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在太平盛世的中原生活太久了，乍一看見城頭這密密麻麻懸掛著的頭顱，我的腦中嗡一下就炸了，但經過了短暫的震驚之後，我迅速恢復了理智。

　　這裡是涼夏，沙漠深處。

　　在沙漠裡，最多的就是沙子、刀客和屍體。

　　這種情況，我本來就應該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的。

　　我回過頭，拍了拍目瞪口呆的王澤川，不希望他流露出太過震驚的神色，畢竟誰知道周圍這些安之若素吃飯飲水的人裡，是不是就有幾個曾經親手掛上過幾顆人頭。

　　其余的人，不論是行過十萬裡路的張山還是本無小和尚，都沒有什麽奇怪的神情，甚至本小和尚的眼睛還亮了起來，或許是錯覺，我甚至感覺他還深深吸了好幾口氣，似乎是要從那掛滿城頭的腦袋裡嗅出什麽來。

　　真是個變態，除了屍臭還能嗅出什麽。

　　“當然是殺氣啊。”本無小和尚似乎洞穿了我的內心，他笑眯眯地看著我說:“這裡一共一千四百多顆人頭，時間最長的有一個多月了，時間最短的，是昨天才掛上去的。諾，外圍那一批，還在往下滴血呢。”

　　王澤川咬著牙罵了句變態。

　　我們找了家遠離城門的面攤坐下，一人要了碗牛肉面。一個店主模樣的人走過來說一碗面二兩銀子，要現結。

　　王澤川罵罵咧咧說二兩銀子，你不如去劫道。

　　店主模樣的人笑著說現在不是旺季，朝聖的人都在去萬佛窟的路上，等盂蘭盆節結束之後，他們往回走的時候再劫。

　　王澤川縮了縮脖子，乖乖掏出碎銀子。

　　原本，我是打算掏錢的，但沒想到王澤川這個便宜徒弟這麽主動，於是我默默地將錢袋塞了回去。

　　反正我錢袋裡也沒剩下幾兩碎銀子了。

　　後院煮麵的師傅人高馬大，滿臉橫肉，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盤子裡是五大碗面，往我們桌前一擱，又急衝衝回後院去了。

　　王澤川深吸了一口氣，這裡距離城門已經有些遠了，那些縈繞頭頂不去的屍臭味幾不可聞，取而代之的是面裡香噴噴的牛肉味。王澤川急不可待地吸溜了一大口，發出了一聲滿意的長歎。

　　隨後，他皺著眉看向我們:“你們怎麽不吃?”

　　我笑著說為師不餓，你先顧自己。

　　張山也笑著擺擺手說現在還不餓，剛才看了那麽多人頭，現在胃口還沒打開。

　　本無小和尚更是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叫來店老板換了一碗素面。

　　最後，王澤川的視線落在了水八身上。

　　我感覺這一路上，王澤川的作用就類似於兩年前的孟婕妤，只是不同的是，孟婕妤幫助鎮壓水八的方式，是吸走他體內暴走的真氣，讓他始終處於真氣不滿的清醒狀態，而王澤川，則是直接通過癸水真氣克制丙火真氣的方式，從五行生克的角度壓製水八。

　　因此即便在我的理解裡，這兩個人的實力差不多是軒轅山到萬佛窟的距離，但事實就是水八看見了王澤川，就好像面對他哥張山一樣。

　　所以當王澤川的視線投過來時，水八馬上移開了視線，但發現王澤川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才小心道:“我們……是想看看，你吃了這碗面，會不會出什麽事。”

　　王澤川一怔，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上:“你們竟然拿我試毒！”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在我的余光中，遠處牆角有兩個用鬥笠蓋著臉靠牆睡大覺的刀客微微抬起了臉上的鬥笠。

　　我低頭看看，我們周圍已經沒有了猴老三。

　　王澤川隱約感覺到了周遭的氣氛有些緊張，他者才意識到，可能在這個地方，拍桌子並不是什麽友善的表達習慣。不愧是水賊出身的他，立刻端出一幅呵呵的笑臉，向周圍不停點頭揮手打招呼。

　　煮麵的師傅端著一碗素面走了出來，擺在了本無小和尚的面前。這次他沒有轉身就走，反而是拉開王澤川對面的條凳坐了下來，靜靜地盯著他不吭聲。

　　王澤川瞬間就被師傅看得渾身發毛，他在我的視線中，身上的雞皮疙瘩開始像春風吹過水面一般泛起了陣陣的漣漪。

　　煮麵師傅盯著他許久，直到我們面前的湯碗都不再升起水霧，才操著生硬的口音，沙啞道:“你，中原來的吧?”

　　王澤川下意識點了點頭。

　　煮麵師傅又緩緩道:“是賊?”

　　王澤川又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來，連連搖頭:“不不不，我跟了我師父以後，很久不做賊了。”

　　煮麵師傅環視我們幾個，問:“誰是你師父?”

　　王澤川下意識看向我，但最終，多年不法之徒生涯培養出來的基本素質控制住了他的本能，他看了一眼馬老六，說:“我師父沒在這兒……這些都是我朋友。”

　　煮麵師傅的視線在我們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說:“你們是不是要趕路?”

　　王澤川說是啊。

　　煮麵師傅點點頭，說:“你，買單吧。”

　　王澤川一驚，站了起來:“買什麽單，我們買過了啊，十兩銀子呢！”

　　煮麵師傅淡淡道:“沒給我。”

　　王澤川跳了起來:“什麽沒給你，我給了你老板啊，你去問你老板去好不好，你擱這詐我呢！”

　　煮麵師傅默默抬頭:“我就是老板，我們店就我一個人。”

　　王澤川大驚失色，顫抖著伸出手，但不知道要往哪指，他最後指向空氣，說:“那剛才收錢的那個人，對，就是當著你的面收錢的那個！”

　　煮麵師傅搖搖頭:“我不認識他，我以為是你們的朋友。”

　　仿佛晴天一個霹靂，轟在王澤川頭頂，把他轟倒在座位上。

　　煮麵師傅看了一眼我們，抬了抬下巴:“你們，走吧。”

　　我默默看著煮麵師傅，站起身往外走，然後是張山，然後是無天小和尚拉著水八。

　　王澤川徒勞地向我們伸出手，但我們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們順著殘破的大路，向前通過了白城城樓，有一滴血滴落在本無的頭上，他伸手抹了一把，伸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走進城門，城池裡面的面積很小，只是橫豎兩條街道，十字街中央是這種軍鎮小城必有的都督府，我們沿著橫街前進，目標是中央位置的驛站。

　　驛站，主要是官營軍務，但同時也兼營一些民用的業務。可用的空間很有限，也因此，費用也會十分高昂。

　　但在我們走進城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我們大概是不用付房錢的。

　　伴隨著我們向前，沿街那些緊閉門板的店鋪裡也開始有腳步聲在移動，甚至在那些店鋪背後，我們也聽見了密集的腳步聲。

　　我看了一眼本無，不知道我們究竟哪裡暴露了。

　　當我們走到驛站面前，那一大片開闊空間時，我們都停下了腳步。

　　不需要再用神識感知了，我已經能看見密密麻麻黑壓壓的刀客從四面八方湧來。

　　至少兩百人！

　　我向後退了一步，讓張山走在前方，水八落在後方。如果我不能以天道境實力動手的話，那就跟在他們身後混混日子。

　　前後兩頭的道路，黑壓壓的刀客已經形成了人牆，他們緩步向我們走來，自信而又霸道。

　　我說，我不能出手哈。

　　張山說，放心。

　　我點了點頭，結果張山把外面的儒衫脫了下來，小心疊好， 轉身放在了馬老六的背上。

　　人潮向我們狂奔了起來，他們的嘴裡發出了我聽不懂的呐喊。

　　幾個刹那，他們就衝到了我們面前，接著，一群人瞬間就把張山淹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算見識一下張山一拳擊碎人潮的畫面，但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看見張山伴隨著刀客們有節奏的呼喊，在人群裡飛了起來。

　　然後又落了下去。

　　然後又飛了起來。

　　我揉了揉眼睛，我看到了什麽，難道有人能一遍又一遍把張山打飛?

　　接著，人群擠過我的身邊，我正準備鼓足真氣，卻發現人潮把我擠開了。

　　不僅是我，本無、水八，甚至馬老六都被人群擠開了去，分散開來，相聞不相見。

　　最後，黑壓壓的人群隻圍著張山一個人轉，我只看見張山被一遍一遍拋起來。

　　我徹底蒙了，這是怎麽回事?

　　屋頂上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倒掛下來，猴老三用尾巴掛在屋椽子上晃來晃去，說:“你猜我發現了啥?”

　　我說:“水蜜桃?”

　　猴老三白了我一眼:“出息！”

　　他不說話，翹首以待我追問。但我低下開始拔指甲邊上的死皮。

　　猴老三氣急敗壞，說:“拔拔拔，拔根倒刺痛死你！”

　　我倒抽一口涼氣，果然有跟倒刺撕開了好長一條傷口。

　　猴老三喜笑顏開，說:“告訴你吧，這座城，是張山的！”

　　我這才聽清楚，那黑漆漆的刀客人潮口中喊著的，是口音怪異的“張山！張山！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