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回垮塌了一半的玄天宗大殿,此時殿中六大門派的掌門、長老們正陸陸續續悠悠醒轉,酸軟無力地坐直身體,面對眼前狼藉一片血腥恐怖的戰場,一個個面露震驚。
有些和我不太熟的,看見我衝進來,口齒不清地大呼小叫,拔劍出鞘,結果因為剛剛恢復沒多久,身體虛弱,連劍都掉地上了。
我沒去管這些大驚小怪的家夥,而是直接來到了韓貝貝面前。方才她用一手早已植下的不忍針擊殺了鍾曉霑,算是直接救了我一命。
現在的她,已經基本上恢復了行動。不過也沒啥區別,這小丫頭到現在也沒突破罡氣境。
我問她:“你們百花谷的人,能走嗎?”
韓貝貝立刻從我的語氣中意識到了什麽,她小聲問:“怎麽,還有人來?”
我點點頭,告訴她,玄天宗的新掌門王胤是個天道境,已經被乾掉了,但幾乎是同時,玄天宗這座白玉京的十二樓五城裡,一下子就有多出了兩個天道境。應該是早就在衝擊瓶頸,此刻,接著王胤被殺,天道境隕落時散落的武運,才一口氣衝開的。
我說,如果這倆人是六大派的,那還好,如果是玄天宗的,那我們就完犢子了。現在基本上已經確定玄天宗已經被魔宗掏空了,這個掌門大典基本上就是一個針對六大派的陷阱。現在六大派有點出息的人都在這裡,要說那兩個新晉天道境是六大派的,大概率只是自我安慰。
韓貝貝拉著我問:“你的毒……”
我說,情況很複雜,應該不止一種,目前我已知中了的有南溟劍派的碧海散功散,孟婆的孟婆湯,搞不好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蠱毒或者降頭,反正現在我還只是虛神境中階,對上兩個天道境那就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死字。
司儀長老陳長老正迷迷糊糊醒來,聽到這話馬上好為人師,說怎麽不能,當然能啊,你知不知道有種書法叫草書?
我說,草,輸?
陳長老點點頭,但我感覺他似乎琢磨出些不對,在臨空寫寫畫畫什麽。
我站起身,看見不少熟人,除了峨眉北鬥師太、嵩山掌門左嵩陽、少林掌門本能、武當長老李玉府,我甚至看見了陶白義和武林盟的烏長老。
其中北鬥師太、李玉府和陶白義明顯功力更深厚一些,已經站起了身,他們左右環顧,幫扶著身邊的人站起來。看見了我,陶白義抬手打了個招呼,而他扶著的烏長老則滿臉苦笑著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烏長老扶著陶白義的肩膀質問,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我上來就差點把玄天宗滅門了。
我沒來得及說什麽,陶白義就輕輕一歪肩膀,雙手一松,烏長老吧嗒一聲就摔地上了,齜牙咧嘴倒抽涼氣。
陶白義訝異道:“哎呀,烏長老,你怎麽在地上呢!”
烏長老哆哆嗦嗦說:“沒力氣,哎呀沒力氣,哦,我知道,我中毒了!這該死的玄天宗,一定是背叛了我們中原武林!我回去以後一定要向盟裡做匯報!”
陶白義從腰帶裡拔出煙袋鍋子,嘬了兩口,說:“對嘍!”
武當李玉府扶著嵩山掌門左嵩陽坐上圈椅,後者罵罵咧咧說:“對個屁!這個月的輪值主席就是他們玄天宗,奶奶的,這是讓賊當了家啊!”
烏長老的臉色有些難看,似乎想辯解什麽,但還是咽了回去。
畢竟眼前還有一堆人橫七豎八沒能醒來呢,而出事之前玄天宗發生的事情,就算一時茫然,
現在也大概能梳理清楚了。 陶白義扛了三個人起來後,也坐下來喘粗氣了。
我看了看,感覺玄天宗這次下的毒似乎劑量有些大,眼前這些人的功力和境界雖然在緩慢地攀升,但未必就是撐了過去。因為在我的感知中,原本境界應該有虛神境中階的烏長老,現在的功力恢復到罡氣境初階就停了下來。
我看向韓貝貝,她向我搖了搖頭,用口型告訴我,毒還沒解。
百花谷的醫術長老白落櫻乾脆就走過來湊到我耳邊低聲說,現在大家只是恢復了一些行動能力,但經脈淤塞、氣府冰封依舊沒有緩解,這大概只是因為大家功力多少都有些深厚,自行恢復的。實際上沒有對症的解藥,毒還是解不了。
我說,王胤透露,這是南溟劍派的碧海散功散,但我不太相信,你們能搞清楚嗎?
白落櫻點了點頭,說有一個方向就好了,研究毒物是我們的老本行。
白落櫻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成熟少婦,眉目柔順,肌膚晶瑩白皙,湊到我耳畔說話時,額頭劉海的小碎發扎在我的耳垂上,讓我有些癢癢的。
我趕忙離遠一點,說我出去看一看。
走出門,就看見服色各異的零零星星上百名武人正在且戰且退,向大殿而來。
在他們背後,是一片深藍和淺藍的海洋。
這上百名武人正是先前各進院落裡坐在左手邊廊道下的嘉賓和貴客們,此刻情勢一反,他們成了被上千名玄天宗弟子追殺的對象。
如果不是落在最後的兩人阻擋拖延,以他們退卻時的這種潰散模樣,早就被玄天宗追上砍瓜切菜了。
斷後的兩人,一個少女渾身浴血,發髻散亂,但依舊保持勻速緩緩退去,在她身前三丈之外,紫色劍光滾滾如龍遊弋全場,擋者披靡。
另一個是一個青年道士,一身裝飾明顯更為華貴莊重的藏青色道袍一絲不亂,他手持一柄散發著青白色微光的道劍,保持一丈距離,與少女並肩後退,一旦有玄天宗弟子趁著少女換氣之際突破三丈之外的紫色劍光,青年道士便會隨意一劍遞出。
那隨手一劍不守成法,卻行雲流水,如羚羊掛角、雪泥鴻爪,讓人無從阻擋。
這兩人,現在的我都無法感知到她們的境界。
一個叫白羽嵐,峨眉派的。一個叫張虛若,武當派的。
玄天宗弟子在這二人身前至少倒下了上百人,三分之一以上躺下就沒了氣息。
兩個人阻擋在前,就好像洪流中的一大塊礁石,藍色的浪潮拍打在礁石上,濺出猩紅的浪花,被一遍遍粉碎。
如果是在平地上,玄天宗必然會繞過這兩人,從兩翼繞過。好在此處地形絕佳,只有一條長階通向大殿,兩側都是懸崖深谷,如果不能飛,根本就沒辦法繞行。
說話間,就有兩名玄天宗高手飛了起來,但人剛飛上半空,就被紫色劍光一閃而過,一個慘叫一聲,像隻斷線風箏掉下了深谷,另一人勉強橫劍封住了一擊,整個人被紫劍巨大的衝擊力撞飛出去。
看得我眼饞不已,如果不是中了毒,現在一夫當關的那個肯定是我,而且絕對會比這兩個小家夥更加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可惜,上山只有一條路,因此下山也只有一條路。而我的解藥留在了下他的院子……
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其他十二樓的烽煙已經熄滅,喊殺聲都慢慢淡了下去。
整座白玉京,只剩下此處還有戰鬥了吧。
六大派大戰玄天宗!
哦不,是玄天宗暴打六大派。
玄天宗的弟子越來越多,衝擊正面的戰力也越來越強,白羽嵐已經踩在了長階通向廣場平台的最後一級上,她停住了後退的腳步。
不能再退了,一旦退入廣場,地利帶來的優勢就會消失,玄天宗就可以從容選擇繞擊。
她一旦站住,面前的壓力就迅速攀升。玄天宗正面衝擊的人群中已經出現了四五名虛神境的高手,有四道光彩各異的劍光在空中與紫劍糾纏,而另一名虛神境刀客徑直撞入三丈范圍,與攔在白羽嵐身前的武當張虛若貼身近戰。
這名刀客甚至直接開啟了殺神勁,渾身黑煙滾滾。短短半燭香的時間,渾身浴血的刀客就從被張虛若隨手兩劍刺傷,變成了發瘋一般壓著張虛若打,逼迫得他身周都出現了一面面太極雙魚氣盾。
看著那如有實質,在身前不斷變換旋轉的雙魚氣盾,我意識到這個張虛若已經摸到了神通境的門檻。或許經過這一戰,能直接破入神通境也未可知。
先前那上百名江湖武人和各派頂尖苗子已經退入了廣場,寬敞的地形讓他們稍稍安定了些心神,不再亂哄哄一潰千裡。大殿中恢復些氣力的六派掌門、長老們也都走下大殿,開始安撫。看見平素裡敬若神明的師長,這些起初還慌不擇路的人們終於安定了下來,驅散了恐懼之後,開始返身加入防禦。
有四名少林弟子組成金身羅漢陣,在一名恢復到虛神境功力的少林長老帶領下,掩護七名嵩山劍客,殺入玄天宗鋒線,其中一名還是嵩山派的背劍長老,黝黑鐵劍大開大合,鋒銳無匹的透明劍氣撐開三步之外,掀起一陣血腥旋風,為白羽嵐分擔了一半的防禦面。後者壓力一輕,終於有時間換一口真氣,吞下幾顆丹藥。
有五名名渾身浴血的天音閣女子,身負數處輕傷,但琵琶尚未丟失,在經由百花谷弟子的緊急包扎之後,由天音閣閣主驪珠夫人親自帶領,齊聲撫弄琵琶。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一曲十面埋伏,竟然彈出了金甲鏗鏘,鐵騎突出的虛影。
金甲附著在前線拚殺的眾人身上,鐵騎徑直突入玄天宗陣營,好一陣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有峨眉弟子組成劍陣,站在白羽嵐身後, 如平時演練一般,以粗淺禦劍術,配合紫劍合擊,仿佛頭魚帶領魚群遊弋天空,竟然被她們打碎了一柄玄天宗虛神境高手的氣劍。
有武當弟子查漏補缺,在第一條防禦線之後組成第二條防禦線,以武當秘傳的真武七截劍陣將闖過防線的玄天宗死士一一擊殺。
甚至還有膽怯盡去,熱血上頭的閑雲野鶴、江湖宗師,大吼一聲,揮舞各自兵刃,抽冷子殺進玄天宗人群裡去。
六大派的防禦線緩緩轉為攻擊鋒線,一步步向下反壓過去。
突然,半空中落下一柱猩紅色流光,落在逐漸擔任防禦中流砥柱的少林金身羅漢陣上空。
有虛神境少林高僧坐鎮的金身羅漢陣上空立刻浮現出一尊金身羅漢法相。羅漢雙手抬起,迎向那束流光。
下一刻,羅漢金身憑空蒸發,四名少林弟子和一名少林高僧組成的羅漢陣瞬間化為一團血霧,與此同時,他們腳下的漢白玉台階轟然粉碎,白石飛濺,半邊碎石直接流下了山谷,給這座三丈寬的石階留下了一個直徑一丈有余的猩紅色大坑。
張虛若伸手抓住白羽嵐的肩膀,將她甩向身後的廣場,同時他身周的雙魚虛影亮到了極致。
然後他便被出現在白羽嵐位置上的一人一腳,踹進了他身後廣場上的人群,兩名嵩山劍客被他的身體迎面擊中,瞬間筋斷骨折,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
張虛若嘔出一大口鮮血,滿臉通紅,又嘔出一大口。
白羽嵐原先的位置,不知何時已躋身天道境的梅介曹,一身黑袍,收回腳,撫掌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