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回七俠鎮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武林盟的大院裡已然燈火通明,小李和那個叫老鄧的胖大叔正帶著木匠師傅丈量議事廳的大門,看見我回來,老鄧愣了一下,立刻輕佻地半開玩笑道:“姬副長老,這修門的錢可得你出啊!”
我大好的心情一下子被拉回現實,黑下一張臉,冷冷道:“好啊,你的湯藥費要不要也讓我出?”
胖大叔老鄧打著哆嗦跑遠了。
那扇被我一把連框整個推下來的大門好像一個人殘缺的門牙,我透過門牙,啊不是,透過大門往裡看去,裡面的長桌已經消失了,地上不少碎屑還沒打掃,這是我乾的。除此之外,原本的屏風和大門對面的那堵牆也消失了,這八成是我走了以後燕洛塵乾的。
我忽然對去而複返的燕洛塵很感興趣。
小李告訴我,他們打了一架之後,燕洛塵出過了氣,臨近下班時,已經由文長老帶去金玉樓,組了個局一笑泯恩仇了。
我問:“你怎麽沒去?”
小李苦笑了笑,說:“我們這種打下手的,就沒資格去了啊,你看連老鄧都沒去,他可是文長老的老鄉,從家裡帶上來的人,他都沒資格去,在這裡監工修造呢。”
我想起老丁教的,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小李來。那個老鄧我不指望了,畢竟“監工修造”的重點是落在“監工”上,監的哪門子工呢?當然就是這可憐的小李了。
我拍拍小李的肩膀,感受他體內的真氣,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夥子,會一點點拳腳,最多才剛剛覺醒氣感,連氣擊境恐怕都是幾個月前才突破的。
小李傻呵呵笑了笑,說姬長老你拍得我有點癢癢。
我正色道:“別覺得癢癢,我剛才給你伐經洗髓了一番,從今天晚上開始,回去每天行氣三十六周,我保你半年之內突破罡氣境!”
小李怔在了原地,手中的皮尺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孩子激動得滿臉通紅,緊攥著我的手一蹦三尺高,一張口嗓子都喊破了音:“真的嗎?姬長老說的是真的嗎?您對我太好了,我我我,我該怎麽報答您?哎呀呀我現在就感覺一股暖流在身上湧動了,我現在已經感覺功力突飛猛進了!”
我笑著說:“去吧,孩子,回去練功去!”
小李應了一聲,撒腿就跑沒影了。
木匠回頭看了一眼閃電般跑開的小李,又看了看躲在遠處一臉酸楚的老鄧,嘟囔道:“這一屋子人都神經兮兮,腦子瓦特了吧。”
一回頭看見我還在,立刻換了副眉開眼笑:“嘿嘿嘿,老板,俺就隨便嘟噥嘟噥。”
我說沒事,你繼續乾活。
木匠已經量好了尺寸,他在脖子上掛起皮尺,來到院中。那裡已經堆了些大大小小的木材了,他抓起一根炭條隨手一畫,就是一條筆直的線,旋即踩住木條拉起鋸來。
傍晚的武林盟大院裡,吱嘎吱嘎的鋸木聲不絕於耳。
我看木匠拉鋸的手法乾淨利落,突然覺得很有趣,蹲在一旁看著他,笑說:“師父,做這一扇門多少錢?”
木匠看了一眼我,也笑著說:“門不要錢,送的,主要是修牆,裡面那堵牆,五兩銀子。”
我嘖嘖搖頭,心想官家的錢真好掙,這在外面最多三兩。
木匠又看了我一眼,說:“老板,你在這裡是很大的官吧?說話算不算?”
我說算啊,當然算,這裡就我說話算。
木匠搖搖頭:“俺看不像,
俺看倒是那個乾乾瘦瘦的說了算。你嘛,最多就是混口飯吃的。” 我哈哈大笑,說:“師傅你看人還真準,不過混口飯吃也有混口飯吃的分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說出來我聽聽。”
木匠師傅苦笑著說:“我哪敢有什麽事啊,就是想打個商量,回頭乾完了活,能不能就把帳給俺結了?別像以前一樣拖到年底一起結。俺下個月要嫁女兒,得給女兒備點嫁妝,女兒說了,要現銀,不能讓外鄉的姑爺把俺們看輕了。”
我拍著胸脯說這有啥,你把門安上,我現在就給你結了。
木匠先是一喜,接著想到了什麽似的,謹慎道:“能不能用官府的銀錢結?別用碎銀子,俺是拿去當嫁妝壓箱底的,官府的銀錠乾淨、喜氣,碎銀子總感覺不吉利。”
我突然心裡一軟,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你好好乾活,我現在給你取錢去。漂亮乾淨的現銀!”
木匠師傅大喜過望,手上的拉鋸也快了幾分。
我出門就去了和記銀號。
雖然這裡已經不是夜隼的聯絡站了,但畢竟還是個銀號,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家銀號居然獲得了宋大人的庇護,自從我那次來搞過烏龍之後,年紀輕輕的宋大人隔三差五救回來坐坐。有官府背書的銀號當然生意興隆,這個時辰也沒關門。
銀號的胖大嬸還趴在櫃台上算帳,我進門時她頭也沒抬,敷衍地喊了句“歡迎光臨”,我敲了敲她面前的台面,然後她在我溫和的微笑中再次發出了仿佛被揩油一般的尖叫。
大概兩息之後,我松開捂住耳朵的手,發現尖叫聲依舊沒停,感覺這胖大嬸很不一般,氣息悠長甚至遠勝一般的武林好手。如此沒完沒了的尖叫很容易造成誤會,尤其是在銀號裡,於是我迫不得已彈出一縷勁氣,封住了她的啞穴。
我說你別掙扎了,我今天是來辦業務的,你滴明白?
大嬸繼續無聲呐喊了幾聲,終告放棄,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
我從懷裡掏出一把散碎銀子,這是從先前姬蛻抬來的那筐裡抓的。我這個人一向很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姬蛻是我同門師弟,他被這些銀子所苦,我豈能讓他獨自受苦?
我把銀子擱在大嬸面前的櫃台上,笑著說:“換成官銀。”
大嬸只是掃了一眼這些發黑的碎銀子,就撥浪鼓似的搖起了頭。
我問:“怎麽呢?”
大嬸只是搖頭。
我忽然童心大發,問:“那就是說不用客氣,要官銀直接拿,不用給錢的意思?”
大嬸泫然欲泣,鼻涕都快搖出來了。
我哈哈一笑,解開了她的啞穴,說:“行了行了,我知道有兌換率,你算算看能換多少官銀。”
大嬸揉了揉脖子,說:“大俠啊,我們這裡不換這種粗銀。”
她說著還從台上拿起一錠差不多大的鎮紙,和粗銀一起放在了天平兩端,奇怪的是在一陣輕微的搖晃之後,天平居然保持了平衡。
我說:“哇,好神奇哦,大嬸你是在給我表演節目嗎?”
大嬸翻了個白眼,說:“屁!我是告訴你,這種銀子成色低到了根本不能算是銀子,說它是劣質銀礦石都是抬舉了,這東西和我用的鎮紙都沒什麽區別。”
我犯了愁,這可怎麽辦呢,老木匠還在武林盟裡等我帶銀子回去呢。
我說,要不然,我先借個五兩官銀,回頭再還?
大嬸深吸了一口氣,又要尖叫起來。
我歎了口氣,收回再次點上大嬸啞穴的手,默默發愁。
身後突然傳來噗嗤一聲,有個小姑娘在我身後忍俊不禁。
我回過頭,想起來是蘭馨花店的阿月姑娘,笑得兩隻馬尾抖個不停。我說:“阿月姑娘啊,你笑什麽啊?”
阿月捂著嘴笑著說:“我笑你啊,這麽大一個大俠,怎麽那麽喜歡點女人的穴道呢,點完還喋喋個不休,像孫悟空一樣。”
我茫然:“孫悟空,怎麽講?”
阿月笑著說:“孫悟空定住了七仙女,你猜怎麽著,他居然摘桃子去了。”說完,她的臉居然紅了一下。
我好奇道:“你臉紅什麽啊,啊不是,孫悟空定住了七仙女,他不摘桃子他能幹什麽啊,他只是一隻猴子啊!”
“難道猴子就不能……”阿月抿著嘴笑,然後她問:“你是不是要換錢?”
我說是啊,今天有點急事。
阿月在腰間的荷包裡掏了掏,數出五錠一兩的小銀錠,說:“五兩銀子夠不夠?”
大嬸在旁邊拚命揮手打手勢,就差沒翻過櫃台把阿月護在身後了。
我大喜過望,抓起一把碎銀子就往阿月手中塞:“夠了夠了,剛好就夠!我拿這些給你換,多的不用找了,就當手續費!”
阿月靈巧地向後一躲,把銀子收回荷包:“我才不要你的銀子。你那些銀子我剛看了,和石頭也差不多,我才沒那麽傻呢!說,你要銀子幹什麽,是不是要給哪家青樓裡的姑娘買茶吃?”
我捂住額頭,這小姑娘看上去也才二十出頭,看髮型也沒出閣,怎麽這麽一個黃花大閨女說話如此不講究。
我緩緩把木匠的事情說給了她聽。
阿月沉吟起來,最後,她從荷包裡又掏出了那五兩小銀錠,我眼尖,認出有一兩的小錠還是我上次給她的。
她說:“先說好哈,我可不是和你換錢,我是來存錢的,看你是做好事才借給你的,你給我立個欠條,一個月內還我!”
我說沒問題,就從胖大嬸面前扯過紙筆寫了起來。一邊寫我一邊問她,為什麽要一個月內還。
阿月有些惆悵,說因為下個月要交店租了啊,一個月五兩銀子呢。
我想起我那家店,租一年才五兩銀子,阿月的店一個月就要五兩,頓時感覺自己眼光獨到,簡直是商業奇才。
聽了我說的話,阿月頓時好奇起來,說無論如何也要去看看,如果我那家店位置還可以的話,大不了她的店下個月到期就不租了,換租我的店。
我想起店門口正對著的茅廁,猶豫片刻,說:“這恐怕不行,我的店面是租來當門派在城裡的聯絡處的,可不是開花店的,我又不是百花谷。”
百花谷也是七大宗之一,門中人武功不行,但采藥培植、看病解毒的功夫一流,江湖上許多靈丹妙藥都出自百花谷之手,百花谷人行走江湖,只要露出由花瓣標記演化而來的紅十字徽記, 不論白道黑道,都會給與最大程度的尊重。
阿月眼中放光:“百花谷?這個名字好,比我那個什麽蘭馨花店好聽多了,就這麽決定了。走走走,看店面去,可以的話,這銀子就算我租一年的租金!”
我說不行,堅決不行。
阿月拉著我的手,眼裡全是懇求的光:“我求求你啦,好不好嘛大叔叔叔叔叔!”
我說你把大叔改改口,我們還能做好朋友。
阿月笑嘻嘻說:“哥哥!大哥哥!”
我談了口氣,鄭重告誡她:“我那家店,氣味可能不會很好聞,門口就是茅廁!”
阿月的表情和無法當時一模一樣,她欣喜道:“那太好了,我連買花肥的錢都省下啦!”
我又歎了口氣,說:“可是那是我門派的聯絡處,搞不好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入夥。”
阿月咯咯傻笑道:“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怕麻煩。大不了答應你,給你的聯絡處留一個窗口嘛,反正你的門派成立也沒多久,來的人又不會多,不會礙事的!”
我再次歎了口氣,說:“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阿月說你說。
我說:“五兩銀子不夠租一年,至少要三十兩,官銀!”
阿月杏眼圓瞪:“做夢,十五兩!”
我一拍巴掌:“成交!”
阿月痛苦地捂著額頭,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失策失策什麽的。
我笑著抬頭看了看門外的天。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關於開展下層路線工作的實踐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