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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創業指南》第17章:我進門的方法
  武林盟的任命是初春下來的,而我最終上任卻拖到了盛夏。並不是我高風亮節三請三讓,而是這武林盟的行政效率實在太低了!

  我拿到任命,並且把文雙徐吃破產的第二天,帶著老婆孩子、街坊四鄰開開心心去上任,卻沒想到一直被我如入無人之境的武林盟,居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兩個護院,橫著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水火棍攔在我面前,冷冰冰說武林盟今天開內部協調會,不會客,讓我改日再來。

  當時我就很震驚,我拉著把門的小夥子問,你確定是內部協調會而不是新領導就任歡迎會?我就是那個新領導啊。

  下夥子一臉義正言辭,說:“領導!我知道您就是那個新領導,但武林盟不像那種松散的江湖組織,武林盟是有自己的規章制度和辦事流程的。任命書上先下達的是以前丁長老高升的任命,那麽就要先處理丁長老的事情。內部審計、台帳整理、離任述職,這些都是要走完流程的,咱們七俠鎮分壇人手有限,現在才只是在開內部協調會安排工作,您上任的事情還要先等一等。”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況且畢竟老丁高升這事與我也還有些不好明說的關系,於是拍拍這個勇敢的小夥子的肩膀以示鼓勵,就帶著浩浩蕩蕩一大幫子人去集市購物,去金玉樓吃飯去了。

  第二天我謹慎了一些,隻帶著徒弟們來到武林盟,還是這個小夥子攔住了我,兩隻黑眼圈,眼裡布滿血絲。

  我說怎麽搞得這個樣子?你們是不是搞歡送會,嗨到後半夜去了?

  小夥子憔悴萬分說不是的,是丁長老的帳目太混亂了,昨晚大家通宵加班,連帶丁長老也跟著我們一條條回憶這才整理完一年的。

  我都沒問他一共有多少年,老丁是我退隱江湖那一年來的七俠鎮,那一年武林盟城裡,他就是七俠鎮的第一任壇主。當年肯定沒有什麽正規劃管理的意識,誰會想門派裡還雇倆帳房呢,現在好了吧,抓瞎了吧。

  我進去和老丁打了個招呼,就帶著徒弟們去買糖葫蘆了。

  過了半個月,我再去武林盟,小夥子已經不見了,換了一個大腹便便的大叔,正坐在院子裡,一邊撫摸肚子一邊剔牙。

  我說,喂,老丁的事情妥了嗎?我是你們的新領導,你們不會忘了吧?

  大叔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腆著肚子擠過來,橫在門口:“哦,你就是那個要來上任的副長老吧,小李都和我說了。”

  小李應該就是那個年輕人。

  我說你知道就好,現在什麽情況?

  大叔長歎了口氣說:“誰知道丁長老留下的爛帳這麽多,從州府請來了十個帳房,一筆一筆核核了十幾天,才算把帳目理了出來,小李都累病了,我來替他頂班。可誰知道我更慘啊,這個丁長老,十五年來一筆工作台帳都沒記,現在還得重新補台帳,可人已經去州府報道去了啊,這筆帳我能找誰補?我只能一筆筆生造啊,這不,才造到第二年……”

  一個月後我再去,大叔也不見了,換了一個憨厚的莊稼漢子,看見我過來,莊稼漢子站起身,喃喃半天說不出半個字來。我說你不用開口了,是丁長老的交接還沒完成?

  莊家漢子就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個月,我去七俠鎮買菜,路過武林盟時看見小李回來上班了。他遠遠看見我,也跑出來打招呼,告訴我說丁長老的工作總算是交接完成了,這幾天文長老正在清理這些天積欠下來的公務,

想必不久就會通知我就任了。  又過了半個月,我路過武林盟,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我,之前是他草率了,文長老先開展了一個統一思想、轉變作風的長期學習教育活動,說新老領導更迭的現階段,人心的穩定團結最重要。關於我準備就任的工作,他們還一直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向上匯報。

  小李同時也告訴我,不用太著急這些,畢竟我只是一個常務副長老,按慣例,其實可以不用來坐班的,有事情通知再來點個卯就是了。

  我看著分壇在那一場架打過之後重新修繕起來的大門,說這新大門真氣派。

  胖大叔從小李身後走出來,端著一杯紫陶茶杯笑眯眯說可不是嘛,州府最有名的泥瓦師父修的。

  我彈指叩了叩白磚青瓦的牆壁,只聽空空兩聲,接著牆上就出現了細微的蛛網裂痕,裂痕迅速擴散,眨眼的功夫就彌漫了整座門樓。

  接著我吹了口氣,七俠鎮分壇的門樓就在這口氣中轟然垮塌,煙塵仿佛沙暴一般,統統灌進了分壇的花園裡。

  “可惜啊,”我說,“又倒了。”

  我最終發現,不管江湖進化到了多麽文明,這種方式解決問題永遠是最直接有效的。門樓垮掉的那一瞬間,文雙徐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了武林盟大院門口,滾滾煙塵剛好把他從頭到腳衝了個遍。

  他滿臉塵土,殺氣騰騰地喝問:“是誰?不要命了嗎?”

  我笑嘻嘻看著他說:“文長老,別來無恙啊,沒想到身為同僚,見你一面也這麽難哦。”

  文雙徐壓著火氣,眼神冰冷地看著我:“姬師傅,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我說屁嘞,是這個門樓質量有問題,偷工減料,豆腐渣工程,剛才都差點砸到我了。這誰修的,要好好算一筆帳!

  小李和胖大叔原本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一聽說“算帳”兩個字,當下就轉身吐了一地。

  也是兩個可憐人。

  文雙徐已經深吸了好幾口氣了,此時他臉上晦暗的暴戾已經褪去,取而代之是一副慢慢自然起來的笑臉。他抽動著嘴角,作出微笑的努力說:“原來是這樣,姬副長老受驚了,沒出什麽事真是萬幸……我正在裡面主持一個會,剛巧討論到你入職報到的問題,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姬副長老既然來了,那麽一起來吧。”

  我說行啊,邁步就往裡走。文雙徐跟在我身後,我聽見他呼吸都亂了。

  走到會客廳,這裡原本是老丁的房間,推開門,裡面的人正亂哄哄坐回自己的座位,圍在中間的桌子是老丁的那張一丈長的整木寫字台,上面鋪著毛氈,亂哄哄擺著些筆墨紙硯,毛氈顯然做短了,估計采購的人沒想到這張台子這麽大。台子上多余的部分胡亂擺著些瓜子花生蜜桔什麽的,看來文雙徐至少有一點沒說錯,他們的確是在開會,茶話會也是會嘛。

  我走到曾經老丁坐過的位置坐下,平靜地看著眼前七八個人:“大家眼生得很啊,不過沒關系,以後我們都會熟悉起來的。我叫姬旦,從今天開始,是這裡的長老。我這個人不喜歡說長篇大論,我來這裡,就隻為三件事——”

  一名圓額大眼腦門子上滿是抬頭紋的短發彪形大漢試探地問我:“公平,公平和他媽的公平?”

  我一拍腦門,頗為懊悔,這話怎麽讓這家夥搶先說了。

  然後我說:“不,是搞錢!帶著大家搞錢!帶著大家的父母妻兒宗派師門一起搞錢!”

  鴉雀無聲,文雙徐僵在原地。

  片刻之後,屋內掌聲如雷,歡聲笑語響成了一片。

  我滿意地斜了一眼文雙徐,後者慢慢走到我身邊,彎下腰在我耳邊輕聲道:“那個,今天這些人,是盟裡內務部廉潔署的,他們來,主要是查違規發放福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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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我朋友謝輕王打了個招呼,要了他一封手書,內務部廉潔署對我的核查就當場結束了,他們給了我一個“卓越”的評語,就這樣,我在武林盟這一年的廉潔考核就早早在五月底蓋棺定論了。

  謝輕王這個人,是齊魯一帶最著名的世家家主,富可敵國,武林盟每年一半以上的經費資助都是出自謝家。他這個人和我其實算不上特別熟。我和他師父有點交情,他師父代號“奎龍”,是暗隼的大長老,暗隼頭頭朱嬛的近衛死侍,以前奎龍差點被人打死,我救過他一命。

  至於朱嬛,那約等於我和阿青的乾女兒。

  層層關系套下來,我不僅順風順水就職了,連帶老丁以一個氣擊境武者的半廢人身份,在武林盟清江州府分舵也過得遊刃有余。

  前段時間,他還特別派人以公乾為名,給我送了兩壇子二十年的桃花釀。

  但我在武林盟的這些關系,也並不是萬能的。比如我就任之後推進的第一件事,調查老丁被暗算的真相,事情就進展不下去,使喚不動人。接著我推進在七俠鎮地界搜尋之前那樁連環殺人案中的被害人屍體,也無法推動。七俠鎮縣衙沒有幾個人,武林盟門下的門客雖然略多一些,但大部分都是文雙徐的死忠。

  唯一差堪告慰的,是和記錢莊的失蹤人口被找到了。人的確已經沒了。

  不是武林盟找到的,而是暗隼的人找到的。

  在那晚阿青接受嬛嬛的委托,查探此案之後,沒多久暗隼就派來了新的聯絡人,是一個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說有點五大三粗的大嬸,本就稀少的發量被挽成墮馬髻貼在一側頭頂,每天都似乎要抹二斤頭油,時時刻刻糊著慘白的脂粉和糟糕的劣質胭脂,夜半看見了都會懷疑人生。我看不出這個大嬸手底下的高低,倒是有一次路過,看見她在裡面櫃台上打算盤,那手速和我軒轅山山腳那座村莊的村長有的一拚。

  我進去問過她好多問題,有好幾次手裡沒錢花了,還想去找她兌一些出來,反正既然知道有暗隼這層關系,換點零錢救急應該沒什麽問題,大不了回頭讓阿青和嬛嬛說一聲,那麽大的組織,這點小錢肯定可以一筆勾銷了。

  去的次數多了,大嬸先前冷若冰霜不肯給,後來慢慢也見怪不怪,看見我來就會準備一兩半錢的茶水費, 只是臉色有些古怪,仿佛在對付收保護費的小混混似的。

  終於有一次,獻完祥瑞賀表等待升遷結果被上面一通臭罵說吉凶不分的宋縣令氣鼓鼓地來武林盟,委婉地告訴我說如果我錢不夠花,可以向他私人借一點,這麽大的高手,大掌門,現在又是在冊在編的武林盟分壇副壇主,成天價去敲詐人銀號收保護費實在太不地道了,人家狀紙都快把縣衙裝滿了。

  我又憋屈又疑惑,回來問阿青,為什麽他們暗隼的人這麽不懂事。那時候阿青正在抿暗隼從京城捎來的、法蘭西國進貢的魯記口紅紙,一臉疑惑地看向我:“你說和記銀號?他們早就不是暗隼的點了啊。”

  我說:“啊?”

  阿青說:“暗隼是什麽組織?頂尖的地下情報暗殺組織,發生那樣的事情,聯絡點肯定暴露了,怎麽可能還會沿用?當然是關掉啦。”

  我說:“哦……”

  阿青說:“暗隼最近生意不好做,武林盟被這起案子搞怕了,對暗殺零容忍,現在暗隼都快變成地下偵探社了。那個錢莊啊,嬛嬛問我意見,我就讓她盤出去了,畢竟地段和面積都不錯,補貼補貼家用,雖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嘛。來,你快看看,我用這個色號好不好看?”

  我想說什麽,卻實在說不出來,只能摁著自己的頭說好看。

  阿青白了我一眼,嘟囔說又發什麽神經呢。

  我感覺我按下的不是我的頭,而是我敏感脆弱卻慘遭玷汙的羞恥之心。

  ——《履職新崗位是一門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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