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空中那束慢慢收束的猩紅色流光,仿佛一條粘稠的血瀑,收束了傾瀉而下的勢頭,凝聚在了梅介曹的身邊。
仿佛一汪猩紅的血河,在他頭頂洶湧流淌。
領域。是天道境無疑了。
當他一出手,先前廣場上形勢一片大好的攻防戰場,就整個被攪得七零八落。
好一根攪屎棍。
梅介曹背著雙手,得意洋洋,跨過玄天宗弟子衝擊了足足半個時辰的台階,向廣場一步步行來。有四名武當弟子互換了一個眼神,在李玉府的一聲驚呼“不可”聲中,從兩側撲向梅介曹。
結果梅介曹連手都沒動,四名武當弟子自己撞入他的血河領域中,瞬間就慘叫著血肉分離,形銷骨立。
梅介曹身旁的血河微微壯大了幾分。他的心情更加舒暢,哈哈大笑著一揮手,遍地粘稠腥臭的鮮血竟然向他湧動了過來,從地面上躍起,化作一根根血線,注入了他身周的血河。
看見這一幕,原先還打算拚死上前糾纏一番的,都統統向後退去。梅介曹所向之處,竟然像是劈波斬浪一般,無一人敢阻攔。
或許是這個出場太過震撼和血腥,不僅是廣場平台上的六大派,就連下方的玄天宗弟子也不敢過於接近,只是遠遠跟在梅介曹身後,緩緩上前。
梅介曹向大殿而來。我站在廣場通往大殿的台階上,等著面前的人牆散開。
手中的秋水劍已經被鮮血浸染得有些粘稠了。
還有十步,面前的人牆已經向兩邊散開,但我沒想到的是,散開的人牆中,還留下了一個人。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大殿裡搬出了一張太師椅,坐在上面翹著腳,彎腰低頭嘬一根煙袋鍋子。
梅介曹停了下來,而我愕然,快步向前,來到那個人的身邊。
我說,老陶,抽煙到一邊抽去,這地方我有用。
陶白義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怎的,你還有一套誅仙劍陣?
我搖搖頭說沒了,不過我還能再死一次。
陶白義翻了個白眼,說,別以為我不了解情況,你再死一次是可以乾死他,但乾完之後你就死定了,剩下那個天道境誰來對付?剛才王胤那小兔崽子在外面怎怎呼呼,我雖然聽的隱約,但也聽說了,魔宗的人也來了。你拿命換了這個沒節操的東西,回頭魔宗那些人來了,誰來擋?
我說,我未必就那麽快完蛋啊,死了以後一巴掌拍死這個梅介曹,然後再去拍死另一個天道境,腳程快的話,我再去拍死龍焱燚和虛神月,齊活。
陶白義冷笑一聲,說,要沒拍死呢?大家夥都伸著脖子,等著那龍焱燚來拍死?
我說那怎辦嘛,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最多虛神境中階。
陶白義看了一眼在十步外立定的梅介曹,放下煙袋鍋子,從屁股後頭抽出那根嗩呐,緩緩道:“老子好久沒吹嗩呐了。”
我說,你現在這根嗩呐,也就是聽個響。
陶白義已經揮揮手,一股以虛神境來說磅礴的罡氣將我推開,他大笑一聲道:“老子的音樂,可是不分境界的!”
一直沒怎麽說話,笑眯眯看著這邊的梅介曹仰天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竟然捂著肚子蹲了下來,伴隨著他抽泣一般拖得長長的笑聲,他頭頂的血河也在不斷顫抖,血浪翻滾,波瀾起伏。
最後他蹲在地上長笑著說:“姓陶的,你是想吵死我嗎?”
陶白義呵呵一笑,說:“姓梅的,
算你說對了。” 說著,陶白義將那支被摩挲得散發出黃褐色微光的嗩呐塞進了嘴裡,深吸一口氣,一聲吹出,如同裂帛,尖銳高音直衝雲霄。
梅介曹緩緩站起身,呵呵一笑,搖著頭說:“真是愚不可及!”
他向陶白義伸出手掌,五指緩緩收緊。頭頂的血河波瀾洶湧起來,從中分出五股三人合抱粗細的血柱,從上而下,向著陶白義猛然撞下。
我看見站在稍遠一些的許多人都不忍心地閉上了雙眼。
但血柱在臨近陶白義三丈遠的位置,就撞在了一堵透明的氣牆上。
氣牆透明,但在撞碎血柱的瞬間,還是能夠讓人看清它的輪廓的。
是一片很不明顯的弧面。
我心中一凜,想到了一種完全不可能的可能。
梅介曹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緩緩懸浮而起,整個人融入了那片血河。
連連揮手,不斷有粗細不同的血柱從血河中激射而出,從不同的方向撞向陶白義,但都在三丈之外,撞在了一片透明弧面上。看起來就像是陶白義被包裹在了一個巨大的球體中。
梅介曹輕喝一聲,血河被擰成了一根扭曲成麻花狀的長槍。他身形向陶白義衝去,血河長槍果然在三丈左右的位置,在一片透明氣牆上撞出無數血花。
但血花撞碎在空中後,就又被梅介曹吸收回了血河之中,那根血色長槍開始慢慢旋轉起來,越來越快,幾乎就要看不清輪廓了。
陶白義此時那一口長氣才剛剛吹完,猛然一收,一連串碎音變換不定,梅介曹血河長槍前方的透明屏障忽然一空,一瞬便突入兩丈,血槍幾乎就刺在了陶白義的頭頂。
但緊跟著,梅介曹因為抽調血光去槍頭,而導致稀薄脆弱的身周血河屏護上,突然出現了十幾串大小不一的空洞。
梅介曹猛然抽身後退,血河長槍向後一收,就是這麽短短一瞬,就有差不多一丈的血色槍身上出現上百個透明空洞,從前段被截斷半截,嘩啦一聲向下墜落,仿佛一片血雨,但又在半空中就蒸發殆盡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下彈奏的天音閣閣主驪珠夫人來到我的面前,搖著頭歎道:“以往我只是聽說陶前輩的嗩呐天下一絕,如今才知道,什麽叫做嗩呐一出,百樂讓路。和他這一曲百鳥朝鳳比起來,我們天音閣簡直就是靡靡之音……”
我看了一眼這個不到四十歲,保養得極好的少婦,此時她看起來就像是二十出頭的豐腴少女,一身珠光寶氣,懷抱琵琶,眼中光芒四射。
我說,老陶這曲百鳥朝鳳,當年吹過一次,當時險些要了我的命,那次之後,十幾年了,他沒再吹過一聲。
驪珠夫人看向我,訝異道:“為什麽?”
我沒有說話。
驪珠夫人回過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身體搖晃,雙指如飛摁捺嗩呐,雙眼微閉仿佛陶醉的陶白義,也閉上了雙眼。
梅介曹一退再退,血河長槍已經轉化為三面大盾攔在身前,但卻在陶白義不斷捺出如百鳥爭鳴的碎音中不斷崩解。
一直沒有說話的峨眉北鬥師太忽然開口道:“陶老他現在,只有虛神境修為吧?”
我說沒錯,虛神境中階,我還能感知到。
北鬥說:“可是梅介曹此時是如假包換的天道境,他怎麽能……”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位峨眉前掌門天元道長的道侶、現任的峨眉掌門,沒有說話。
但已經被人扶起來的白羽嵐,卻在北鬥身後低聲說:“陶老應該是在單純地用神意進攻。”
我點點頭,感覺這個小丫頭的悟性簡直比她媽好了太多。
武道修為,講究一個精氣神合一,精和氣不用多說,依附於肉體,看得到摸得著,神相對來說就十分玄妙,看不到摸不著,但對於一個人的武道修為又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虛神、神通兩層境界都與之有關,神意飽滿的武者,破起境來不比吃飯喝水難多少。
但要做到神意飽滿,就很難了,影響因素有很多,不僅與日常的修為、歷練有關,更與一個人的心性、靈性和悟性有關。
甚至還有很多更為玄妙的東西,比如福緣、道心等等。
但不管如何,神意都不可能脫離精氣而存在,這就犯了唯心主義和形而上學的錯誤。
可是世界上絕對不存在的就是絕對。
我們天道境使用神意,很多時候主要是用來感知、體察,一瞬之間,搜天地聽數十上百裡,玄之又玄,沒有道理。或者將融合了我們武道的神意融於精氣之上,就能形成獨具風格的攻擊方式。比如龍焱燚的火焰刺,比如我的鳳凰涅槃,比如秦撼山的一拳能直接從物質層面摧毀一切。
可有的時候,神意極其強大的人,也是可以單獨使用神意作為進攻手段的。
比如用單純用神意去幹擾和瓦解對方的神意,令其神意潰散,道心蒙塵,甚至氣息紊亂,直接產生現實層面的傷害。
這種情況,體現在境界相差實在很大的戰鬥中,比如那天在萬佛窟,無花以籠罩整個萬佛窟的大梵天之夢直接擊潰龍焱燚。又或者有一次我用一個殺氣騰騰的瞪眼把滿地撒潑耍賴非要吃糖的無天嚇得乖乖從地上爬起來。
可是今天,是陶白義對抗梅介曹。
更準確一些說,是只有虛神境中階修為的陶白義,在用神意瓦解天道境的梅介曹。
我的手心裡捏滿了冷汗。
梅介曹再度退遠,他身前的三面血盾已經瓦解了兩面,整個人狼狽不堪。他落入地面,此時距離端坐太師椅上的陶白義,已經有近五十丈的距離,可是陶白義的嗩呐聲聲,卻依舊仿佛在耳邊響起。
梅介曹氣急敗壞,突然大吼一聲,隨手一揮,身周血河仿佛一輪星環,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他身周的玄天宗弟子猝不及防,被那輪血河新星掃過之後,大半直接蒸發,偶爾有留下來的,也不過是一具跌坐的枯骨。
血輪收縮回梅介曹身邊,已是比先前更要壯大一倍以上。
梅介曹深吸一口氣,血河緩緩膨脹,一陣一陣搏動,仿佛一顆巨大的血色心臟。梅介曹一手向前,一手舉向天空,身體緩緩沉下,竟然是一個很普通很常見的獅子搏兔式。
陶白義的身體突然猛地顫抖了一下,嗩呐聲居然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梅介曹大喝一聲,就在這一刻,拖拽著整條血河,仿佛縮地成寸一般,瞬間出現在了陶白義的身前,一掌按在了陶白義的胸口。
這一刻,梅介曹身後的漢白玉石階和廣場地磚才整個崩壞,在轟隆聲中向下沉去。
隨後,才是陶白義身前那堵透明屏障,整個砰然一聲碎掉。
緊跟著,那條血河直衝而出,將陶白義的身體連同那張太師椅衝刷進了血河中,眨眼就看不見了身影。
血河衝過了陶白義的位置,繼續向前,陶白義身後的漢白玉地磚寸寸崩解、粉碎,向兩側炸碎開。血河湧到了通向大殿的台階上,驪珠夫人勉力一掃琵琶,如同玉珠落盤,眼前的空氣出現一片又一片淡淡的翠峰平湖的虛影,但幾乎是一瞬間就被血河衝粉碎。
一道紫光,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刹那間連續折轉數百劍,在我們面前織成一道劍網,但也只是阻擋了短短片刻,北鬥和白羽嵐母女二人就口噴鮮血向後跌去。
到我面前了,我雙手握住秋水劍,劍身上,還殘留著先前鍾曉霑不斷傾注而來又不斷被我粉碎的劍氣。
我閉眼,一瞬間讓我的神意也離開了自己的氣息,很快,眼前的一切都以另一種視角變得清晰起來。
血河湧到面前,那股洶湧的腥臭渾濁洪流中,有一個點亮得格外明顯,那是讓這股血河顯化的神意中樞,也叫天樞點。
我上前,秋水劍一閃而過。
蓄滿劍身的劍氣在我的神意束縛下沒有絲毫損耗和外泄,輕易劈開血河,將那天樞點一劍兩半。
血河崩解,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一瞬間一層血浪翻著黑白相間泡沫,衝刷在眾人腳前。
在場都是老江湖了,可還是不少人哇一聲吐了出來。
我卻沒有絲毫輕松, 而是凝神看向了陶白義先前的位置。
一張椅子奇跡般地留在原地,空空如也。
梅介曹站起身,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的這張太師椅,似乎是在想為什麽它能留下來。
一陣微風吹過,太師椅就在這陣微風中忽然化為粉塵,隨風而去,不留痕跡。
梅介曹這才老懷大慰地點點頭,擼了一把血淋淋的胡須。
驪珠夫人坐倒在地,悲慟道:“陶老他,他……”
我看向了天空。
蒼藍的天空已然變得鐵青,悲風高懸,雲天四垂,哪裡還有陶白義的身影。
突然,一束高音再度響起。所有人猛然抬頭看天。
似乎是在整座天空響起。
只是一束單純的高音,越來越高亢、尖銳,卻並不刺耳,仿佛響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心念中。
是百鳥朝鳳的最後一聲。
這一聲中,鳳凰高飛,百鳥低頭,旭日初升。
我猛然低頭,梅介曹還站在原地,抬頭看天,似乎在尋找陶白義的所在。
但在那不斷攀升直至無窮高的一聲中,他全部的神意也隨之被吊上了最高處,緊跟著,就像是繃到極致的一根弦,無聲無息,砰然繃斷。
他整個人的生命之火,在這一刻仿佛被大風撲面,驟然熄滅。
懸浮在頭頂的血河,嘩啦一聲,整個墜落,從上方看下來,就好像是潔白如宣紙的廣場上,突然綻開了一朵猩紅色的血花。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烽煙滾滾,血火狼藉。
人間余音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