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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創業指南》第105章:持械者死
  陶白義,陝西人氏。出道前是個嗩呐匠,五十多年前,突然無師自通,從此踏入江湖。乾過鏢師,開過武館,參過軍,也當過山賊,給人看家護院過,也自己做過小生意,大富大貴過,也一貧如洗過,一輩子沒正兒八經學過什麽功夫,就連內功都是走江湖時碰上對胃口的前輩宗師,這個教一點,那個傳一點,東拉西扯拚湊出來的。

  這麽一個基本上自學成才的家夥,成天混跡於各種大中小型活動現場混吃混喝混車馬費的家夥,居然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完成了江湖近十五年來極其罕見的越境強殺。

  而且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越境,是以虛神境的狀態,以純粹的神意,一舉擊殺天道境。

  不一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前後百余年的江湖上,恐怕很難再出現這一幕。

  我從天頂收回視線,看見周圍六大派的這些武林名宿們,一個個沉默無語,臉色很是難看,也不知道是悲傷陶白義的舍生取義,起了兔死狐悲之心,還是在打什麽自己的小算盤。

  倒是天音閣的驪珠夫人,我和她完全不熟,就是這兩天才見過了真人,卻沒想到對陶白義的悲愴最深,被兩名弟子扶著,淚流滿面,根本停不下來。

  梅芥曹被擊殺,對那些衝擊正殿的玄天宗弟子們的心理衝擊最大。原先他們就已經在六大派的防線前苦攻不下,後來又被梅芥曹突入人群擊殺了一批以壯大血河,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這下看見梅芥曹無聲無息被擊殺,確認死亡之後,人群開始出現了交頭接耳的騷亂。

  我向戰力保存較為完好的嵩山派左嵩陽和少林、峨眉點了點頭,他們很快重新組織起了一波新的攻勢,一方同仇敵愾義憤填膺,一方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很快玄天宗的陣腳就出現了潰散。

  當下方的藍色人潮出現動搖甚至退卻時,我就沒有再看哪個方向了,而是望向東北。

  那是另一束冰冷白光衝天而起的位置,是另一個天道境的所在。有點熟悉,但熟悉的程度不深。

  百花谷已經開始對所有退上大殿的江湖遊俠展開治療,他們沒有中毒,看來碧海散功散只是用在了大殿之內,這種藥大概是十分難得,因此尋常江湖武夫根本不配使用。不過這樣也好,陰差陽錯之下,至少給我們保留了兩名神通境級別的高手,分別是一名峨眉長老和一名……牛頭族長?!

  我這時才發現,那個許久不見的熟人。

  此時的他,抱緊了他的平頭刀,畏畏縮縮地躲在人群中,似乎想把自己的身影藏到人縫中的陰影裡去。

  我指著他,勾了勾手指,說,那個誰,那個牛頭,你給老子過來!

  牛頭族長低著頭,嘴裡念叨個不停。

  我將秋水劍嚓地一聲清響,插進地面。

  牛頭族長咻一下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抱著自己的刀,蹲在地上,向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說,老哥哥,怎麽回事,你怎麽在這裡?

  牛頭族長嘿嘿一笑,說,我就是來吃個飯,呵呵,大哥你別誤會。

  我厲聲道,誰是你大哥,我是不是說過,不想再在中原見到你!

  牛頭面如土色,接著他靈光一現,拉著我說:“大哥,大哥這是華北,不算中原,我沒有食言!哈哈,我沒有食言!”

  我一時語塞,發現牛頭說得好像很有幾分道理。

  但作為此時隱隱為眾人馬首是瞻的主心骨,我絕不能露怯,於是上去扭住這家夥的牛角,

彎腰盯著他說:“老子說這裡是中原,這裡從此就是中原了,你有什麽問題嗎?”  牛頭打了個哆嗦,嘴裡囁嚅了一番,嘀咕了一堆西南方言,大意是你說是啥就是啥,你大你說了算。

  我轉身指向下方的玄天宗弟子,說,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牛頭馬上連連擺手,險些就潸然落淚了。

  我說,既然如此,那麽你向我證明自己的清白——給老子衝陣!

  牛頭依舊擺手,說不行不行啊,下面都是我兄弟的徒弟,衝死了幾個沒辦法交代啊。

  我默默拔起秋水劍。

  沒想到牛頭此時卻來了脾氣,他仰著頭說,不行不行,別的都能答應,讓我當牛做馬都行,就是這個不行。兄弟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你總不能讓我殺了自己的徒弟吧。

  我無可奈何說,這樣,你告訴我哪個是你兄弟的徒弟,我允許你繞過他,總行了吧?

  牛頭伸頭看了一眼,說哎呀,不好,好像全部都是。

  我一劍搭在他的脖子上,說這就沒辦法了,我只能殺了你了。

  牛頭的眼睛有點紅,他說,說不行就不行,你要是實在想殺了我,那就殺了我吧。

  我有些奇怪,按照我對他的理解,這家夥從來不是這樣的,要是有機會不死,不說殺幾個不相乾的玄天宗弟子,怕是真的要他當牛做馬都行。

  右手手腕受了些輕傷的李玉府好奇地湊過來,說:“怎麽你兄弟有那麽多徒弟?你兄弟誰啊?”

  牛頭原本眼睛就有點紅,聽了這話,直接撇過頭去,擦了擦眼角,竟然有些愴然。他嘴角扯了扯說:“我兄弟啊,就是在這玄天宗裡當差的秋野……唉,他是這玄天宗掌門南華的禦用替身,你們不知道,他們玄天宗好多事情,都是我兄弟秋野代替掌門南華在做。什麽教弟子功課,什麽去慰問邊緣下宗,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掌門南華就只是閉關,或者外出尋找機緣。

  “但我兄弟樂意啊,他傻乎乎地說,這是掌門的重視,能給掌門分憂,哪怕是在背後當影子,他都心滿意足。別人只知道玄天宗掌門是個和藹可親事必躬親的好掌門,卻不知道那些踏踏實實的事情都是我兄弟那個老實人做的,那些天才弟子都是我兄弟那個老實人教出來的。

  “他還說前不久,南華掌門還特地找他聊了很久,說他這些年來辛苦了,大事小事都是他在做,為了表彰他的苦功,這個掌門交接大典也讓他以掌門的身份出席,說是給他一個實至名歸的尊重,我兄弟就開心地給我寫了信,邀我來觀看,他還特別說,這次站在台上的那個掌門,真的是他了。

  “唉……我那傻兄弟,剛才那些兔崽子們造反,我就感覺不對,上來之後我到處找了找,就找到我兄弟的屍身,被人一掌拍碎了全身經脈,再被一劍捅穿心臟……唉,其實他被捅穿心臟之前就已經生機斷絕了,我的傻兄弟唉……”

  李玉府看了我一眼,我悄悄地把秋水劍藏到了身後。

  “所以,也就是說,存在這樣一種可能。真正的南華掌門沒有死。”峨眉派的北鬥站在身後,她正在調息養神,方她駕馭青劍下去衝殺了一番,身上血跡斑斑。

  牛頭族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玉府和北鬥。

  我說,方才那一刻,我感覺到的另一股天道境的氣息,的確和南華的真氣有些接近,只是不是很確定。

  北鬥的臉色有些難看,她閉著眼睛,說:“如果南華真的沒死,且破入了天道境,恐怕我們真的要都死在這裡了,而方才陶老的舍生取義,也就沒有了意義。”

  我抬起頭,看見天上有一顆黑點盤旋了幾圈。我吹了聲呼哨,伸出了胳膊。

  一隻蒼隼破空而下,落在我的胳膊上,險些把我衝了個跟頭。我從它的腿上解下一張紙條,看了兩眼。然後看向了牛頭。

  我問,你們前幾天抓了兩個孩子?一個少年,一個少女?

  牛頭的臉色很難看,似乎就在這一瞬間垮了下去,他苦澀道:“不會……是大哥你的弟子吧?”

  我說對,是我兄弟的弟子,差不多也就是我的弟子。

  牛頭垂頭喪氣說:“是有這麽一回事,我們不知道啊,秋野找到我,說有兩個小屁孩這幾天無端出入玄天宗很多次,有可能是想搞事情。他們玄天宗要臉,要自矜身份不便出手,於是就請我出馬……我特麽怎麽知道是大哥你的弟子啊!”

  我說你少攀關系,人呢?

  牛頭歎了口氣,說:“人抓到之後,我就交給秋野兄弟了,別的我就不知道了。對了,那兩個小屁孩擅長用毒,我有幾個手下中了他們的毒,全身功力都消散了,現在像個廢人一樣。我好說歹說才要來一包解藥……”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就直接把牛頭舉了起來,說:“你有解藥?”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所有人都停下了舉動,齊齊盯著我。

  我已經感覺有些人的眼光慢慢變得灼熱起來。

  牛頭結結巴巴說:“有,有一包,只夠一個人的,是我秋野兄弟給我傍身的……”

  我說,交出來。

  牛頭伸手進懷裡,白光一閃,我手中猛然一震,沒抓住牛頭, 他重重跌落在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右手已經反握住那柄平頭重刀,身周一圈圈實質刀罡還在飛速旋轉,尚未消散。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已經多出了三隻斷手。兩名嵩山劍客、一名江湖武士捂著斷手,滿臉慘白地向後退去。

  牛頭有些惶恐,反手握著刀,盯著我,眼神顫抖說:“大,大哥,你們要幹什麽?”

  我回頭看向嵩山掌門左嵩陽:“左掌門,你要幹什麽?”

  左嵩陽的臉色微白,他皺著眉頭,說:“姬掌門,既然俘虜身上有解藥,當然是拿出來分了,大家莫名奇妙中了毒,有些緊張都是難免的。俘虜是你控制住的,現在你居然讓他暴起傷人,你不應該問我要幹什麽吧?”

  牛頭看看我,又看看左嵩陽,他猛地回頭,盯著一步步慢慢逼近的眾人,手中的刀握得更緊,身周的刀罡旋轉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寬,隱隱有金鐵摩擦的颯颯之聲。

  甚至牛頭的上半身,已經浮現出了牛頭虛影,手持大刀,隱隱有咆哮怒吼的動靜。

  那名功力未損的峨眉長老上前了一步,捏出劍訣,身後一柄長劍飛出劍鞘,環空一圈,突然一化為七,七柄飛劍環繞牛頭飛速旋轉,逐漸化為七道流光,織成了一顆七彩光球。

  幾乎是片刻之間,一場劇鬥即將發生。

  我轉身一劍,架在了面容冷峻的左嵩陽咽喉,另一隻手指向了那名峨眉長老。

  “統統放下武器!”我感覺我的聲音完全是被胸中的一股火氣衝上去的。

  “我數到三,持械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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