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燕是一個很豁達很有魄力的女人,因此即便感覺我的提議有些唐突甚至有些冒犯,她還是灑然一笑,果斷立下遺囑並應承了下來。
我看著女弟子們圍著呂燕抹眼淚,有好幾個都哭得梨花帶雨背過氣去被拖下去掐人中了,我就知道呂燕可能誤會了些什麽。
她大概覺得我是來刁難她,甚至打算借比武之名一口氣打死她吧。
畢竟當今太平盛世,殺人是犯法的,但如果是以比武切磋的名義,“一不小心”打死了人,尤其是那些內家高手,打出個內傷之後,綿延數天乃至數十天之後才死,那就不需要承擔多少責任了,最多進行一些人道主義賠償而已。
但我也沒有進行過多的解釋。必死之心才可以激發出一個人全部的潛力。
呂燕和她的弟子們一一告別之後走進了演武場,這裡有一座破舊的擂台,好幾處地板都潮濕霉爛,早就該翻修了。我站在台上,看著呂燕換了一身雪白的勁裝,外面罩著一領米白色的長裙,一縱身上了台。
出手之前,呂燕向我一拱手,說:“姬掌門,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不管我之前是不是得罪過你,都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請不要牽連我的弟子們。”
我點點頭:“出手……哎呀!”
我話還沒說完,呂燕已經抬手甩出來三枚梅花鏢,鏢身上幽藍幽藍地,居然淬了劇毒。
這我就不高興了,這就有點不講理了嘛。
我側身躲過梅花鏢,呂燕已經閃身到了我身側,一記炮錘就衝向我右肋。
但不等我伸手阻攔,她的身體已經在空中飛旋兩周,長裙飛旋如雲,從其中又撩出一記陰狠至極的撩陰腿。
呂燕的手腳很快,所以我本來只是想抓住她的腳踝,結果剛觸到腳踝,她的速度猛然又快了三分,這記戳腳從我掌中滑出,最終被我捏住了大腿。
呂燕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整個人向上翻出,另一記戳腳踹向我下巴。
然後被我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抓住了。
於是場上的一幕就變得格外令人尷尬,呂燕被我一隻手捏住腳踝,一隻手捏住大腿,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龍蝦,被我舉在空中。
呂燕聲音都顫抖了,一邊拚命掙扎,一邊從喉嚨裡怒吼出野獸般的顫音:“放我下來,你個臭流氓!”
我於是很配合地松開手,呂燕的身體從空中垂直落下,但在即將落地的瞬間,呂燕伸手在地面一撐,整個人再次向我彈來,人還未到,那領長裙就先一步散開,籠罩住了我的全面視野。
接著,不出我所料,從裙底再次飛出連環兩腿,戳向我的心口。
我說:“呂掌門,你這套功夫不錯,很不錯,你不用留手,運起內功全力攻過來!”
砰砰兩腿踹中我胸口,在接觸之前的瞬間,從繡花鞋底彈出兩柄寸許長的尖刀。這套行頭我有十幾年沒有見過了,一時居然還有些恍惚,隻想著這可是好東西,有收藏價值。當我反應過來時,手已經本能地從呂掌門提出的奪命連環腿上褪下了這雙繡花鞋。
呂掌門赤腳踩在擂台上的時候還沒有反應過來,但當她看見我手中捏著的那雙繡花鞋時,仿佛遭受了絕頂的侮辱,目疵俱裂,口中發出一聲仿佛猿啼的尖嘯,快步奔到擂台邊緣,抄起一對雙刀朝我卷地揮來。
我很好奇,呂掌門的拳腳倒是不錯,器械就差了很多,而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完全沒有內力。
不過想想也很正常,
她丈夫本身就是一名普通的鏢師,八成也不會什麽內功,她的這一身功夫多半都是丈夫教的,沒有內力也很正常。 我伸指捏住雙刀,哢嚓一聲捏斷了。
呂掌門愣在原地,又翻身從兵器架上摘下一杆花槍,雙臂一抖,槍身彎成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猛然在空中彈出啪的一聲脆響,槍花絲絲炸開,接著毒蛇吐信般扎向我的咽喉。
這一槍我有點熟,是六合門的槍法。
我伸手掰斷了槍頭。
呂掌門大吼一聲,又摘下一條九節鞭,鞭身如遊蛇,在空中炸出一串爆響,抽向我雙眼。這一鞭是遊龍門的手法。
我說呂掌門,這樣是沒用的,你不會任何內功,連我的護體真氣都破不了。
說著我運起一直壓抑著的護體真氣,那串九節鞭抽在空中,直接反彈了回去,險些抽了呂燕自己一鞭。
我說:“好了呂掌門,咱們到此為止。”但呂燕似乎已經陷入癲狂,根本不聽我的話,回身又抄起一對雙勾,使出山西呂家的鉤法,一路向我卷來。
我有些生氣了,好歹我也是前來考察的上級領導,怎麽說話一點用都沒有呢?
於是我將神識的壓迫釋放出去,被一名天道境的神識針對,呂燕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我走到呂燕面前,她雙目一閉,橫過臉去,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如果不是在擂台上,她看起來就像是戰場上身陷重圍無力回天最後英勇就義的女將軍。
我說不比這樣,呂掌門,我只是做一個簡單的調查,這是我作為武林盟主管扶持工作的長老應盡的義務,現在我的考察結束了,你們的確有資格也有必要入選扶持名單。
呂燕睜開眼盯著我,眼中滿是絕望和決然。
我擺擺手說不不不,你聽我說完,你之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這樣的規矩非常不合理,是應該修正的。你放心,我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樣,我是真的想為咱們七俠鎮武林出點力做點事,不然我也不會把我的門派也列入名單裡去,你放心,回去我就組織大家開個會,提出一個修訂方案,最終的目的,錢給了你們就是給了你們,不管你們怎麽用,只要最後能起到作用就好。
呂燕滿臉狐疑,顯然還是不相信我,但相比之前已經信任了很多了。
扶她起來之前,我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說起來,尊夫究竟是什麽來頭?居然精通那麽多家路數,拳腳器械涉獵很廣啊,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只是一個小小的鏢師?又怎麽會那麽草率就去世了呢?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隱情?”
呂燕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她嘴巴張了張,最後惱羞成怒道:“我什麽時候說了,我只有一任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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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天道境對氣力境的戰鬥,最後就以這樣一種合理但詭異的場景結束了。在呂燕的弟子們看來,我就仿佛被嚇傻了一般站在原地,面對呂掌門咄咄逼人的進攻毫無反應,接著呂掌門可能想到了我的身份,所以迫於強權,不得不作出跪倒這種屈辱的姿勢,但這不是呂掌門的屈辱,而是有理想有氣節的江湖人對強權方的屈服,這是整個江湖的屈辱!
呂氏拳門的女弟子們一個個泫然欲泣,扶老攜幼,哭出了聲。
當我跳下擂台後,一名年方二十頭戴百花的女弟子直衝上前,指著我的鼻子哭訴這場比試有多麽不公平,代表了這個萬惡的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和欺凌;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手叉腰一手扛著開山斧攔在我面前,斥責我說沒有能力的渣男只會以欺凌女人為樂,這顯示了我作為男性的虛弱和無力,只能從女性身上找回自信;一個仲夏還帶著圍脖的八十歲的老太太氣得用拐杖拄地,說我代表了普天下齷齪男人的典型形象,說我這樣的男人居然還有媳婦,媳婦居然還沒有休了我,簡直是天理不容,還說拚去這條命不要,也要走遍七俠鎮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向遇到的每一個人控訴我這個男人的無恥行徑。
這些話聽得我越來越毛骨悚然,這一刻我感覺我似乎被人五花大綁,架在火刑台上即將公開處刑。我求助地望向呂燕,但後者居然低頭沉默不語,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她們的話,這樣的縱容是一種明顯的態度,呂氏拳門的女人們逐漸都圍了上來,幾十上百隻手直指向我,幾十上百張嘴罵罵咧咧不停,我一瞬間感覺到了久違的十幾年前獨自面對魔宗十大高手時那樣孤立無助的恐懼。
我向陳小淇移動,打算在她的掩護下逃離此地,但沒想到當我移動到陳小淇面前時,她居然默默向我抬起了手,豎起了一隻手指:“掌門,我覺得你做的真的不對……”
我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拔地而起,化作一束天外流虹,逃離了這個可怕的地方。
落地時,我砸在一家花店的後院。
院子兩側滿滿當當擺了三層架子的鮮花,院子中央是一口水井和一棵桃樹。我猶豫了片刻,感覺此處的布置似曾相識,仔細一想,恍然大悟,這不就是我租下來的那座院子的布置嗎?看來我是落在夜市街上了,這一片的門面基本上都是一個戶型。
這時候從後院走出來一個穿粗布衣的少女,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雙馬尾,皮膚很白,但僅此而已,面容姿色只能算尋常,眉毛很淡,眼瞼耷拉著,似乎誰都欠她二百兩銀子似的。看見我杵在院子裡,那個少女手中捧著的木桶撲通一聲掉在地上,她震驚的捂著嘴巴,看樣子就要驚呼“有賊”。
我連忙一彈指,一縷真氣飛射而出,封住了這個女孩子的穴道。
我走到她的面前,看著這個一臉驚恐萬分的姑娘,又想到剛才經歷的一幕,居然有一些緊張。我戰戰兢兢對她說:“那個,我先聲明,我不是賊,也不是什麽大男子主義的變態暴力狂,更不是什麽南拳社會的代言人,你的明白?”
少女眨了眨眼睛。
我說:“我只是剛才得罪了……一些了不起的人,逃跑的時候誤入此地,我這就走,你不要太緊張,也不要亂叫,好不好?”
少女又眨了眨眼睛。
我小心地解開了她的穴道,她果然沒有大喊大叫起來,只是很小心地問我是誰。
我猶豫了片刻,說我叫無天,無法無天姬無天的無天。
少女“哦”了一聲,顯然是不肯相信的。
我說我這就走,你不要太緊張,不要去報官,報官也沒有用,我上面有人。
少女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你走吧。
少女的鎮定讓我有些不放心,我左思右想,忍痛從懷裡摳搜出一兩銀子的小銀錠塞在少女手裡:“那個什麽,不管怎麽說,這次也是承了貴地的庇護,這是一點小小心意,請不要嫌棄……你看啊,我給了錢的哈,我不是賊哈,你出去不要亂說啊!”
少女再次認真地點了點頭:“大叔,你還不快走?”
我誒了一聲,剛想起飛,但轉念一想,三步兩步跑到牆根,翻牆而上。騎在牆頭時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對著下面捧著一兩銀子看著我的少女問:“你叫什麽名字?你放心啊,我只是想在內心中感念而已,絕沒有什麽為了防止你亂說而打算事後報復的意思,真的沒有啊!”
少女抿嘴笑了笑,那一瞬間還是很可愛的。接著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說:“我嘛,我叫阿月。大叔要是下次還碰到這種事,可以繼續來避難哦,只是要記得,下次也要帶這個來呀!”
少女說著,舉起手中的銀錠揚了揚,笑著向我擺擺手。
我放下心來,原來是同道中人啊,這個少女一下子就變得格外可信了起來。
我翻下牆頭,認真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蘭馨花店“的招牌,沿著夜市街的青石板路,一溜煙跑遠了。
——《積極開展調查是做好工作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