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軒轅山的時候,都已經快入冬了。去時有多亢奮,回來時就有多失落。這失落還不能和別人說,說也沒用,因為在其他人的記憶裡,盂蘭盆節根本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一如過往的十幾年一樣。只有我知道,我,以及十幾萬信眾,差一點就死在那裡了。
這就是大梵天之夢的厲害,受到影響的人只會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夢,夢醒之後,一切入場。即便是在夢中死去的人,在夢醒之後,也依舊是新的一天。
這種超出武道和科學的功法,就是無花和尚最厲害的地方。但他沒有幫我找回無法的記憶。
我跋山涉水回中原,在白城與橫山羌和張山分手,他說他師父蓋婭和水八不見了,他要去找。我建議他最好別去,他沒有聽我的勸,但還是很鄭重地向我道謝,鄭重程度遠超過我帶他去參加盂蘭盆節的人情。
入了定西城後,猴子也離開了,說是就近找暗隼聯絡點,搭便車回家。牠說這一趟還以為會有多精彩的故事呢,結果就是無聊的逛吃逛吃,下次不和我們走了。
最後,我和王澤川回到了軒轅門。
關於為什麽我出去一趟,就又帶了個徒弟回來這事,我一時半會還想不到怎麽解釋,於是在半山腰就安排他住下,暫時先在陸沉和陳小淇家擠一擠,回頭再給他蓋一間小木屋。
他對此也沒有什麽好異議的,就是嘟噥了一句別人都是金屋藏嬌,我卻是木屋藏嬌這種話,讓陸沉和陳小淇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最後,我拾級而上,打算進門給孩子們一個驚喜。
結果剛走進山門,就用臉接了一記結結實實的劍氣。
我本來就沒有刻意梳洗,接完這一劍之後,我看了一眼門口水缸裡自己的倒影,感覺這個蓬頭垢面亂糟糟的家夥有點眼熟。
揮出這一劍的無天警惕地看著我說:“丐幫的?第一次走江湖?來我軒轅門幹嘛!”
我走上去提起他,不管他拚命掙扎,走到山門口那座伸出去的石梁上扔了下去,聽著他迅速遠離的怒吼轉變成慘叫,感覺心情舒暢多了。
然後我才走回來,面向跑出門查看的阿青和花火,以及孩子們張開雙臂,大笑道:“媳婦!各位,孩子們!我想死你們啦!”
阿青看了我一眼,嘟噥了一句“神經病”,轉身走回了房間。
花火走上來,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問:“無天呢?”
我說,扔下去了啊。
花火“哦”了一聲,也轉身走了。
我感覺有些奇怪,看向愣在那裡的無法和無心,他們之前應該是在和無天對練。無法還是那副警惕和疑惑的表情,無心則盯著我看了好半晌,才哇地一聲撲了上來,抱著我又蹦又跳,直接把我的心都鬧化了。
然後,無心把我拉到石梁邊,指著遠處說:“爹,你看!”
我凝神望向遠處。
無心深吸一口氣,伸手往前緩緩一指。
或許是幻覺,我感覺眼前的一座山上出現了一條細線,空氣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說哇哦,娃你這一劍,至少是天道境往上走的修為誒!
結果無心卻是在我身後推了一把,咯咯笑著跑遠了。
我無奈地配合她跌下懸崖,看見同樣掛在懸崖下面藤蔓上的無天,他尷尬地衝我笑笑,說師父,我躲一躲也不行嗎?
玩鬧之後,我回到山門前,無法大呼小叫起來,說:“師妹師妹,那個人又來了!”
我驚道:“噫,
你認得師妹了?” 無法說,我一直都認得啊!
我指著握著刀走出門的阿青說,師娘你也認得嗎?
無法說,對啊,我也一直都認得啊!
我挨個點過無天、花火和正在舉石鎖的姬丁,說,你師弟,師姑,師叔,你都認得了嗎?
無法說,認得啊,都認得啊!
我熱淚盈眶,顫抖著指著自己的鼻子。
無法皺眉道:“你誰?”
我僵在了原地。
花火說,這孩子現在誰都認識,就是不認識你,我們問他師父是誰,他就頭疼。你以前是不是老體罰他?看把孩子霍霍的。
姬丁放下石鎖,走過來說,是啊,師兄,我以前是沒敢說,現在我不得不說兩句了,你以前就老體罰我們,我們練功累了休息一小會兒,你還動不動就去找師父打小報告,那時候我們都怕你,現在你對自己徒弟還是這樣,你看,徒弟就不認你了吧!
無法說,師叔,你在說誰啊?
我說行了行了,別說了,快去玩你的石鎖,你最近是不是偷懶了?體脂率又升高了,你看,小肚腩都出來了!
姬丁怒吼著跑遠了,甩開他的石鎖開始單手舉杠鈴。
阿青走到我面前,說親愛的,既然回來了,那我們來聊一聊吧,圖蘭朵是怎麽回事?
我說什麽圖蘭朵?
阿青說,我也想問你什麽圖蘭朵?
我說我不知道什麽圖蘭朵,誰和你說的?
阿青說,嬛嬛說的。嬛嬛說是猴老三說的,他倆上個月還特地來了一趟。說是和你同時出發的,為什麽他倆都來了一個月了你才到?你上哪鬼混去了?
我說哦,那個圖蘭朵,誒,不對啊,為什麽猴老三會有記憶?
阿青說你別想轉移話題,我問你圖蘭朵呢!
我說好吧,圖蘭朵是一個精絕公主。
阿青刷的一下抽刀出鞘,說,公主是吧?還精絕是吧?
我說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想的太邪惡了!
阿青氣不打一處來,握刀的手都顫抖了,說,我邪惡是吧,精絕公主不邪惡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絕了沒絕,沒絕老娘幫你絕了!
我展翅飛到了天上,說,你別亂來啊,我報官了啊!
阿青也飛上了天,說,還敢跑?有本事你別回這個家!
我歎了口氣,對眼前的阿月說,所以你信嗎,這就是我要住在花店的原因。
阿月滿眼幸災樂禍,又燃燒起了熊熊的八卦之魂,她問:“所以,那個精絕公主好看嗎……”
我哢吧一聲把掌中的瓷碗捏成了粉末。
阿月哈哈笑著,扛起小鋤頭去侍弄花草了。
有人篤篤篤敲門,孟玉蓮伸出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去看看是誰,我沒化妝怕把人嚇跑了。”
我看了一眼素面朝天的孟玉蓮,心想的確存在這種可能,於是唉聲歎氣去開門。
打開門一看,是武林盟的小李,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洋溢著歡樂的表情。
“姬掌門,你在這啊!”小李笑著說,“恭喜恭喜啊!”
我說恭喜啥?
小李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我說:“今天剛收到的委任狀,熱乎著,我剛去了一趟軒轅山,尊夫人說您在花店,我就來了。給!”
我接過來展開,是武林盟總部的委任狀,上面寫著提拔文雙徐往清江州分舵,分管衛生治理工作,擢升七俠分會副長老、軒轅門掌門姬旦為長老,全面主持工作。
我看了一眼落款,起草人是武當李玉府、峨眉北鬥,頓時了然。
我看著小李興奮的表情,淡淡擺了擺手,說在下才疏學淺,要不還是另請高明吧。
小李拉著我說不行啊長老,總舵都指定了,就是你,沒別人了。
我當時歎了口氣,就要念詩,阿月突然在我背後笑著說:“要不然,我去?”
我回過頭,看著眼裡冒出興奮光芒的阿月,說行啊,那你去?
小李的臉苦了下來,說姬掌門,這玩笑可不能亂開啊,盟裡沒這先例,上面的任命,從來沒人這樣讓來讓去的啊!
我說不管了,我手書一封,你送上去試試。
半個月之後,小李一臉茫然地敲響了阿月花店的門,看著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說幹什麽?要借錢,還是盟裡要采購會務用花?
小李說,不是的,是上面的任命。
我說,不是說了,我不去嗎?說著我接過委任狀打開,看見上面寫著任命阿月為七俠分會的長老。
我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寫錯。
小李說,這到底怎麽回事來著?
我也有些傻眼,說我不知道啊,要不,我再寫封信?
阿月從房間裡鑽出來,劈手扯過委任狀看了兩眼,笑著說好哇好哇,我就說了嘛,我完全可以當這個長老,有什麽了不起的。 不要再寫信了,我現在就去上任!
我低頭看委任狀的落款,這幾天武林盟總舵的輪值主席應該是換人了,落款是玄天宗掌門南華。
小李“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悠長。
我說你哦什麽哦,誰踩你尾巴了?
小李馬上收住,笑著說,不是不是,我這不是恍然大悟嘛,原來是南華掌門簽的委任狀,那都說得通了。大家都知道,您和玄天宗不對付。
我說,大家都知道?
小李說是啊,就連路邊的狗都知道,對不對啊旺財?
路過一條灰不拉幾的小白狗,抬頭看了一眼小李,搖了搖尾巴,汪了一聲。
小李說,你看!
我氣呼呼往回走,也不管阿月拿著那張委任狀歡天喜地,還說要裱起來掛在門口,這樣阿月百花谷花店就成了七俠分會長老店了。
我還聽見她怎怎呼呼說準備參選清江分舵長老,爭取把分店開到清江分舵去。
三天之後,阿月正式就任七俠分會的長老。
就任大典,我沒有去,因為我始終感覺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七俠分會長老誒,我幹了這麽多年還是一個副長老,阿月開了個玩笑就長老了?我不信!
但是他們都去了,就連黃府家主也派了代表觀禮。
我默默坐在花店看櫃台,感覺空氣中都飄浮著一股酸味。
當我回過神,我就看見一隻猴子蹲在面前,兩顆黑豆般的眼睛,和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我說幹嘛!
猴子說,師父,有活來了!