手藝還真不錯。
門裡,議事廳的長桌還停留在消失的昨天,所以乾脆就把太師椅擺了一大圈,不知道從哪裡臨時搬來了幾張高矮不平的飯桌,文雙徐和我上次看到的幾個人圍坐在桌前打著盹,老頭來了不少,呂燕也來了,但被擠在偌大一個議事廳的角落裡。桌子的另一端,坐著梅芥曹和燕洛塵,以及那三個上次見過的虛神境。
只是這次,這三個虛神境身上都帶著傷,寬松的長袍也遮不住那纏繞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在梅芥曹和燕洛塵中央,坐著一個戴著紗帽的中年人,紗帽下面是他幾乎掉光頭髮的腦袋。中年人身旁是一個粉衣姑娘,看見我看向她,還向我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睛,嘴角浮現起一彎狡黠的笑容。
文雙徐站起身,拍了拍手,場上伴隨著我來而起的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迅速平息了下去。文雙徐環視四周,輕輕咳嗽了一聲,說:“諸位,諸位!今天,我們很榮幸,迎來了武林盟總舵下來巡視的紀檢監察小組,帶隊的組長,是總舵內務處的烏長老,巡視組成員還有清江分舵的陳璿長老,總舵行動處的燕洛塵燕莊主和長老會長老梅芥曹梅長老也應邀臨時加入了巡視組。”
文雙徐揉了揉鼻子,繼續輕聲道:“這次上面對我們七俠分壇的工作格外重視,專門下來督導我們工作的開展,這是對我們七俠分壇班子改組之後的重視,也是上級對我們七俠分壇班子改組之後開展工作的思路指導和保駕護航,讓我們為總舵長老和分舵長老的蒞臨指導鼓掌!”
說著他就賣力地鼓起掌來,坐在角落裡的老鄧立刻高舉雙手重重拍了起來,因為角度比較偏,所以他甚至站了起來,從我的位置看過去,頗像一隻穿上衣服的猩猩。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坐在中央的烏長老微微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就仿佛那一瞬間壓下了整個氣場,議事廳裡瞬間鴉雀無聲。
這看得我眼饞不已,想我以天道境的實力也能夠做到這種壓製力,但絕對做不到這種舉重若輕,連氣都不喘一下。
烏長老笑笑,說:“文長老不要把話說的那麽誇張嘛,我們也都是武林中人,有些過場太官面化了,不好,不像個江湖兒女了,呵呵呵。在這裡我首先要說的是,我們要時刻銘記自己的身份,要記住我們的出身,不忘初心嘛。我們不是什麽官宦子弟,不是什麽世代恩蔭,我們就是普普通通的江湖兒女,和在座的,啊,掌門們、俠客們,沒有本質的區別,就算有些,啊,比如說這個,燕莊主,他是武林世家出身,比如說梅長老,他是大宗門的太上長老,其實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江湖人。江湖人就要為江湖人謀權益,謀發展,啊,尤其是為一些目前資源佔有率還不高的江湖新人們,要給他們創造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嘛。在這裡我就要講一講盟裡的這個扶持計劃了,大家都很清楚,我們為什麽要搞這個計劃?就是為了扶持新人,新的門派嘛,就是為了給那些有潛力的江湖新人們一個冒頭的機會嘛。可是呢,就在我巡視周邊幾個分壇的工作時,我就發現了一個苗頭,啊,現在很多分壇,有官僚化的傾向,啊,像那些衙門一樣了,讓系統外的武林中人,啊,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豈有此理!忘了我們的出身,忘了我們的使命了!啊,我們武林盟是江湖人的大家庭,不論門派大小,資歷深淺,都是大家庭中的小成員嘛,你門派大、資歷深,好嘛你是這個,老大哥,但你不能讓弟弟妹妹吃不上飯對不對?我們的工作也是這樣,怎麽能讓那些嗷嗷待哺的武林新人得不到扶持,反而讓一些個已經富得流油錢多得沒處花的大宗門、大世家來拿這些扶持呢?他們需要扶持嗎?燕莊主,你說說你們幽冥山莊需要扶持嗎?你們是缺田產了還是缺銀子了?還有梅長老,你們玄天宗需要扶持嗎?你們又是缺兵器了還是缺秘籍了?都不缺嘛!當然像我麽幽冥山莊和玄天宗這樣的大宗門自然不會去沾手這區區幾千兩的扶持金,這些大宗門作為正道武林的表率,當然都是有自己的原則的,你非要給他們這些扶持金,他們都會視為是一種侮辱!你看我,我們嵩山派作為天下第四的宗門,你要是告訴我說要扶持我,我們掌門搞不好都要直接去踢館嘛。哈哈。但是呢,一些小門派,尤其是一些剛成立不久的小門派,他們是切切實實需要這些扶持的,幾千兩對於我們大宗門來說,可能組織一次入門弟子的遊歷都不夠,但對於他們就可以支撐好幾年的發展,大家都是過來人,宗門發展的黃金期不容錯過啊!現在魔宗在域外虎視眈眈,我們內部卻青黃不接, 這最後壞的是誰的事?還不是我們中原武林嘛,對不對!好了,我話說的有點多,囉裡囉嗦的,就講到這裡吧,這就是總舵對於這件事的意見,現在我們看看你們七俠分壇的扶持名單。”
文雙徐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他勉強地向烏長老笑笑,說:“這個,讓烏長老見笑了,我們本來昨天是在討論確定最終的具體名單的,可是這個……可能是天氣不好吧,把我們議事廳的牆都吹倒了,哎呀我們分壇也是勤儉節約了多年了,連屋子都是年久失修的……所以昨天還沒得出最終名單,正好巡視組來了,不如就現場見證一下我們的投票吧?”
烏長老哈哈一笑,扶了扶紗帽,笑著說:“敢不從命?那就開始吧!”
文雙徐一打招呼,老鄧就從抽屜裡掏出一遝空白箋紙,挨個發給每個人。文雙徐叮囑,在信箋上寫三個門派,不用署名,統一交給小李和老鄧就是。
結果還出了些岔子,不一定每個參會者都會寫字,問來問去的,基本上大家也都知道各自的選項,有一半以上還是傻乎乎地按照昨天的結果投,被文雙徐瞪了一眼,低聲喝罵幾句,於是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塗改。
文雙徐一張張唱票,唱到最後,嗓子都啞了。結果終於出來了,軒轅門第一,百器行會第二,呂氏拳門第三。
文雙徐回頭看向烏長老,烏長老看向陳璿,陳璿看向我,嘴角帶著抑製不住的微笑,眼裡的邀功般的得意神色都快溢出來了。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論尋求政策支持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